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这才是最深的恐惧,这比单纯的死亡要可怕一万倍。

然而,07听完她的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了。

他认真地思索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樋口一叶,奇怪地说道:“为什么会没人记得呢?”

“人事部的由美子姐姐会给我们过生日啊,她那里有我们所有人的档案。”

因为平时都很忙,人理救世会的大家虽然不是说每个人生日都会记得,但每月都会举行当月成员的生日聚会,人事和后勤组长他们也会发生日快乐的祝福,所以就算人很多,也不会没人记得的。

“财务部的佐藤部长会记得我上个月的加班费还没领。”

“就算我真的死了,我的名字,我的生平,我做过的一切都会被清清楚楚地记录在组织的档案里,然后被刻在组织墓园的纪念碑上。”

“会长每年都会带着大家去看望我们的。”

“所以,怎么会没人记得呢?”

07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刺在了樋口一叶的心上。

她彻底愣住了。

过生日?

纪念碑?

会长亲自看望?

樋口一叶一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大型组织。

对方说的这个例子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港口黑手党并不是那么温情的地方。

在港口黑手党死亡意味着任务失败和价值归零。

弱者是没有资格被记住的。

他们的尸体甚至有时候都不会有人去收,只会被当做垃圾一样处理掉。

纪念那是属于首领,属于五大干部那样的强者的特权。

像她这样的成员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樋口一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07似乎终于意识到对方的组织文化可能和他们不太一样。

07又补充了一句,而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樋口一叶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信赖,“而且为什么不怕死亡,可能是因为我知道组织的大家会来救我的。”

“别做梦了!”樋口一叶被07那句天真到可笑的话语彻底刺痛了。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擦干眼泪,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樋口一叶的声音沙哑,“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后勤人员。”

“在港口黑手党里,我们这种人都只是棋子,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将自己一直以来压抑的恐惧和不甘全都发泄了出来。

“如果拯救你的代价,超过了你自身的价值,你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这才是我们这些生活在阴影里的人,唯一的生存法则!”

“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不会有任何人来救我们!”

她吼出最后一句话,她将港口黑手党和人理救世会混杂在一起,仿佛是在说服07 ,又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面对樋口一叶的咆哮, 07只是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女人,觉得她的想法真的很偏激。

“代价?价值?”07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把拯救同伴这种事,和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人理救世会的成员认为港口黑手党成员的思想很偏激 是4k营养液加更,感谢大家投喂呀

一直站在旁边,看似在看戏的太宰治,在听到07那句话时,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滞。

太宰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那双鸢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07 ,不放过他脸上一点的表情变化。

“即使你只是一个后勤人员?”

“战斗人员有强大的力量,他们有被拯救的价值。”

“可是你呢?你只是一个负责处理杂务的后勤,是能被替代的。”

“为了救你这样一个普通人,组织可能会牺牲掉更强大的战斗人员, 甚至可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即使是这样, 他们也会来吗?”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资源是有限的,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 所谓的同伴是否还能保持那份纯粹?

太宰治见过太多在利益和生死面前分崩离析的所谓羁绊。

更何况是这样规模的组织, 他不相信真的有组织能做到这种地步。

“你们一个个都说价值什么的,但只要那个人是我们组织的一员,无论是什么职位,无论他有没有力量,人理救世会的大家都会拼尽全力去拯救。”

“组织里的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不存在什么价值高低之分。”

“会长大人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07理所当然的话语,让整个扭曲领域都陷入了寂静。

樋口一叶彻底呆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无数次为了任务出生入死,想起了自己为了得到芥川前辈的认可不惜一切代价。

她受过伤, 流过血,甚至好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但她从未奢望过会被谁拯救。

因为她知道, 在港口黑手党她没有被拯救的资格。

她只是无数可以被替换的零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坏了,就扔掉。

这就是她的宿命。

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而太宰治在听完07的话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身上被扭曲侵染的黑气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但他毫不在意。

太宰治只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只是那双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而又深沉的情绪。

他想起了那个红发的友人。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07看着这两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

“所以,你们永远也无法理解,会长大人对我们来说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也永远无法理解,我们对组织究竟怀抱着怎样的感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太宰治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从远处飘来。

“可是,”

太宰治抬起头,那双鸢色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

他身上的黑气已经快要蔓延到脖颈,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可你刚才也说了,人理救世会也拿未显现的扭曲没办法。”

“如果,我是说如果,”太宰治看着07问道。 “在它彻底显现之前,我们就全都被侵染,被吞噬,死在这里了呢?”

这是一个无比残忍的假设。

它直接否定了被拯救这个可能性。

无论你们的组织有多么伟大,无论你们的同伴有多么想救你。

但如果他们根本来不及,如果他们根本无能为力呢?

那份所谓的信仰,所谓的信赖,是否还能支撑着你?

