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告知

苏煜不予置评, 端起茶盏静静地抿了一口。

哒的一声,瓷器触碰桌面的清脆之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处于众多目光的交汇中心,忽而爽朗一笑, 清了清嗓子说:“大家不用着急,都先退下吧,本王与舅舅单独聊聊。”

风渡不明所以地坐在原地, 外表瞧上去胸有成竹, 实际上内里满肚子疑问。

回雪这丫头算是没有价值了, 任他百般演算也想不到帮她复宠的办法。

莫非煜儿有什么好的主意?

眸光骤然燃起一丝希冀的光, 他不由得满怀期待,下意识看向清怀王。得到清怀王稍安勿躁的一个眼神,他幽幽叹了叹气, 坐姿端正, 不动如山。

等所有外人退出议事厅,他迫不及待地问道:“煜儿,清风院被封,里头的消息传不出来, 咱们能做的就是干等。除非,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妙招与回雪搭上联系?”

“事到如今, 何须再在意太子妃的用处。”苏煜别有深意地哼哼两声, 看向风渡的时候, 笑容愈发微妙。

“煜儿此话怎讲?”

风渡没意识到细小的一点, 苏煜对风回雪私底下的称呼已经从往日虚假的“回雪妹妹”变成了客套疏远的“太子妃”。

“依咱们从前商议的计策, 由她设计牵绊住太子的注意, 让他无力分身处理东宫谋逆的罪名, 更方便咱们与黎国达成合作, 将昭华公主送出卫国去。”

“可是现在咱们算漏了太子的心意, 平白暴露了回雪的立场。棋差一招,第一步废了,之后的那些计划还要如何进行下去?”

说到这里,他望着清怀王的时候不免有些责备。

“煜儿,舅舅看你平日一向沉稳,懂得隐藏真实的想法,那日怎么就不小心被太子撞了个正着!”

苏煜的气质变得阴郁,阳光从漏窗渗入屋内,光影交错,将他面上的五官分割成明暗两部分。

一边温润,一边沉晦。

他缓缓地勾起嘴角,喉间溢出意味不明的笑,“舅舅觉得太子对太子妃如何?是一时兴起的宠爱,还是为了保护她刻意表现出来的冷漠?”

“……太子之前对回雪的感情不似作假,可是根据最近听到的风声,以及东宫内下人议论的消息,还真有点分辨不了。左右太子一向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已经不是头一回的事。”

苏煜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如今太子妃中毒也是事实,他不管为了什么都不会放任她不管,是不是如此道理?”

“你是指……借御医的手传递消息?”风渡有些不确定此计能不能成。

毕竟太子已经生疑,就算请御医也只会用他信得过的人。

他清怀王再如何得帝王的偏爱,朝野上下也不是完完全全站在他这一边,更别提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心甘情愿替他牵线搭桥。

怎料苏煜又摇摇头,竖起两指点了点眼睛的位置,“那太容易被苏霁发现了,侄儿有个更好的办法,保证一劳永逸,什么后顾之忧都没有。”

“哦?说来听听。”风渡来了精神,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绛紫色的身影。

“既然太子妃已无用,倒不如彻底铲除,借她的死一样能牵住太子。管他的情意是真是假,他失了太子妃,总不能当着群臣和百姓的面,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东宫痛失女主子,前后一堆杂七杂八的丧事够苏霁分心一段时间了,足够他的大计如期进行。

“这……”

见风渡面露难色,踌躇不定地踱步好几个来回,苏煜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品了口茶。

“舅舅这是舍不下这个女儿?”

也许是迟来的父爱作怪,风渡突然心生不忍。

他和正室只两个女儿,大的那个自幼养在跟前,倾注了他们夫妻所有的心血,没想到空有一副好皮囊,她的性子反而给太傅府惹出来不少麻烦。

小的女儿刚出生就被送到了别院,十几年来的不闻不问使得父女关系不亲不疏,虽然她每一步都在按照风家的指示去做,可风渡总觉得她把家里人都屏蔽在了心门外。

真要此刻舍弃她,他还真豁不去这个狠。

“煜儿你该明白的,这些年舅舅舅母对她有愧。再要夺她性命,岂不是对她太过残忍了?她终究还是舅舅的骨血,感情再淡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若是本王告诉舅舅,她不是呢?”

苏煜一语激起千层浪,震得风太傅惊愕不已。

中年男子呆呆地望着他,口中不住喃喃说道:“这……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管家亲自领回来的,别院也有人证证明她的身份。”

他为保血脉的纯正,之后也曾多次调查风回雪的身份,种种迹象都表明了她就是风家的二姑娘,他风渡愧对的小女儿。

一年来的相处,他都在尽力弥补十几年的亏欠,府中各方面不差她的那一份,简直比对小时候的风眠还要上心。

此刻和他坦言风回雪的来历存疑,他实在不能接受。

“煜儿!你告诉舅舅,这到底怎么回事!她风回雪不是我的骨血,那我的亲生女儿究竟去了哪里!”

