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换来的是什么?

是管事那张冰冷的脸和更严厉的责罚,“不懂规矩的东西。”

那些孩子的父母围了上来,指责他,保护着他们受惊的宝贝。

他们的孩子身边站满了人。

而他身后,空无一人。

从那天起,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期待?朋友?认同?

全都是狗屁。

后来禅院直毗人那个老家伙,把他扔进了惩戒房。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它们看不见他,但他能感觉到它们。

就算没有咒力,凭这副身体,他也能活下去。

代价?无所谓。

他像野兽一样战斗,躲避,反击,粘稠的液体溅了他一身,咒灵在他身上不断留下新的伤口。

但禅院家那帮混蛋大概也想不到,这种地方反而让他感觉自在。

没有规则,没有嘲笑,只有最纯粹的厮杀。

力量,速度,反应力,身体的天赋在生死边缘被不断压榨出来。

但他还是失神恍惚了,一个不留神,被几只咒灵缠住,重重摔在地上。

更多的咒灵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球,将他包裹。

无数只眼睛贪婪地盯着他,禅院甚尔能感觉到它们的气息,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一种前所未有的厌倦感涌上心头。

就这样吧,反抗又有什么意义?

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如就这样结束。

他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挣扎。

但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他费力地睁开眼,包裹着的咒灵球顶部,出现了一道裂缝。

光?

裂缝越来越大,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

一束朦胧却柔和的光芒,从上方倾泻而下,刺破了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手,向他伸来。

那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上拉。

禅院甚尔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鎏金色的,像是融化了的太阳,温暖得不可思议。

那双眼睛坚定地望着他,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

看见。

仿佛透过他满身的污秽和伤痕,看到了他最深处的灵魂。

看到了他作为人的存在。

再醒来时,他依然躺在惩戒房冰冷的地上。

周围一片狼藉,咒灵的气息稀薄了很多。

身上的那些伤口还在,嘴角处是不知何时被咒灵伤到留下的一道疤。

是梦吗?

可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抓住时的触感,还有那双温暖的鎏金眼眸。

后来,他离开了禅院家,像条野狗一样在外面流浪,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

钱。

他需要钱。

只有钱,才能让他活下去,才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尊严那种东西早就已经舍弃掉了。

他开始用赌博麻木自己,这让他暂时忘记空虚,也渐渐忘记了那个在惩戒房里出现的,如同美梦般的瞬间。

后来,他“术师杀手”的名号在咒术师崭露头角,接到的委托更多了,但仇人也不少,不过无所谓了,能活几天就是几天。

直到他在赌场遇见了未来。

伏黑甚尔忽然想起来,好像就是在他改姓那天,名为未来的这个人才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起来。

在此之前,未来只是一个麻烦的雇主,一个行走的钱袋。

但从那天起,未来在伏黑甚尔眼里有了温度,有了实体。

伏黑甚尔记得,他刚把未来从那个破旧出租屋里搬出来时,只带着她在新公寓里走了一圈,在未来的要求下告诉她哪里是卧室,哪里是厨房,哪里是洗手间和大致的物体摆放位置。

第二天,未来就能独自一人进行简单的日常活动。

伏黑甚尔曾好奇地问过,为什么她在家里没撞到过任何东西。

未来当时 正捧着温热的牛奶,安静地回答:“只要你带我走过一次,我就可以在脑海里构建出整个房间的立体图,记住所有东西的位置。”

他当时只觉得这能力还挺省事的,自己可以放心的出门。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每次回来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扫视一圈,看未来身上有没有多出什么新的伤痕。

又比如,伏黑甚尔一直觉得未来对食物没什么要求,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剔。

直到有一次,冰箱里的纯牛奶和草莓牛奶都快要过期了。

伏黑甚尔自己反正不喝牛奶,便随口问了一句:“你想喝哪个?”

他本以为未来会选纯牛奶,毕竟那是他买得最多,也是未来喝的最多的。

不过未来犹豫了一秒,然后轻声说:“草莓牛奶。”

从那天起,伏黑甚尔每次去便利店,都会下意识地在牛奶货架前多停留一会儿。

“纯牛奶还是草莓牛奶?”这句话成了每天的固定语。

而答案,永远是草莓牛奶。

不知不觉,公寓的冰箱被各种牌子的草莓牛奶塞得满满当当。

伏黑甚尔甚至会暗中观察,未来喝哪个牌子的草莓牛奶时,速度会快上那么几秒,然后他就默默地把那个牌子的所有存货都搬回家。

-

伏黑甚尔早就知道未来不是普通人。

从他把丑宝留下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普通人是无法触碰到咒灵的。

第一天因为刚上岗有些紧张的丑宝,第二天就回过神了,在伏黑甚尔回家后,“咕叽咕叽”地比划着,模仿着被未来摸头的动作,歪歪头表示未来能碰到它。

伏黑甚尔当时只是蹲下身,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对着丑宝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见丑宝不解的样子,低声轻笑:“我知道,既然她想当一个普通人,那她就只是普通人。”

他选择陪她演这场戏,守护这个无伤大雅的秘密。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如果不是孔时雨问他下个月要不要接国外的单子,伏黑甚尔甚至没意识到,他和未来的雇佣期限快到了。

但他一点也不慌。

他相当自信,觉得这一个月自己做得尽善尽美,未来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好用的保姆兼保镖。

结果,未来轻飘飘的一句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一瞬间,伏黑甚尔感觉自己被当场浇了一盆冷水。

那天晚上,伏黑甚尔烦躁地躺在床上,气的大半夜没睡着。

他赤着脚走到厨房,地上是为了未来新铺上没多久的毛绒毯子,伏黑甚尔越走越生气。

我照顾你那么上心,说踹了就踹了?