樋口一叶刚刚在绝望中又悄然被点起的一丝希望,也因为太宰治这个假设再度熄灭。

是啊。

就算人理救世会真的会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已经赶不上了。

樋口一叶看着自己已经大半被黑气覆盖失去知觉的手臂,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她以为那个卷发青年的信仰,这次总该崩塌了吧。

在绝对的,无法抗拒的死亡面前,任何的信念都将不堪一击。

不过这个卷发青年再次出乎他们所有人的意料。

07在听到太宰治的话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无比释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幸福的笑容。

就好像太宰治提出的不是一个绝望的假设,而是一个早就被他接受的事实。

“是吗?”

卷发青年轻松地说道,耸了耸肩。

“那也没关系啊。”

“什么?”樋口一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那也没关系。”07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不变。

“或许,那就是我的命运吧。”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虔诚和明亮,如同有点点星光在其中闪耀。

“对我来说,死亡并不可怕。”

“因为,我们这些人本就是早就该死在各自世界里的。”

“是会长大人,” 07的声音,将太宰治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07看着眼前的两人,用一种近乎于传教般,狂热而又真诚的语气诉说着。

“会长大人总说,是我们选择了她。”

“但,是会长大人将我们从各自的灭亡中拉了出来。”

“是会长大人,给了我们新生。”

“也是会长大人告诉我们,我们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太宰治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存在的意义?

“所以,”07握紧了拳头,重重地放在自己的胸口,他的动作庄重得像是在宣誓,他的语气坚定不移。

“就算真的会死在这里,我也会怀着对会长大人,对组织的无限感激与信仰,笑着迎接最后的终结。”

“因为我知道,我的生命从被会长大人拯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的存在,我的死亡,都是有意义的。”

“能作为人理救世会的一员,为了守护会长的理念而死,这是我的荣幸。”

这番话,让太宰治彻底沉默了。

他低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不会牺牲任何成员的组织。

原来,那不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原来,它的背后是这样一群怀抱着无上荣光与信仰的……

疯子。

樋口一叶彻底呆住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无法理解。

究竟是怎样的一位领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组织,能让一个普普通通的成员在坦然面对死亡时,脸上露出的,竟然是如此幸福而又无悔的表情。

那不是伪装,不是强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于信仰的狂热。

在港口黑手党,死亡是任务失败的惩罚,是弱者被淘汰的标志,是毫无价值的终结。

可是在这里,她却从这个卷发青年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荣耀的死亡。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暂时忘记了对死亡的恐惧。

太宰治则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遇见森鸥外的那天,想起了在港口黑手党双手沾满鲜血,内心却一片荒芜的那段时间。

他见过了太多的死亡。

敌人的,同伴的。

那些生命在他的眼中都不过是数字,是达成目的的工具,是可以被随时舍弃的筹码。

他以为,生命本就如此。

所以他不断的追求着死亡,试图用一种荒诞的方式来对抗这个世界。

或许,他真正寻找的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坦然赴死的,存在的意义。

就像那个红发的友人一样。

就像眼前这个一脸灿烂笑容的卷发青年一样。

就在这时,整个扭曲领域开始震动起来,周围的灰色浓雾变得愈发粘稠,书架上的书籍纷纷化为黑色的灰烬,飘落在地。

由文字构成的墙壁开始崩塌,溶解。

侵染的速度加快了。

太宰治身上的黑气也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飞快地侵蚀。

但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

太宰治只是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鸢色眼眸看向了头顶那片不断翻涌的,混沌的灰色。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又仿佛,已经放弃了等待。

“咔嚓。”

一声清脆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在这片空间中突然响起,一道细微的裂痕凭空出现在了他们头顶那片灰色之上。

紧接着,那道裂痕如同蛛网般飞速地向四周蔓延开来,整片灰色的空间轰然碎裂。

刺眼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驱散了浓雾,照亮了这个空间。

一道身穿白色和服,带着宽大兜帽的人影收回手中的那把刀。

而在那裂缝的边缘,一个高大慵懒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

正是伏黑甚尔。

他身后,戴着小圆墨镜的白发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你们超级无敌帅气的援军,闪亮登场!”

“小后勤,有没有被吓哭。”

夏油杰悠闲地坐在一只形似鬼蝠鲼的咒灵背上,朝里面的人挥了挥手,“还活着吗?”

07看着赶来的这几位,明明刚刚还一脸无悔的人,现在小跑过去,一个跳跃扑到夏油杰的身上,哭着说,“会长大人,伏黑大人,五条大人,夏油大人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夏油杰:等等,为什么扑到我身上?

07表示,他肯定不能对会长大人做出这种大不敬的事情,五条大人是因为无下限,伏黑大人他纯粹是不敢。

夏油杰:我看起来就很好说话?

樋口一叶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几个迎着光的身影,看着他们身后那片属于现实世界的蓝天白云。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来了。

他们真的来了。

为了一个她眼中毫无价值的后勤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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