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彩绳

又过了几日, 一晃便已是五月初五。

披香园上下褪去金黄,穿上了茂绿的新衣。

晨光熹微,春意绵绵。阳光透过花窗落下一地金斑, 床榻边探出一双毛茸茸的大爪子,抓着地上的影子自娱自乐。

屋内一阵乒呤乓啷的动静,风回雪悠悠转醒, 拉高被子蒙住头, 继而翻过身去, “呦呦, 你是要把房子拆了吗?”

呦呦充耳不闻,挪动它庞大的虎躯转来转去,尾巴威风地扫落这个又碰歪那个。

风回雪深吸一口气, 抱着被子坐起来, 柔声威胁道:“呦呦,你再调皮,今天就没有兔肉吃。”

白虎睁着圆溜溜的兽瞳僵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爪子, 软乎乎的耳朵十分灵动,随着她的话语悄悄地转了个弧度。

它的爪子下按着一只圆滚滚的瓷瓶, 呦呦爱不释手, 还想再玩片刻。两耳偷摸又转了回去, 刚打算装聋, 就听女主人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

语调柔婉, 尾音上扬, 仅这一字, 余音久久未消。

呦呦浑身一激灵, 顿时端坐好, 耸拉着脑袋蹭到床前。

“乖,好孩子。”风回雪见它认怂,笑眯眯地扑过去搂住它圆润的脑袋,抓住它的耳朵轻轻弹了一下,“去外头玩吧,过会儿给你包兔肉馅的粽子。”

她唤来侍女把呦呦领出去,兀自盘着双腿坐在榻上出神。

“太子妃梳洗吗?”夜月去而复返,问。

“嗯。”风回雪抿唇,担忧道:“我们都在披香园小住几日了,殿下何时过来?”

夜月打来一盆清水,伺候她洁面净发,“太子妃是想殿下了呀!”

她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羞得风回雪无地自容,拿起帕子作势要砸她。

见状,夜月边躲边告诉风回雪:“殿下已经联系朝中大臣弹劾了风太傅,午后他会亲自说予太子妃听。”

得了准信,风回雪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发髻完成,她换了身利落的行装,带领侍女在披香园各处别馆挂上菖蒲和艾叶,顺道给打杂的下人捎去雄黄酒。

做完这些,距离午膳还有三柱香的功夫。

“太子妃要等殿下用膳?”夜月眼鼻观心,就跟风回雪肚里的蛔虫一般。“方才冷玄传信,圣上下朝后独留太子殿下议事,路上怕是要耽搁了。”

“无妨,我还不饿,正巧给呦呦准备些吃食。”

夜月不好再劝,连忙应是。

主仆俩取了韧性更佳的芦苇叶,肉馅是新鲜宰杀的兔子肉和牛肉,只简单撒了一把米就捆了起来。

包好两个大号肉粽,风回雪擦了擦手,“差不多够了,呦呦平日也用不着吃这个。”

粉嫩的鼻子在一旁轻嗅气息,她一下拎住白虎的后脖颈,面无表情地弹了弹它的耳朵,“等一下,你再这么急,非要太子来治治你的性子。”

“原来太子妃总爱和呦呦编排孤。”

忽闻背后传来熟悉的嗓音,风回雪松开手,直接扑到苏霁张开双臂的怀中。白虎不甘示弱,紧跟着她踱到主人脚边,歪头猛蹭他的衣袍。

“朝中事忙,孤歇会儿便走。”苏霁径直无视它,拥住风回雪朝屋子里走去。“呦呦顽劣却肯听从你的指令,今日模样让孤想起初次带你来时的情景。”

“它很会讨人喜欢。”风回雪同样回忆起两人的过往,鸦睫忽闪,半载时光犹如昨日重现,“朝中如何?”

“陈将军联合旧部上呈风渡的罪状,已交由大理寺审查,风家一干人等全部入狱。”

苏霁说得云淡风轻,风回雪不免惊诧:这么容易?那她之前筹谋所有岂不是虚度光阴?

这般犹疑,她也是藏不住事的个性,干脆直言问了出来。

苏霁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横抱她坐在她方才落座的矮凳上,“风渡在朝多年,岂有轻易翻身的道理?”

扫了眼桌上乱哄哄的彩绳,他挑挑拣拣半天,选择其中最为丰富饱和的五缕丝出来,绕着怀中人的皓腕,一边编织一边讲述朝堂的凶险。

“陈将军也是聪明人,没有以云家旧部的身份揭露这一切。他说动十余名地方县令、几位知州一同签署了诉状,上告太傅与越皇室暗中勾结,把控朝堂官员仕途。”

“风渡那老狐狸倒是头脑转得快,竟当堂被他曲解成了‘官员买仕不成,怀恨在心倒打一耙’,险些连累了那些人。”

苏霁编完彩绳,抬起她的手腕仔细摸了摸,“孤的手艺真不错。”

风回雪扯住他的衣袖,晃了晃,嬉笑夸他,“是是是,殿下无所不能!所以后来如何?他现在入狱,殿下一定做了什么?”

