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颠簸路程

火车站像一头喧嚣而冰冷的巨兽,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群。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泡面味、消毒水味和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不断刷新着列车信息,广播里女声字正腔圆却毫无感情地播报着车次,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洪流。

阿清紧紧攥着那三张来之不易的、最便宜的慢车硬座票,手心全是冷汗。

他一手扶着虚弱的小北,另一只手死死拉着眼神惶惑、几乎要被汹涌人潮冲散的花花,像激流中艰难维持平衡的三块礁石。

“跟紧我!别乱跑!”阿清在嘈杂声中提高音量,对花花喊道。

花花用力点头,高大的身躯努力缩着,几乎要贴在阿清背上,一只手紧紧抓着阿清背后的衣料,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

小北的脸色比在公交车上时更差,火车站污浊的空气和巨大的噪音让他感到阵阵反胃和眩晕。

他咬着牙,凭借意志力强撑着,跟着阿清的引导,在人缝中艰难穿行。

找到对应的检票口,排队,验票,通过狭长的通道,踏上月台。每一步都像在打仗。

终于,他们找到了那列看起来更加老旧、漆皮剥落更严重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更是拥挤不堪,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站满了人,各种方言和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黏稠的氛围。

他们的座位是三人一排的硬座,靠近车厢连接处,那里厕所的气味不时飘散过来。

阿清让小北坐在靠窗的位置,希望能让他舒服一点,自己坐在中间,把花花安排在靠过道。

他把最重的那个编织袋塞到座位底下,另一个放在脚边,旧床单背包则抱在怀里。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启动。

就在火车开动的瞬间,一直紧张地看着窗外的花花,脸色突然变了。他猛地转过头,抓住阿清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一种不舒服的咕噜声。

“阿清……晕……”他皱着眉头,声音带着哭腔。

阿清心里咯噔一下。他忘了考虑花花可能会晕车的问题。

这漫长的旅途,对于从未出过远门、心智单纯的花花来说,无疑是另一种折磨。

“没事,没事,闭上眼睛,靠着我。”阿清连忙安抚他,让花花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但火车的颠簸和车厢里浑浊的空气,显然不是闭上眼睛就能解决的。

没过多久,花花的脸色就开始发青,额头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小北靠在窗边,看着花花难受的样子,虚弱地开口:“塑料袋……准备好……”

阿清立刻从旧床单背包里翻出准备好的、皱巴巴的塑料袋,紧张地拿在手里。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节奏单调而沉闷。窗外的城市景象逐渐被甩在身后,开始出现一些城乡结合部的低矮楼房和零散的农田,但速度带来的眩晕感并未减轻。

花花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幸好阿清眼疾手快,用塑料袋接住了大部分秽物。

但那股酸腐的气味还是瞬间弥漫开来,引得旁边座位的人投来厌恶的目光,有人用手捂住了鼻子,低声抱怨。

阿清顾不上那些目光,他一边轻拍着花花的后背,帮他顺气,一边熟练地清理着。

小北也强忍着不适,从包里找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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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点水,漱漱口。”阿清把水壶凑到花花嘴边。

花花吐得眼泪汪汪,虚弱地就着阿清的手喝了一小口水,然后又无力地靠回阿清肩膀上,闭着眼睛,小声地哼哼着,像个生病的孩子。

阿清看着花花痛苦的样子,又看看窗外飞速后退的、依旧显得有些荒凉的景色,心情沉重。

这漫长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绿皮火车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在无尽的铁轨上哐当作响,持续不断地摇晃、颠簸。

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只能通过窗外光线的明暗变化来大致判断。

花花的晕车反应一阵接着一阵。吐完了胃里的东西,就开始干呕,后来甚至吐出一些黄色的胆汁。

他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脑袋无力地枕着阿清的肩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因为难受而微微颤抖,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阿清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清理秽物,喂水,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和脖子,试图用物理方式让他好受一点。

他的动作耐心而细致,尽管他自己的脚踝也因为久坐和车厢的晃动而隐隐作痛,脸色也因为疲惫和担忧而显得憔悴。

小北靠在窗边,情况比花花稍好,但长时间的颠簸和车厢里污浊的空气,也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倍感煎熬。

腹部的伤口在持续的震动下,传来一阵阵闷痛,让他无法安然入睡。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额头上也覆着一层细密的虚汗。

但他没有只顾自己。

每当阿清需要起身去倒水或者处理垃圾时,小北都会强打起精神,默默地挪过来,接手照顾花花的工作。

他会用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放在花花的额头上,学着阿清的样子,笨拙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花花的背。

他的动作远不如阿清熟练,有些僵硬,但那份沉默的分担,却让阿清感到一种支撑。

“你去……歇会儿。”小北看着阿清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

阿清摇摇头,刚要说话,花花又一阵干呕袭来。两人立刻又忙活起来。

车厢里其他乘客起初的厌恶和抱怨,在目睹了这三人之间无声的扶持和显而易见的艰难后,也渐渐变成了沉默。

偶尔会有好心人递过来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或者一块薄荷糖,低声说:“含着这个,可能会好点。”

阿清会低声道谢,接过,小心翼翼地喂给花花。

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临时停车,没有报站名,只是短暂的几分钟。

车厢里一阵骚动,有人上下车。新鲜空气短暂地涌入,冲淡了一些浑浊。

花花似乎好受了一点,他微微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窗外陌生的站台和寥寥几个旅客,然后又虚弱地闭上。

“好点了吗?”阿清轻声问。

花花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把脑袋在阿清肩膀上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

小北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已经完全是农田和山丘的景色,喃喃道:“快出省了吧……”

阿清“嗯”了一声。

距离,正在以一种具体的方式被拉开。

这让他们感到一丝安全,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对未知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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