下一个能有我这么细心吗?

下一个能像我一样,单手就能把你抱起来,还有空手给你提轮椅吗?

他拉开冰箱,把满满一冰箱的草莓牛奶全喝光了,一个人在黑暗的厨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时,他才黑着一张脸去便利店买回一大袋子的草莓牛奶。

-

“我说,你让我调查你的雇主干什么?”

“不过还真让我查出点什么,全日本根本没这个人,你雇主可能是国外的,或者就是隐藏了身份。”

孔时雨手中晃着一杯清酒,“对了,我听说最近日本各地的咒灵数量都在激增,高专那边都忙疯了。”

“你那个小雇主,既然能碰到咒灵,那她那副身体,对咒灵来说简直就是自己送上门的甜点。”

孔时雨无心的一句话,让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伏黑甚尔心中成型。

既然你想走,那我就让你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危险。

既然你想当普通人,那我就让亲身感受那些东西有多么渴望你这样的“普通人”。

除了我,谁还能保护你?

“那个村子的委托,我接了。”他对孔时雨说,“而且,我要带着她一起去。”

“你疯了?”孔时雨被伏黑甚尔这话惊得酒也不喝了,“那个咒灵虽然只是二级,但连那群咒术师都搞不定,你要带你雇主去送死吗?”

“我自有分寸。”

但当未来消失不见的那一刻,伏黑甚尔承认他后悔了,他不该带她来的。

离开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可以偷偷跟着的,然后把下一个保姆偷偷处理掉,反正未来看不见,他们可以继续在一起。

怀揣着这种阴暗想法的伏黑甚尔在看见那双眼睛后,那些瞬间烟消云散。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充满绝望的惩戒房里,在他放弃一切,等待死亡的时候。

鎏金色的,温暖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一种平等的,温柔的,将他视为人的注视。

太好了,原来不是一场梦。

他想,他终于见到了他的神明。

“叮铃铃!”

武装侦探社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国木田独歩正在整理文件,听到铃声伸手接起。

“这里是武装侦探社。”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慌张且充满恐惧的声音, “请,请帮帮我们,我们的同伴在港口仓库失踪了。”

“他们最后传回的消息说,遇到了怪物,遇到了可怕的东西。”

国木田独步的表情严肃起来,推了推眼镜。

“请冷静,详细说明情况,你们是什么人?失踪者有多少?具体位置?”

对方似乎遇到了什么,只提供了最基本的信息便匆匆挂断了电话,留下一个模糊的仓库编号。

“估计是扭曲。”江户川乱步听完电话里的话判断道。

“和之前一样先通知人理救世会还是确认是扭曲之后再通知。”谷崎润一郎打开电脑询问道, 上面正是人理净界公司的官方账号。

“先通知吧, 虽然不是百分百确定,但以防万一, 毕竟如果真是扭曲的话,我们是没办法消灭的, 这次任务谁去?”国木田独步看向目前在侦探社的几人。

“哦呀, 有新工作了吗?”原先躺在沙发上, 国木田都忽略掉的太宰治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太宰,不要用这种看热闹的语气。”国木田瞪了他一眼。

太宰治耸了耸肩,然后搂住中岛敦的肩膀, “那让我和敦一起去好了。”

“还有我。”谷崎润一郎也跟着举手。

国木田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太宰,敦,谷崎, 你们三个去调查。”

“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人理救世会这边我也会时刻盯着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你,太宰,不准单独行动,不准给我惹麻烦,更重要的一点,不要故意招惹人理救世会的人。”

“嗨嗨~知道了,国木田妈妈~”太宰治懒洋洋地应着,拉着中岛敦就往外走。

“出发咯,去会会那个怪物~”

“太宰!”国木田的怒吼被关在了门后。

港口废弃仓库区外围,海风带着咸腥和铁锈的气味吹过。

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停在远处,太宰治三人下了车。

虽然他们对于扭曲没有拔除的能力,但无论是合作行动亦或是和人理救世会签订契约,他们对于扭曲的实战是绝不能少的。

毕竟横滨是他们的家乡,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轻松的把所有一切交给人理救世会,无论人理救世会是什么阵营。

“就是这里了。”谷崎润一郎看着手机上的地图,“求助者提供的仓库编号,应该就在最里面。”

“呜哇,这里感觉好阴森。”中岛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嗯,确实有种不好的预感呢。”太宰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依旧带着笑,但那双鸢色的眼眸深处,却不见丝毫笑意。

“太宰先生,你发现了什么吗?”中岛敦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人理救世会那边收到回复了,他们马上就会派人过来。”谷崎润一郎看着手机上国木田刚刚发的消息。

“嗯,走吧,只是我们得先确认是不是扭曲,以及是不是异能扭曲。”太宰治率先迈步。

三人呈三角队形,缓步向仓库区深处走去。

中岛敦在中间,谷崎润一郎稍稍落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海水咸腥和某种寒气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极大,但也极为空旷,只有几缕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投下,勉强勾勒出一些废弃货架和散落杂物的轮廓。

“光线太差了。”谷崎润一郎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光柱所及之处,能看到墙壁上大片剥落的墙皮。

“求助者说的仓库编号就是这里。”谷崎润一郎确认道,“他们最后失联的地点,应该就在这附近。”

太宰治双手依旧插在风衣口袋里,步伐悠闲地走在前面,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扫视,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敦君,害怕吗?”他忽然回头,笑着问跟在身后的中岛敦。

“欸?没、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安静得过头了。”中岛敦连忙挺直腰板,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但他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角落,仿佛那里下一秒就会窜出一个什么红衣女鬼一样。

好吧,虽然中岛敦知道最差也就是扭曲,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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