“敷衍。”苏霁笑骂,接着说:“父皇态度不明,若要他定罪,须得切实让父皇意识到,与风渡共谋,远不如让一个过去的轶闻彻底湮息。”

“殿下你不会是直接把福宁的信交给父皇罢?”风回雪诧异,嘴角微微僵住。

“不然?”苏霁颔首,一脸认真,“太子妃送来这么一份铁证,孤当然要好好利用。孤甚至好心提醒父皇,死人才会把秘密烂在肚子里。”

风回雪已然哑口无言,他做都做了,还能怎么补救。

俄顷,她木着小脸看他,“父皇不会怀疑殿下再好不过。”

“逗你的。”苏霁憋不住笑,捉住她的脸颊捏了一下,没忍住,又捏一下,“方逸策反了风家一个幕僚,信是伪装他之口送到父皇跟前,不会牵连孤,也不会影响福宁。”

他正经地摸了摸风回雪的发顶,“孤来时父皇已经下令秋后问斩,风府回天无力。”

“秋后问斩……我还以为会即刻行刑。”风回雪嘴角浮起一抹冷意,再度提及那个近来安分异常的人,“清怀王背靠风府这棵大树,如今失去左膀右臂,他不会善罢甘休。”

“随他,孤的盯梢不会错过他的一举一动。”他表情闲适,没有多余的情绪在脸上显现出来。

山间的风夹杂着艾叶的请香,弥漫在空气中,清冽醒神,舒缓他们的心情。

苏霁环抱风回雪,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无甚规律地敲击。

一下一下渐渐和她的心跳声重叠,在寂静的氛围中,促使她的心口浮上一种炽热的感情。

风回雪顺势看向腕上的彩丝,男子如沐春风的声音袭来,沿着那条彩丝钻进了她的心底。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

下一句,他没有说,但是风回雪恰巧念过这首词。

佳人相见一千年。

“五彩丝,又称长命缕。希望吾妻百邪不侵,长岁安宁。”苏霁凑到她脸侧,爱怜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一触即离,不含任何的欲色,只是对她真诚的祝愿。

“君心亦我心。”风回雪学着他的手法替他也编织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长命缕,就是瞧着不太好看。她挠了挠头,尴尬地吐了吐舌,随即郑重其事道:“我第一次编,殿下将就看吧,不许嫌弃!”

苏霁失笑,转着手腕环视它,“不嫌弃。”

“殿下要一直带着它,我也是。”她将手伸过去,和他十指交握,两条五彩绳紧紧贴在一起,“愿年年有今朝,岁岁长相见。”

望着她娇俏的笑脸,苏霁心口一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是没忍住亲上那瓣日思夜想的柔软。

有几日未见,他们都没有细数过。只是日复一日的忙碌,时光变得忽快忽慢,当偶有一刻的闲暇,这份思念才会短暂得到解脱。

成亲半载,分开的时日近乎占了三成。

两人拥抱在一起,借由这个深吻,肆意宣泄彼此的爱意。

一吻毕,苏霁恋恋不舍地推了推她的腰,哑着嗓音道:“孤该回去了。”

“不留下用膳吗?”风回雪抱住她不肯撒手,学着呦呦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

“宫中事务还未处理。”苏霁拍拍她的后背,嘱咐道:“孤不放心清怀王,你留在此处更要小心,凡事交给夜月,莫要离开披香园。”

以安华寺为鉴,苏霁这回暗里派来双倍的守卫保护披香园。

东宫如今反倒成了一个空壳。

风回雪紧皱双眉,试图劝说他,“殿下还是抽些人手回宫吧,你将人都安排在这儿,我也会为你提心吊胆。”

“放心,孤可不止有暗卫。”苏霁剑眉英挺,身如青松,削薄的唇紧抿着,面色冷酷又盛气逼人。

话毕,门框发出轰的一声,白虎呦呦一头栽进了院子里。

风回雪抬眸望去,夜月站在不远处无声催促。她笑了笑,拽住好动的呦呦站到一边,“殿下快回吧。”

苏霁朝她颔首,临出门前,他低声道:“孤很快就来接你回家。”

“好。”他没有回头,风回雪凝望他的背影,强忍哽咽。

待人走远,夜月进到了院子里,她状如平常,吩咐:“传膳吧,这小家伙要等不及了。”

“是。”夜月欲言又止,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下去,默默收拾着白虎打乱的物件。

饭菜上齐,风回雪小口夹食菜肴,却食之无味。腕间的手绳轻轻碰上银箸,她思虑良久,放下银箸去拿剩下的彩绳。

比着呦呦胖乎乎的脖子,她接了一条长龙出来。第二次动手,手艺明显娴熟了许多,编织的速度也比之前略快些。

“呦呦,来。”她唤来白虎,呦呦乖巧地卧地,趴在肉嘟嘟的爪子上打量风回雪的动作。

见她绕行至身后,呦呦不安地支起前肢回头,被风回雪点了额头后眼巴巴地趴回去。

“别动啊!”风回雪将长绳打个圈,把长命缕缠绕上它的颈链。“好了,起身走两步看看。”

呦呦恢复自由,蹦哒到餐桌旁边,甚为欢快地啃了块骨头。

风回雪轻笑,摸摸它光滑的毛发,“希望我们呦呦同样平平安安。”

【作者有话要说】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浣溪沙·端午》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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