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赐死(下)

叶清弦站起身来,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陆昭尘伸手想拉他,可没拉住。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无力地垂落。

“你去哪儿……”

叶清弦没有回答。月光追着他的背影,追到门口,就停住了。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他转身,跑出门去。

御书房的门被撞开时,赫连朔正对着那块玉佩发呆。

他抬起头,看见叶清弦站在门口。

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衣襟上沾着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气,像是跑了一路。

他跪下来。

“陛下。”

赫连朔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叶清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肿着,可里面有一种很决绝的东西,像是已经把什么都想清楚了。

“臣……求陛下一件事。”

赫连朔没有说话。

叶清弦的声音在抖。

“求陛下……赐死陆昭尘。”

赫连朔愣住了。

他看着叶清弦,看着他那张被眼泪打湿的脸,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月光落在他们之间,照出那些微尘浮动的轨迹。御书房的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你说什么?”

叶清弦的额头抵在地上。那地砖冰凉,隔着皮肉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他太疼了。”他的声音破碎得像风吹过的落叶,“臣听见了……他在里面……他撕自己的肉……他撞墙……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

赫连朔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叶清弦跪在御书房外求他救陆昭尘的样子。

那时候他在求他让他活。

现在他在求他让他死。

赫连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你确定?”

叶清弦没有抬头。

“臣确定。”

他的声音很轻。

“臣舍不得他……臣想让他陪臣一辈子……臣想让他给臣熬四十年的粥……”

他顿了顿。

“可臣更舍不得……看他疼。”

赫连朔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了心上人跪了两次的人。

一次求活。

一次求死。

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

“朕知道了。”他说。

叶清弦磕了一个头。

站起来,转身,跑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像一道来不及抓住的影子。赫连朔看着那扇被撞开的门,很久很久,才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那块玉佩。

他跑回那间屋子。

推开门。

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太医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碗。

碗里的液体是透明的,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陆昭尘靠在床头,看着那只碗。

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释然。像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终点。又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挣扎了太久,终于要醒过来了。

太医看见叶清弦进来,行了个礼,退到一旁。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经过叶清弦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不敢看他。

叶清弦走过去。

他看着那只碗。

“这是什么?”

太医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昭尘抬起头,看着他。

“你回来了。”他说。

叶清弦在他身边坐下。

他看着那只碗,忽然明白了。

他的手开始抖。

“你……你……”

陆昭尘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全是伤口,可握得很紧。

“别怕。”他说,“以后再也不会这么疼了。”

叶清弦摇头。

陆昭尘看着他。

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拼命忍着的眼泪。

“你刚才去求陛下了,对不对?”

叶清弦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陆昭尘握紧他的手。

“那你就……陪着我喝完吧。”

他把那只碗端起来。

月光在碗沿上跳了跳。碗里的液体微微晃动着,映出破碎的月影。

叶清弦伸手想抢,可他的手被陆昭尘按住了。那只手明明已经没有力气了,可那一下按得却很重,重到叶清弦挣不开。

“清弦。”他喊他的名字,“看着我。”

叶清弦抬起头,看着他。

陆昭尘也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哭红了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些还没干的泪痕,看着他嘴角那抹颤抖。

“遇见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永远……爱……爱你。”

他把碗送到嘴边。

叶清弦的眼泪涌出来。

他想喊,想叫,想求他别喝。

可他喊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只碗,看着那透明的液体,一点一点流进他的嘴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他喝得很慢,像是不舍得喝完,又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喝完这一生。

陆昭尘喝完了。

他把碗放下。

然后,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些伤痕和血痂忽然变得柔和了。他的眉头舒展了,那些一直拧着的纹路都平复了。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刚刚做了一个好梦。

叶清弦握住他的手。

“陆昭尘……”

陆昭尘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明亮起来,像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不疼了。”他说。

叶清弦愣了一下。

陆昭尘的嘴角弯了弯。

“刚才……疼得要死……”他的声音很轻,“现在……不疼了……浑身……都轻了……”

他的眼睛开始涣散,可他还在看。拼命地看。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眼睛里,带到另一个世界去。那目光落在叶清弦的眉眼上,落在他的鼻梁上,落在他的嘴唇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

“清弦……”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让我……再看看你……”

“你……你不怪我?”叶清弦眼泪止不住的落。

陆昭尘摇了摇头。

“不怪。”他说,“你舍不得我疼……我知道……”

叶清弦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些眼泪流进他的指缝里,把他的手都打湿了。

陆昭尘看着他。

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他的头发有些乱了,有几缕沾在脖子上,随着他的颤抖轻轻晃动。