“舅舅,你冷静些。”苏煜扶着他慢慢坐下,亲自沏了杯新茶给他。“舅舅节哀,那位妹妹尚在别院生活的时候就不幸夭折了。”

瞥见他眸中的痛苦,男子稍作停顿,换了个语气接着解释。

“彼时舅舅派人寻她回去,本王就借机让风回雪顶替了她的身份重回皇都。本王寻思着将真相告知您恐怕会影响您对风回雪的态度,也容易让京里的人发现她的问题,这才选择了隐瞒。”

“所以你就一直将我们一伙人蒙在鼓里?”风渡怒火中烧,用力拍了拍桌子,滚烫的茶水瞬间漫出瓷碗。

他冷哼一声,蓦地睨了清怀王一眼,“你母后可知道你的安排?”

“她身份特殊,本王没有告诉任何人。”

闻言,他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连连摇头,“你啊!自小主意多,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和舅舅商量一下。你方才说重回皇都?那丫头到底什么出身?”

“舅舅可记得当年势力最深的世家大族——云家?”

风渡眸光一凝,没好气道:“好端端的,提他们做什么?”他猛然想起了一个人,双眉拢得很紧,“风回雪这年岁倒是与云家那个失踪的小丫头差不多,她就是云轻吧。”

“不错,她是云家的遗孤,云轻。”

待他镇定下来,苏煜这才从头开始说起。

当年云家被满门抄斩,只有外出游历的云轻逃过了一劫。等她回到京都之时,城里各处的腥风血雨笼罩着年幼的小女孩。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云府,双脚犹如被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半晌不动一下。

目光所及,面前的府邸被砸了个稀烂,皇家赐下的宝贝被如数收缴回去,庭中空空如也。

地面上残存些许血淋淋的断肢残骸,听附近人家议论,这些都是来不及逃命的下人被砍下的手脚。

血泊顺着地缝,蜿蜒伸向门口的方向。她的目光沿着墙壁上的血手印,一直看到了一抹绛紫色的衣角。

正是在那时,苏煜凭空出现带走了年幼的云轻。

二人的身影消失没多久,一队装备齐全的玄甲军重返云府,驱赶走了周围议论的人群,用两道沉甸甸的锁链封闭了此处的冤屈。

因他及时带她离开,从而避免了她被官兵发现行踪。

“那日之后,本王就开始着手培养她,将她当作对付太子的利器。”

苏煜的眼中闪过一丝温和,慢慢地笑出了声,“她当时年幼,只认得玄甲军属于东宫,却不知道那年还是父皇执掌东宫的权力。她很乖,抱着对东宫的仇恨,本王让她学什么就学什么,哪怕是损伤自身的毒药,也能面不改色地服下。”

“确实是把不错的刀,不过她到底还是云家的人,煜儿你是不是过于大胆了?”风渡面上的愁云不散,眉眼渐渐染上阴霾之色,“太子多次逃过咱们的陷阱,保不齐就是她发现了真相,把一切和盘托出。”

“本王也有此猜测,所以暗中留了一手。”

苏煜起身推开门,沐浴着晨光,保持双臂舒展的姿势,微微阖上双眼。

金黄色的光线洒在他的面上,连上面的绒毛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双颊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悠悠张开眼直视苍穹,殷红的眼角流露出兴奋的光彩。

“碧落十分机敏,必定会善用本王交给她的药物。不足一月,云家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丝血脉也将就此消失!大业唾手可得!那些手下败将就只配在阴界仰视本王的雄姿!”

仿佛已经看到一切如他预想一般顺利完成,他的胸腔传出几声闷闷的笑,最后化为克制不住的豪言。

“本王会向父皇证明,本王才是最配得上那个位置的皇子!这卫国、这天下,都将成为本王的囊中之物!”

他一把撤下墙上挂着的丹青,不屑的目光浏览过后,毫不犹豫地撕了个粉碎。

碎片簌簌如雪花坠落,他抬头沉醉于满屋子的龙涎香气,浑身轻松得好像卸下了多年的负担。

“本王隐忍多时,终于到了出口气的时候了。先帝且在天上瞧好了,他选中的太子是如何败在本王手里!”

阴冷的声音吓得笼中雀鸟惊惶不定,豆大的眼珠子冒着恐惧的光,不停地用翅膀拍打着囚笼。

它鸣叫不断,嘶哑的喉咙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怜悯。

笼中鸟悲惨,笼外的主人何尝不是一样的境地?

自以为尽在掌控,可未到最后一局,谁能确保万无一失呢?

清怀王府的上空久久回荡着鸟儿凄绝的叫声,无人注意到,隐秘的树丛之后,几道人影交换了一个手势,默契地分工去往了各处。

“都好了吗?抓紧些,有人巡逻过去了!”树上的暗哨居高临下地放着风,见一队府兵晃晃悠悠地去到了同伴进入的房间,连忙学着鸟语,暗中传递信号。

“速回!”

一盏茶功夫过去,几人回到原处集合,确认行动完成之后,一同匿入暗处,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潜回了地道。

风声渐起,树影摇曳。

地道口的草木覆盖着底下黑漆漆的通道,远远看上去,像是里面藏了什么凶恶的猛兽。

“谁!”府兵追着声音过去,只见庭中一切如常,野雀在附近跳来跳去。

“原来是它闹出的动静。”他挥了挥袖子,赶走雀鸟,将它啄乱的枯叶重新铺到入口的板子上。

收拾完之后,他拍拍手,毫无察觉地去往了下个地点巡逻。

【作者有话要说】

苏煜:准备收网!

东宫夫妇:准备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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