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期间他去看过谢婉生两次。换了更好的病房和医生,婉生的状态却一次比一次更差,像将要烧尽的灯盏般明灭不定,每天清醒的时间只有三四个小时,无法进食只能靠输液维持。从国外请来的专家用晦涩的生僻词向他解释婉生的情况,谢凛生麻木地听着,总结下来就一个意思:时日无多。

谢凛生忽然感到有些无力。

戚锐涵在他身边时,会不断地向他确认他的价值,让他不禁产生错觉,仿佛他是戚锐涵的什么很重要的角色……实则却不然。乍然离开戚锐涵,一切瞬间回归了一塌糊涂的本来位置,他重新陷入了无法挣脱的囹圄——或许就从没走出来过。

戚锐涵是敏感的,在两人视频一次良久的沉默后,谢凛生说:“戚锐涵,导演喊我了。”

戚锐涵眉心聚拢,微不可察地纠结了下,谢凛生却看到了:“有烦心事吗?”

“我的烦心事,就是哥明明心里有事,却不和我讲。”戚锐涵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什么相关的?荆语山那边出问题了吗?”

谢凛生摇摇头:“他最近拿下几个大项目,我们关系也缓和不少……这都多亏你。”

戚锐涵松了口气:“那是为什么呢,哥你情绪一直不高,自己没察觉吗?”

谢凛生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医生说,婉生可能……”

戚锐涵心脏瞬间揪紧起来,谢凛生尽量克制着情绪,他还是听到了他声音中的颤抖:“…可能快不行了。”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死寂。

谢凛生说这句话的时候垂着眼,半晌,抬起头看他:“戚锐涵,我去工作了。”

戚锐涵明白地看到他眼中的红血丝:“…哥,注意休息。”

他未尝没有从霍青那里听到谢凛生拼命工作的近况,只是谢凛生没有和霍青讲谢婉生的事。此时一切都串联起来,戚锐涵痛心,不但为谢婉生即将走到尽头的年轻生命,更为他再一次无法第一时间到谢凛生身边替他分担。

谢凛生轻声说:“你也是。”

“哥,会好起来的,”戚锐涵喃喃道,“都会好起来的。”

谢凛生笑了一下,也只是一下:“你说会好,那就是会。戚锐涵,你的祝福能带给我幸运。”

戚锐涵眼眶蓦地红了:“好想回到哥身边,一刻都不等。”

谢凛生紧抿着唇。他又何尝不是。此时此刻,不会有什么比一个拥抱更能够缓解焦虑。

“休息吧,”谢凛生轻声说,带着温柔的安抚意味,“好好睡一觉。”

-

戚锐涵这边其实并不顺利。虽然目前手握行业内部大半供应商的资源,但现在的经济形势和消费状况都与公司初创时大不相同。且他的公司组成情况复杂,股份零散,多年来不断收购,也并不能跟席家乃至席琛手里的权力抗衡。这是席家给他埋下的刺,他动一下都会流血,为的就是拴住他,让他永远不能忘了席家的“恩情”。

从前他无所谓寄人篱下,现今却不一样。有了谢凛生在国内的发展,他必须尽快把自己主营的部分独立出来,把重心放到国内的市场上。而这举动无异于瓜分蛋糕,公司股东大半是席家人,他不用非常规手段根本不可能达成。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离间。

他未尝没有试过,只是席琛看他看得太严,几乎要插手他身边的一切社交。一旦有越界或危险的因素,席琛会不惜利用手中的关系解决掉麻烦,固执又专断。

戚锐涵大概清楚,这是席父给席琛的任务,也是制衡他的有力手段。变数就是谢凛生。谢凛生是所有争端的局外人,他背靠的是自己的个人资产,不受席家任何一个人的裹挟和桎梏。

也难怪席琛对谢凛生总是如临大敌。

席琛忽然进门:“你难得发呆,想什么呢?”

