第44章 习惯

时间如同缓慢流淌的粘稠液体,在破旧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里沉积。

那场因老陈而起的、揭示出阿清内心深处惊人占有欲的风波,表面上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日子依旧在白天与黑夜的交替中,沿着固有的轨迹滑行。

阿清依旧在傍晚时分,将花花反锁在屋内,独自踏入公园角那片泥泞之地。

花花依旧会在凌晨时分,用那个热烈而依赖的拥抱迎接他的归来。

小北依旧昼伏夜出,带着或浓或淡的妆容和一身疲惫,偶尔用他刻薄又精准的语言,刺破屋内某种过于沉闷的空气。

然而,一些更深层、更细微的东西,却在无声无息中,如同藤蔓般悄然生长、缠绕,改变了这方小天地的生态。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前的“讲故事”环节,从一个为了安抚花花哭闹、被迫进行的无奈任务,变成了一种固定的、甚至带点隐秘仪式感的习惯。

阿清依旧不擅长讲故事。他的词汇贫乏,想象力枯竭,生活经验里也提取不出任何温暖美好的片段。

他讲的,依旧是那些颠三倒四、逻辑混乱、甚至有些阴森可怕的、关于山里的老虎、庙里的和尚、或者是他自己胡乱编造的、模糊不清的童年碎片。

但花花从不挑剔。

每当阿清关上灯,在黑暗中躺下,用一种平淡得有些麻木的语调开始讲述时,花花就会立刻安静下来,侧躺着,面向阿清的方向,在黑暗中睁大了那双纯净的眼睛,专注地听着。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情节,也感受不到故事里存在的恐惧或悲伤。

他听的,或许仅仅是阿清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溪流,冲刷掉白日里残留的些许不安和恐惧,带来一种确定的安全感。

有时,阿清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花花也不会吵闹,他会静静地等一会儿,确认阿清真的睡着了,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满足地闭上眼睛,一只手依旧会无意识地、轻轻地抓住阿清睡衣的一角,仿佛那是他安眠的护身符。

而阿清,也渐渐习惯了在入睡前,组织那些贫瘠的语言。这甚至成了他结束一天、放空大脑的一种奇特方式。

在那些破碎、荒诞的故事叙述中,白日在公园角沾染的污浊气息,似乎也能被暂时驱散。

听着身边那人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感受着衣角传来的、轻微的牵引力,一种奇异的平静会笼罩了他。

这种平静,与他独自一人时的麻木空洞不同,里面掺杂了另一份生命的重量和温度。

他开始依赖这种重量,这种温度。就像溺水的人,下意识地抓住身边唯一漂浮的木头,尽管那木头本身,可能也是个巨大的麻烦。

清晨,当灰白的光线透过肮脏的玻璃窗,将屋内照出一片朦胧时,另一个习惯也在日复一日地固化。

阿清醒来后,会先沉默地坐在床沿,抽一支烟,让尼古丁唤醒疲惫的神经。

花花通常比他醒得晚一点,会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顶着一头睡得像鸟窝般凌乱的短发,懵懂地看着他。

然后,不用阿清多说,花花就会自觉地、小心翼翼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鲜红色的小樱桃发绳安静地躺着。

他把它拿出来,递到阿清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和依赖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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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会掐灭烟,接过发绳。

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极度不耐烦和笨拙,变得稍微熟练和自然了一些。

他让花花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然后用手指,粗略地梳理一下花花那硬邦邦、乱糟糟的头发。

花花的头发不算长,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打理的,扎那个小揪揪,更多的是一种形式,一个属于他们之间的、无言的约定。

阿清的手指并不灵巧,他很少打理自己半长的头发。但给花花扎揪揪这件事,他却做得异常专注。

他用三根手指,在花花头顶偏后的位置,拢起一小撮头发,然后用那根带着小樱桃的发绳,一圈,两圈,将它固定住。

动作依旧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

但花花却异常配合,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在发绳勒紧头皮时,会轻轻“嘶”一声。

扎好了,那个小揪揪往往还是歪的,松紧也不合适,配上花花高大健壮的身材和英俊却傻气的脸,依旧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花花不在乎。

每次扎好,他都会立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摸头顶那个小揪揪,再碰碰那个硬硬的、鲜红色的小樱桃,然后转过头,对着阿清露出一个巨大而满足的、傻乎乎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种被“标记”、被“归属”的安心感。仿佛这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是阿清打在他身上的、确认的烙印。

阿清看着他的笑容,最初只觉得荒谬和麻烦。但久而久之,他竟然也从这每日重复的、微不足道的动作里,品出一点奇异的掌控感和满足感。

仿佛通过这根小小的发绳,他确实地将这个懵懂的、庞大的生命,与自己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一种笨拙的圈占。

他习惯了每天早上看到那个鲜红的小樱桃在自己眼前晃动,习惯了花花因为这个小揪揪而露出的安心笑容。

如果某天早上因为什么事耽误了,或者忘了,花花就会显得坐立不安,时不时用手去摸自己散乱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失落和不确定,直到阿清终于拿起发绳,完成这个“仪式”。

这个习惯,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笨拙而又牢固地,缝合在了一起。

出租屋的空间是固定的,狭小而逼仄。多了一个高大健壮的花花,物理上的拥挤是显而易见的。

他走动时需要小心地避开桌椅板凳,坐在床上时,床板会发出比以往更明显的呻吟,就连呼吸,似乎都占据了更多的空气份额。

阿清早已习惯了这种物理上的“存在感”。他习惯了在屋子里一抬眼,就能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不是在笨拙地模仿自己的动作,就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摆弄发绳,或者仅仅是站在那里,用一种纯粹而专注的目光望着自己。

起初,这种无处不在的“存在”让他感到烦躁和窒息,像是一种无休止的打扰和消耗。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种“存在”本身,变成了一种背景音,一种生活的底色。

他习惯了在清晨醒来时,听到身边另一个平稳的呼吸声;习惯了在白天做事时,感受到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依赖的视线;习惯了在夜晚归来时,迎接那个热烈而笨拙的拥抱;习惯了在偶尔深夜醒来时,看到花花因为睡姿不好而踢掉被子,然后下意识地、动作僵硬地帮他拉好。

屋里不再是死寂的。虽然花花大多时候很安静,但他会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玩发绳时塑料口袋的窸窣声,喝水时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学着阿清咳嗽时的模仿声,甚至只是他存在本身所带来的、一种属于活人的、温热的生命气息。

这些声响和气息,填充了出租屋原本空洞而冰冷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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