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笨拙的讨好

夜色深沉,像化不开的浓墨,涂抹在出租屋狭小的窗户上。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冰冷的滞重感,即使紧闭门窗,也无法完全隔绝外面世界隐约传来的、属于夜晚的喧嚣,但那喧嚣是别人的,与这间屋子里的沉寂格格不入。

阿清侧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背对着布帘。他闭着眼,但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显示他并未入睡。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被强行注入了一杯过浓的劣质咖啡,焦灼而混乱。

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小北模糊的鼾声,以及沙发上,那极力压抑着的、细微的翻身声。

花花还没睡。

这个认知让阿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自从那次冲突之后,这屋里就失去了最后一点鲜活气。

花花不再像以前那样,即使被呵斥也会傻呵呵地凑过来,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望着他。

现在,那高大的身影总是缩在客厅沙发最不显眼的角落,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来自己的厌恶。

阿清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黑暗中,天花板上老旧剥落的墙皮勾勒出模糊狰狞的轮廓,像他此刻内心的写照。

他想起白天在餐馆后厨,机械地刷着那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热水烫得手背发红,洗洁精的气味呛得人头晕。老板因为他打碎了一个盘子而骂骂咧咧,扣了他半天工钱。

他当时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麻木地承受着。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在心里冷笑,或者晚上出去多接一单把损失补回来,但现在,他连这点情绪都懒得调动。

生活的重压从未减轻,而内心那片刚刚因花花而泛起些许波澜的死水,如今又冻结成了更坚硬的冰。

他甚至有些怀念起最初那种纯粹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麻木来,至少那样不会痛,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明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客厅里又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布料摩擦。

阿清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停了片刻,然后,是极轻极缓的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他想干什么?

阿清的身体瞬间绷紧,混合着警惕、抗拒和一丝紧张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装作已经熟睡。

布帘子被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昏黑的光线中,一个高大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没有靠近床边,只是停在布帘子的位置。

阿清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带着不安和依恋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等待着,等待着花花或许会像以前那样,笨拙地试图靠近,或者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身影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阿清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小动物呜咽般的吸气声。

接着,那身影开始动作,朝着床边——他枕头的方向——极其缓慢地移动。

脚步轻得像是猫在走路,阿清甚至能想象出花花此刻一定是踮着脚尖,全身肌肉都紧绷着,脸上带着那种做错事怕被发现的惶恐表情。

他感觉到枕头边缘被极轻地触碰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小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里。那动作带着一种虔诚的郑重,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做完这一切,那身影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而无声地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个幻觉,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花花的、干净又带着点傻气的气息,以及枕头边那多出来的、细微的重量提醒,阿清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阿清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去碰触枕头边的那个“东西”。他只是躺在黑暗中,任由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

是什么?花花放了什么东西?

好奇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缠绕着他的理智。

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微微偏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带来的微弱光线,看向枕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抹熟悉的红色。

是那根带着小樱桃的发绳。

花花视若性命、连洗澡都要紧紧攥在手里、睡觉也要压在枕头底下、最最宝贝的樱桃发绳。

他就这样,把他世界里最珍贵的东西,像个上供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枕边。

阿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猝不及防的酸楚和震动让他瞬间有些呼吸困难。

他盯着那枚在昏暗中泛着模糊红晕的小樱桃,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根发绳,是在雨夜初遇时,花花头发上那个“不伦不类”的小揪揪。

记得给他洗澡时,发绳掉落后他那焦急的模样。

记得每个清晨,他举着发绳,眼巴巴等着自己给他扎揪揪时那充满信赖和期待的眼神。

记得他无数次用粗大的手指,珍爱地抚摸那枚鲜红樱桃的样子。

这是花花的所有物,是他与过去那个或许拥有过短暂温暖的家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而现在,他把这个“唯一”,给了他。

阿清慢慢地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地碰触了一下那枚冰凉的樱桃。

粗糙的触感,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直灼烧到他的心底。

这个傻子。

他不懂什么叫道歉,不懂什么叫和解。

他只会用他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把他认为最好的、最重要的东西拿出来,试图讨好,试图挽回。

他用他世界里最昂贵的“货币”,来购买阿清的“不生气”。

黑暗中,阿清维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根发绳,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花花放下它时,那副小心翼翼、惶恐不安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样子。

胸腔里那块冻结的冰,在这无声的、沉重的馈赠面前,发出了清晰的、碎裂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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