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淑妃之幻

淑妃是被押进来的。

御书房的门从外面推开,两个太监架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把她拖进来的,她的发髻歪了,鬓角散落几缕碎发,衣襟上沾着墙上的霉灰——那是她在寝殿里被带走时,挣扎间蹭上的。

她被人按着跪在地上。

膝盖撞在金砖上,闷闷的一声响,疼,可她没吭声。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赫连朔站在那里。

穿着那身玄色的常服,是她最熟悉的样子,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她看了十年、看了无数次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下去吧。”他开口。

两个太监松开手,躬身退下,门在身后关上。

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淑妃跪在地上,赫连朔站在门口。

月光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河。

“陛下召臣妾来,用这种方式?”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直接下旨赐死不就完了?何必让人把臣妾拖过来,脏了您的眼?”

赫连朔没有说话。

他缓步走过来,从袖中抽出那叠发黄的纸,扔在她面前。

纸页散落,像雪片一样落在金砖上,落在她的裙摆边。

淑妃低头看。

第一眼,她没看清,第二眼,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陛下从哪儿得来的?”

赫连朔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着她那双十年如一日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这双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了。

“刘瑾已经认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淑妃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些信,那些账册,那张“事成之后,叶家满门,一个不留”的条子,那是刘瑾的字迹,她认得。

她轻哼一声,随即笑了,但那抹笑却让赫连朔皱起了眉头。

“臣妾没什么要说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既然知道了,那就处置吧。”

赫连朔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奇怪的光。

“你不怕?”

淑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厉。

“怕?”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陛下,您知道臣妾最怕什么吗?”

赫连朔没有说话。

淑妃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双她看了十年、却从未看透的眼睛。

“臣妾最怕的,是您从来不看臣妾。”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入宫十年,您来臣妾宫里的次数,臣妾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您看着臣妾的时候,眼睛是空的,您抱着臣妾的时候,手是冷的,您叫臣妾‘淑妃’的时候,和叫那些宫女,没什么两样。”

赫连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在说什么?”

淑妃没有理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龙涎香的味道。

“陛下,您有没有真心爱过一个人?”

赫连朔愣住了。

淑妃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您没有。”她说,“您连您的弟弟,都救不了,您怎么可能爱别人?”

赫连朔的脸色变了。

“闭嘴!”

淑妃没有闭嘴。

她往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陛下,您看看臣妾,臣妾今年二十七岁,入宫十年,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宫里,臣妾斗过德妃,踩过贤妃,害过丽嫔,做过无数恶事,臣妾以为,只要爬到最高处,您就会看见臣妾。”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您从来没有。”

赫连朔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疯狂的光。

“你知道朕为什么娶你吗?”他开口,声音很冷。

淑妃愣住了。

赫连朔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你爹是江南总督,因为朕需要江南的粮草,因为你,从来都只是一个棋子。”

淑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

然后,碎了。

“棋子……”她喃喃地重复这两个字,“棋子……”

她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比刚才更凄厉,更绝望,像是一只困兽在笼中发出的最后嘶吼。

“棋子!”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臣妾十年,就换来这两个字?”

她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襟。

“赫连朔!”她喊他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你有没有心?你有没有真心待过任何人?哪怕一天?哪怕一刻?”

赫连朔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那双十年后终于露出真实面目的眼睛。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没有。”他说。

淑妃的手垂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空了的雕像。

门外,御林军已经等着了。

赫连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淑妃沈氏,勾结刘瑾,陷害忠良,祸乱朝纲,即日起,打入冷宫,沈氏满门,勾结外疆,明日全部抄斩。”

淑妃跪在地上,听着那个声音。

那个她听了十年的声音。

那个从来没有温度的声音。

门关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和那些散落一地的纸。

她跪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久到月光偏西。

然后她站起来。

捡起那些纸,一张一张叠好。

动作很慢,很稳。

像十年前,她刚入宫时,坐在妆台前梳头的样子。

她任凭那些太监一路将她拖到冷宫,任凭这些人对她的捧高踩低,可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就这样任人摆弄着。

冷宫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她被人推进一间屋子。

屋子很小,很黑,很潮,和华贵的宫殿一点都不一样,墙角长着青苔,屋顶有几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根根银针。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银针。

想起自己十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月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地上,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明亮,顾盼生辉。

“阿莲。”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猛地回头。

没有人。

“阿莲……”她笑着重复这个名字。

这是她的闺名,已经十年没有人叫过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窗。

月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似乎生出了皱纹,脸上亮晶晶的,让人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消息传来。

