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昭雪

新蝉初噪, 宫墙内绿意渐浓,转眼竟已是夏至。

只见御池边,荷花浮于碧波, 粉白花瓣托着金蕊,引得蜻蜓点水翩跹。锦鲤衔着浮萍游过,搅碎一池云影天光。

回廊转角处, 冰鉴盛着新摘的荔枝, 凉意裹挟果香漫过雕花槛窗。宫娥执团扇穿行园中, 裙裾扫过青砖, 银环撞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快去禀告圣上!冷宫那位殁了!”忽然一声喊叫惊破天际。

炎炎夏日,冷宫却骤然传出死讯,使得这个本就阴冷的地方更为格格不入。

闻此噩耗, 永顺帝大恸, 当即昏倒在奏折之中。醒来后,他排除异议,执意将已经被废去后位的风泠葬入后陵,甚至不顾太子的心情, 以皇后之礼风光葬之。

丧仪结束的第七日,永顺帝勉强恢复神志, 回归朝堂。奈何天不遂人愿, 丰城守将上奏, 报三皇子苏煜病逝。

“放肆!丰城府医看护不周, 全部关入大牢!”永顺帝盛怒, 将奏折甩向大理寺卿。

他太过激动, 脚下踉跄, 不小心从台阶滚下。

“圣上!”李公公赶忙去搀他。

短短七日, 爱妻和爱子接连逝去, 此等灾事非常人难以接受。一时间,这位要强的皇帝再也承受不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哭出声。

他扶着李公公的手,头一次感到有心无力,对年轻的太子郑重交代:“朕近来也乏了,朝中上下交由太子代朕执管。”

“是。”苏霁淡声应下,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叠陈旧的信件。“既然父皇开口,那儿臣就斗胆请旨,重查云丞相通敌叛国一案。”

众臣不约而同地缩着脑袋,不去打量帝王沉到底的脸色。

当年的事情牵扯之人颇多,在座要么是参与者,要么是侥幸逃脱的云家好友,谁都不敢当出头鸟去附和太子,更别提阻止他。

不过,查与不查都离不得永顺帝的心意。

永顺帝语气寡淡,嘴角略显僵直,明知故问道:“太子这是何意?”

“回父皇,儿臣从风家搜到些证据,足以证明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苏霁直直地盯着永顺帝的双眼,凤眸深邃,态度坚定不移。

他用半是劝导半是胁迫的语气,从容地陈述事实:“云丞相乃一代良臣,云家满门为我大卫尽心尽力,儿臣身为储君,不忍良臣蒙冤,更不愿大卫律法成为小人刺向皇室的利器。”

永顺帝隐去脸上的伤痛,厉色正视面前这个不被他爱护的儿子。

曾几何时,他和他姐姐还会躲在他们母后身边,小心翼翼渴求父皇的关注和肯定。

现在,他胸有成竹地站在那儿,眼里有尊敬、从容,有意气风发的傲气,唯独不见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苏霁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储君,然而这一切都和他这个父皇毫无关系。

永顺帝终是低了头,“准了。”

罢了,报应不爽,他犯下的错自然该他去承认。

翌日一早,太子就携太子妃无召来到了乾清宫。

李公公十分诧异,却还是尽职尽守去向帝王回禀。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后态度大转,惶恐地在前面引路,把他们请进大殿。

永顺帝倚着龙座,不知道太子这是唱哪一出,于是率先开口,问及云家案子的进度,“太子昨日说查案,今天就有结论了?”

苏霁直言了当:“结论不就藏在父皇心中吗?”

永顺帝吃瘪,没料到苏霁这么口无遮拦。他眯了眯眼,出言警告:“太子,注意你的言行,朕随时可以撤去你的监国之权。”

苏霁拱手行礼,面上分毫不显敬意,淡淡开口:“儿臣但凭父皇调遣。”

这话不假,依苏霁之能,去哪里任职、担何等职位,天下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永顺帝瞥向风回雪,“太子妃来作甚?”

