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暴雨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攒钱计划在进行,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然而,悬在头顶的利剑,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那是一个比往常更加沉闷的夜晚,空气湿重,像是拧得出水,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

阿清坐在窗边,借着外面路灯微弱的光,缝补着花花那条磨破了膝盖的裤子。

他的脚踝好了不少,虽然走路还有些跛,不敢完全用力,但至少能稍微活动了。

花花坐在他脚边的地上,摆弄着几个捡来的、颜色暗淡的瓶盖,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小北出门前说,今晚约了个“老主顾”,据说给钱还算大方,虽然地方远了点。

阿清当时心里就有些莫名的不安,叮嘱了他一句“小心点”。

小北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放心,心里有数”,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已经过了小北平时回来的时间,他却迟迟没有出现。

那种不安感在阿清心里逐渐扩大,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了他的胸腔。

他放下手里的针线,有些焦躁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花花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瓶盖,爬到阿清腿边,仰着头,小声问:“阿清,小北哥……还不回来?”

阿清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回答。他的耳朵捕捉着楼道里的每一点声响,心跳随着每一次风吹草动而加速。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响起,不是小北平时那种带着节奏的敲法,而是杂乱无章的、带着一种不祥的紧迫感。

阿清的心猛地一沉。他示意花花别动,自己跛着脚,慢慢挪到门后,警惕地问:“谁?”

门外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带着焦急的年轻男声:“是……是小北哥让我来的!他……他出事了!在……在人民医院!”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阿清脑海里炸开,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猛地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孩,也是公园角讨生活的,阿清有点印象。

男孩看到阿清,语无伦次地说:“阿清、阿清哥……小北哥他……他被、被几个人拖到巷子里……打、打得很重……流了好多血……有人叫了救护车……”

阿清来不及细问,也顾不上脚踝的疼痛,一把抓起放在门边小几上那个装着他们所有积蓄的布包,塞进怀里,对花花嘶哑地喊了一声:“花花,跟我走!”便踉跄着冲出了门。

花花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阿清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和绝望感染了他,他立刻像影子一样紧跟了上去。

夜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瞬间淋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阿清顾不得这些,他在雨中拼命地奔跑,跛脚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去见小北!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的寒意渗透进骨髓。

他想起小北出门前那满不在乎的笑容,想起黑皮那伙人狰狞的嘴脸,想起他们那个一点点变重的小布袋……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知道,这绝不是意外。这是报复。来自黑皮那伙人,阴险而残忍的报复。

他们没有直接对他们三个动手,而是选择了在小北落单时,假借“客人”的名义,下了黑手。

人民医院急诊部的长廊,充斥着消毒水、血腥气和各种痛苦呻吟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味道。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光洁却冰冷的地板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晕。

阿清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跛着脚,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护士站,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请问……刚才送来的,叫小北的……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被他狼狈的样子和焦急的神情惊了一下,低头翻看了一下记录:“在抢救室,家属先去那边等候区等着吧,有消息医生会通知。”

抢救室……

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阿清心上。

他扶着墙壁,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一步步挪到抢救室门外的等候区。那里有几排蓝色的塑料椅子,空荡荡的,只有他和紧随其后、同样湿漉漉的花花。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阿清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怀里那个湿了的布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代表着生死界限的门,耳朵捕捉着里面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花花安静地蹲在阿清脚边,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他不太明白“抢救室”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阿清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悲伤和恐惧。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只是时不时地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充满不安的眼睛看看阿清,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子。

偶尔有医生或护士匆匆进出,阿清都会猛地站起身,想上前询问,却又被对方匆忙的手势和“还在抢救,耐心等待”的话语挡回来。

他只能无力地坐回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挣脱束缚。

他想起和小北第一次在这座城市相遇的情景,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公园角互相试探,最后因为同样的境遇而凑合着住在了一起。

想起小北没心没肺的笑容,想起他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半块面包塞给他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受伤后故作轻松的语气,想起他在深夜无人时,偶尔流露出的、对未来的茫然和疲惫……

小北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真正的同伴。是他们这个畸形“家庭”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果他出了事……

阿清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跛脚,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坚决地阻止小北出门,恨这个吃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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