他忽然很想摸摸他的头。

手被绑着。

他挣了挣。

叶清弦抬起头,看见他在挣,连忙伸手去解那些布条。

“你……你干什么……”

陆昭尘没有说话。

布条解开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垂下来。

然后,他慢慢抬起来,慢得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落在叶清弦的头顶。

那只手冰凉,全是伤口,还在微微发抖。

可落在头顶的时候,很轻,很稳。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摸他的头那样。

“清弦。”他喊他的名字。

陆昭尘看着那张被眼泪打湿的脸,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拼命忍着的颤抖。

“遇见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叶清弦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也是,我爱你。”叶清弦用脸轻轻抚摸陆昭尘的掌心,那一眼带着无限的眷恋。

陆昭尘的嘴角拼命漾起一丝笑容,那笑容很轻,又很重,轻到一碰就碎,重到藏进千言万语。

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之前的种种画面。

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跪在囚车里,浑身是伤,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他缝的那件歪歪扭扭的蓑衣。

想起他说“我等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亮得让他心颤,让他恨不得把命都给他。

他想,这辈子,值了。

他的手从叶清弦头顶滑落。

垂在身侧。

叶清弦握住那只手。

握得很紧。

“陆昭尘,”他喊他的名字,“你看着我。”

陆昭尘看着他。

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可他还是看着。拼命地看着。

叶清弦轻轻哼起来。

是那首童谣。

南疆的童谣。

娘教他的那首。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句一句,慢慢地哼着。他哼得很慢,慢到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像是要把这些声音永远留在这个夜里。

陆昭尘听着那歌声,眼睛慢慢闭上。

他看见了。

看见南疆的山,南疆的水,南疆的竹林。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碎金。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和着那首童谣。

看见娘坐在院子里,一边纳鞋底一边哼着这首曲子。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的溪水。她的手指很巧,能把最粗的麻线纳出最细密的针脚。

看见那个七八岁的自己,趴在娘膝上,听她唱。那时候天很蓝,风很暖,日子很长。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歌声断断续续,像风吹过的竹叶。

陆昭尘的嘴角弯了弯。

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叶清弦的歌声停了。

他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

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那脸冰凉。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眼泪滴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陆昭尘……”

他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

他永远不会回答了。

叶清弦俯下身。

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很轻。

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落在那个永远闭着眼睛的人身上。

落在那个抱着他、浑身发抖的人身上。

落在那个再也唱不出的童谣里。

外面起风了。

竹林沙沙地响。

有一只蝴蝶从外面飞进来,落在了叶清弦的眉宇上。那是一只白色的蝴蝶,翅膀上带着淡淡的金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它的翅膀轻轻扇动着,那金粉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落在叶清弦的眉间。

那只蝴蝶停在他的眉心,翅膀轻轻扇动,像是想替他擦去眼泪。叶清弦看着那只蝴蝶,看着它笨拙地飞起,又落下,落在陆昭尘的唇边,落在那些已经干涸的血痂上。

他的喉咙里忽然挤出一声呜咽。

“你骗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撕裂的布帛,可这一次,是他在说。

“你骗我……”他又说了一遍,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你要给我熬四十年的粥……你说我们一起修琴……你还没教我那首采薇调……我弹错的地方你还没告诉我……”

他把陆昭尘抱得更紧,紧到自己的骨头都在响。

“你这个骗子……”他的声音撕扯着,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挖出来,“你答应我的……你什么都答应我了……可你一件都没做到……”

眼泪落在陆昭尘的脸上,混进那些早已干涸的血痕里。

“粥呢?你熬的粥呢?”他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琴呢?你还没帮我修……你还没听我弹那首对的采薇调……你说过要教我的……你说过的……”

他把脸埋进陆昭尘的颈窝,整个人蜷成一团,哭得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你说过每年冬至都给我熬粥的……今年冬至……明年冬至……后年冬至……四十年……你欠我四十年……”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你让我等你……我等着……可你……可你……”

他说不下去了。

那只蝴蝶又飞起来,落在他的发顶,轻轻地扇动着翅膀。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那影子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在跳着一支无声的舞,又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骗子……”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你这个骗子……”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不怪你……”他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我不怪你……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

只是抱着他。

抱着那个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的人。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墙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寂静的角落里。那盏灯终于燃尽了,啪的一声,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屋里只剩下月光。

那只蝴蝶从窗口飞了出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远远地传来,模糊得像梦里的回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