“没什么,”戚锐涵皱眉,语气半嗔地抱怨道,“…怎么不敲门啊。”

席琛耸耸肩:“下次注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从他答应回英国总部,席琛的态度似乎就明显缓和了一些。最近他对席琛不再如履薄冰地讲话,并不是放松戒备,而是试探惹恼他的底线在哪里。

事实证明,席琛没有什么底线,难得地好说话。这无疑让戚锐涵更加费解。

戚锐涵迅速调整了表情:“找我什么事?”

“今晚有个拍卖会,”席琛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我说过好几次你忙着,但推不掉。”

戚锐涵翻了翻手边的文件:“Grant的项目…时间上还好,可以去的。”

“……”席琛摇摇头,“班伯里家的二公子也去。”

戚锐涵手一顿,肩膀下意识地蜷缩:“怎么又……”

“死灰复燃,”席琛难得露出焦虑的神色,“我暂时压不住,很难解决。”

班伯里家跟席家6年前彻底撕破脸,到现在关系也没丁点要修复的迹象。当年戚锐涵逃也似地来英国读研,一个人在这边无依无靠,他妈又靠着他还债,他便利用研究成果做些小项目,勉强维持生活。可惜好景不长,学校投资商之一班伯里家族的大公子无端看上了他,他拒绝不成,被几次三番地胁迫诬告,连公寓门都不敢出,不但工作被搅黄,还闹到差点要被迫退学。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的席琛耳朵里,或许是被当成了公子哥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或许是B大当时有了不太好的传闻。结果就是,席琛雷厉风行地杀过来,砸断了班伯里家大公子的右手,害得对方终身残疾。

班伯里家当然明白席家独子不可能对他的行为负责,只要求席家交出戚锐涵。但席父认为,席琛和戚锐涵在国内就认识,班伯里家却默许继承人对戚锐涵长期霸凌,无异于打席家的脸,咬死了不肯退让半步。

这场游离于豪门恩怨以外的事故发生得过于突然,以至于根本没有和解的余地。两家算是正式结了仇,公开场合王不见王,凑到一起时更恨不得头破血流。班伯里家前些年日渐衰落,被席家压了很大一头,今年以来却有了起死回生的迹象,想必是那个能干的二公子的手笔。在这个节骨眼上,也难怪英国总部不满戚锐涵回国发展。

其实戚锐涵给席家做的贡献早已经超出了席家投在他身上的资源,他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不会坑骗席家,却也不想被绑一辈子。他时常幻想着某天他自愿放弃多年心血,让席琛直接取代他的位置,就能跟席家好聚好散。

席琛看他不说话,继续说下去:“晚上七点开始,衣服让管家给你带来了。我到时得跟家里人坐一块,你在我们后面一排。放心,跟班伯里家隔得老远。”

戚锐涵点点头:“谢谢你,我最近都扑在Grant的项目上,得麻烦你盯着这些事。”

“瞎客气什么,”席琛伸手,把他鬓角的碎发掖到耳后,“不用说我也知道,还不放心我?我办事出过岔子吗?”

这倒是真的。除了脾气太冲以外,席琛是个无可挑剔的合作伙伴。

戚锐涵长吁了口气,朝他露出笑容:“不是这个意思,是怕你太辛苦。”

席琛盯着他看了半晌,“嘁”了一声:“知道就好。”

戚锐涵想了想,拉开抽匣递过去一份文件:“这个项目快收尾了,不用费什么心,你直接拿去吧。”

席琛一愣,连看都没看就把他的手挥开,眯着眼问:“什么意思?拿这敷衍我?”

戚锐涵皱眉,捂住发痛的手背,不知道哪里惹了席琛不快:“没有敷衍…这是Lasert之前那个项目,我费了很大劲才抢过来……”

席琛勾了下唇角,站起身抚平外套的褶皱,语气轻蔑道:“什么破玩意,谁稀罕,拿回去。”

戚锐涵也站起来:“席琛……”

席琛径直走出去,大力地摔上了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