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试试吧

接下来的几天,阿清养伤的日子有了新的重心。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忍受疼痛和无聊,而是开始主动地、一遍遍在脑海里勾勒那个模糊却又充满诱惑的“远方”。

小北依旧早出晚归,但回来后的沉默里,多了些思索的痕迹。

他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或者在吃饭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问一句:“你说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阿清知道,小北在评估,在权衡。

他需要更具体、更具吸引力的东西,来说服自己踏出那充满恐惧的一步。

这天晚上,小北回来得稍早一些,脸上的疲惫依旧,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花花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屋子里弥漫着药膏和烟草混合的、并不好闻却令人安心的气味。

阿清靠坐在床头,小北依旧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未来的重要谈判。

“我这两天,打听了一下。”小北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黑皮那孙子,最近是没敢明着来找茬,但他手下的小喽啰在公园角放话了,说这事儿没完……让我们小心点。”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这地方,确实不能久待了。”

阿清的心沉了沉,但并没有太多意外。

黑皮那种地头蛇,最看重面子,吃了那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离开是唯一的出路。”阿清看着小北,眼神坚定。

“出路在哪儿?”小北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你总得给我画个像样点的饼吧?光说小地方,小地方多了去了。难不成我们去山里当野人?”

阿清没有被他的嘲讽影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描绘他反复构思的画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听说……南边有些小镇子,靠着山,挨着水。房子旧,但是便宜。空气是干净的,没有这么多汽车尾气和……乱七八糟的味道。”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早上醒来,能听到鸟叫,推开窗,能看到山,或者河。水是清的,不是我们楼下那条臭水沟。”

小北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们可以租个小房子,哪怕只有一个房间,带个小院子最好。可以在院子里种点菜,葱啊,蒜啊,容易活的。”阿清继续说着,眼神有些飘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并不存在的院子,“找活儿……不干这行了。我们去镇上的小餐馆,跟老板说,我们什么都能干,洗碗,摘菜,搬东西……花花力气大,可以帮忙卸货。工资可能不高,但……干净。”

“干净”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太久远、太奢侈的词汇。

“下了班,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我们可以一起去河边走走,夏天的时候,说不定还能下水摸鱼。”阿清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向往的弧度,“花花一定喜欢。”

他看向地上熟睡的花花,眼神柔和了下来:“在那里,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我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就说是表兄弟,出来打工的。只要肯出力,总能活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阿清低沉而缓慢的叙述声,和小北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

阿清描绘的图景,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简陋。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锦衣玉食,只有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和一份渴望已久的、建立在“干净”和“安稳”之上的平凡。

但正是这份平凡,对于深陷泥潭的他们来说,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小北想象着推开窗看到的是青山绿水,而不是对面楼晾晒的破旧内衣;想象着呼吸的是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而不是公园角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想象着靠着自己的体力劳动,换取一份虽然微薄却堂堂正正的收入;想象着下班后,可以和阿清、花花像普通人一样,在夕阳下散步,不用担心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这种生活,是他午夜梦回时都不敢奢望的。

他不得不承认,阿清的“饼”,画得并不大,却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渴望——对正常生活的渴望,对尊严的渴望。

小北长时间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粗糙的边缘。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离开,意味着放弃熟悉的一切(尽管这“一切”并不美好),意味着面对完全未知的环境和生存挑战,意味着他们微薄的积蓄可能血本无归,甚至可能流落街头。

但是,留下呢?

留下意味着继续在黑皮的阴影下提心吊胆,意味着花花可能再次被卷入暴力甚至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意味着他要继续用身体和尊严去换取那点可怜的、朝不保夕的活命钱。

哪一个选择更可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北终于抬起头,看向阿清。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恐惧、犹豫,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微弱却顽强的希望之火。

“……种菜?”小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试图用惯常的、略带玩笑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震动,“就你这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水平?”

阿清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松动,心脏猛地跳快了几下。

他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小北:“可以学。”

小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这次却带着点认命般的如释重负的味道,“……你说得对,留在这里,迟早是个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永不熄灭的、却冰冷虚假的霓虹灯光,背对着阿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就……试试吧。”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声惊雷,在阿清耳边炸响。

巨大的、混杂着喜悦、酸楚和前所未有的沉重的热流,瞬间冲上了他的眼眶。

他们终于,要朝着那渺茫的微光,迈出第一步了。

“试试”两个字说出来容易,但真正开始面对现实,那沉重的压力便如同实质般倾轧下来。

首要的,也是最残酷的问题,就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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