沈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她爹,她娘,她弟弟,她妹妹,她三岁的侄儿——全都死了。

她坐在冷宫的墙角,听着那个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完那些话。

念完了,太监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坐了很久。

然后她嘶哑地开口。

“爹,娘,阿弟……”

她轻轻喊着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喊。

喊完之后她如释重负地笑了。

“你们等我。”她说,“女儿很快就来陪你们。”

第三天夜里,淑妃疯了。

守门的太监听见她在屋里唱歌,唱的是江南的童谣,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小时候娘哄她睡觉时唱的那种调子。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她坐在窗前,抱着一个枕头,轻轻地摇着。

“阿莲乖,阿莲不哭……”她对着枕头说,“娘在这儿呢……”

太监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疯了。”他说,“真的疯了。”

可她不总是疯的。

有时候,她会突然清醒。

清醒的时候,她就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十年……”她轻轻说,“我用了十年,等一个没有心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那么美,涂着蔻丹,戴着玉镯,在御花园里招摇过市。

现在,那双手上全是泥,指甲断了,皮肤裂了。

“值吗?”她低声呢喃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第五天夜里,月亮很圆。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忽然,她站起来。

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东西。

一根金簪。

镂空的蝴蝶,翅膀上嵌着红宝石。

那是她入宫那年,他赐给她的。

她记得那一天。

他站在她面前,亲手把这根簪子插进她的发髻,他说:“阿莲,你是朕见过最美的女子。”

那时候她十七岁,脸红了,心怦怦跳。

她以为那是爱。

她把这根簪子藏了十年,从来没舍得戴。

怕戴坏了,怕丢了,怕——怕那些美好会消失。

可它们还是消失了。

她看着那根簪子,看着那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在月光下闪着光,红得像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娘对她说的一句话。

“阿莲,男人靠不住的。你得靠自己。”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她把金簪攥在手里。

攥得紧紧的。

蝴蝶的翅膀硌进掌心,生疼。

可她没放手。

“陛下。”她轻轻说,“您知道吗?臣妾从来没有怪过您。”

“您没有心,臣妾怪您有什么用?”

“臣妾只怪自己。”

“怪自己太傻,怪自己太痴,怪自己用十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金簪。

蝴蝶在月光里闪闪发光。

她闭上眼睛。

嘴角浮起一丝笑。

“陛下。”她轻轻说,“臣妾累了。”

臣妾,再也不要您了。

她把金簪刺进心口。

疼痛却不及当初在御书房得到答案的时候痛。

她捂着心口颤巍巍的瘫倒,但她却满意地笑了。

因为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看见他站在御花园里,穿着那身玄色的龙袍,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在笑。

他朝她伸出手。

“阿莲,过来。”

她走过去。

走得很慢,很稳。

像十年前,她第一次走向他的时候一样。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倒在地上,蜷缩着,嘴角还带着笑。

那根金簪,还插在心口。

蝴蝶的翅膀,沾满了血。

在月光里,红得刺眼,淑妃缓缓闭上了眼,像是做了美梦一般。

此时的冷宫里,叶清弦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醒。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带着急切的锁链声响。

阿福冲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公子!叶公子!”他的声音在抖,“陛下……陛下下旨了!叶大人的案子……翻了!刘瑾被处死了!淑妃被打入冷宫了!您……您父亲的清白……回来了!”

叶清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阿福,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先流下来了。

一滴,一滴,落在木盒上,落在那些碎木片上。

他跪下来。

跪在地上。

对着南边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青砖上,闷闷的响。

“爹……”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娘……你们……你们可以瞑目了……”

阿福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他蹲下来,轻轻说:“叶公子,您别这样……您……您高兴一点……”

叶清弦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可他在笑。

“阿福,”他说,“我高兴,我真的高兴。”

他站起身,看向陆昭尘的方向。

他很想陆昭尘,想把这份喜悦和他分享。

他想起陆昭尘那张在北境的风雪里变得粗糙的脸。

想起那双即使在病中也对他溢满温柔的眼睛。

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等我四十年。”

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迫切地想要见他。

很想,很想。

想得胸口发疼。

“阿福。”他开口,声音有些抖,“陆昭尘……他怎么样了?”

阿福愣了一下。

“陆侍卫?他……他还在太医院养伤啊。”

叶清弦点点头。

他转回头,可他的手,在抖。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

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见他。

现在就想。

月光静静地照着。

照着冷宫里那个抱着木盒的人。

照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照着他那微微发抖的手指。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叶清弦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方向,心跳得厉害。

“陆昭尘……”他轻轻说,“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穿过,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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