后宫不得踏足前朝事,这是风回雪第二次在勤政殿见永顺帝。

她盈盈而拜,对帝王行了一个标准的叩首大礼,“臣女是来为家父伸冤。”

永顺帝眉头短暂地蹙了一下,意味不明地反问:“太子妃,风太傅一事已经辩无可辩,你可是对朝廷的审判心有不满?”

“能保有你太子妃的尊位,已是朕网开一面。”他冷冷提点,希望她能识趣。

风回雪维持着姿势,毕恭毕敬回答:“臣女云轻,此番是为家父云望和云家满门来拜圣上。”

云丞相的女儿?

永顺帝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喃喃说:“云家血脉?你怎会成为太傅的女儿!”

永顺帝莫名地寒颤,预感接下来的真相会令他颠覆对一些人的认知。

果不其然,苏霁悠悠道出了事实。

“父皇,云家之祸皆因风太傅而起,原本风渡欲斩草除根,不曾想三弟竟然来一出釜底抽薪,暗中救下了太子妃,还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父皇您猜猜,三弟打得什么主意?”

那么聪慧的清怀王会养虎为患?

不,他怕是挟恩以报,想借此探寻东宫的情报。

永顺帝恍然:太子对云轻的来历了如指掌,所以苏煜从头至尾都没有赢的希望。

永顺帝苦笑,望着苏霁,脑中浮现他幼时的模样,感叹连连:“先帝果真慧眼,你比朕的任何皇子都适合储君的位置。”

“谢父皇。”苏霁不卑不亢,和风回雪一起跪听永顺帝的旨意,催促道:“请父皇决断。”

“太子,皇后和清怀王之死是否与你有关。”事到如今,他还是坚持换回对他们母子的称谓。

苏霁早有预料,面不改色地应对,“儿臣不知。”

沉思良久,永顺帝从书架后翻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想必藏在东宫旧院的证据已经被你找到,这是余下的部分。”

他认命般叹了口气,颓然滑坐龙椅,全无半点帝王气概。

“朕会拟一道圣旨,明日上朝,你便连同证据一起替云丞相翻案吧。”永顺帝提笔下书,时不时停顿。狼毫滴落龙袍,晕开朵朵墨色的花朵,永顺帝抽出间隙看了眼风回雪,“朕会下令重修云府,予以云家旧部丰厚的奖赏。”

“臣女替家父谢过圣上!”

“起来吧。”永顺帝写好圣旨,在交给苏霁之前,以父亲的身份向他提了此生第一个要求,“朕膝下皇子稀少,唯有你堪担大任。太子,来日朕老了,这江山还是要交到你的手上。”

“若有那一日,你能否让泠儿与朕合葬?”

苏霁不答,带着风回雪行了一礼,随后径直出了勤政殿。

屋外风光明媚,晴空万里,萦绕京城上空多日的阴霾终于消散。日光乍现,穿透云层的金辉耀眼无比。

风回雪抬手遮住眼睛,鼻子有些酸楚。顾忌这是在皇宫,她一直强忍着眼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天大的喜事,她为什么就是想哭呢?

风回雪心口窒闷,用力揪住领口的衣服,贝齿紧咬红唇。

“想哭就哭吧。”苏霁的手指擦擦她的眼眶,如他所料,摸到了一点湿润。

“不……太丢脸了,都是人。”风回雪吸吸鼻子,胡乱抹了抹眼尾。

苏霁将她搂进怀里,温柔地抚着她的脊背,慢慢顺气,“不怕,没人敢笑话你,不然,孤帮你揍他。”

“哪有太子当街揍人的道理!”风回雪破涕为笑,抱紧他的腰身,“殿下好意,我就心领了。”

“孤在很认真地跟你说。”苏霁亲亲她的额头,语气不容置喙,“没有人可以对你评头论足,在这世上,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我……很想去看看父亲他们。”风回雪轻声低语。

“好,明日我们一起去。”

日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斑驳的宫墙上,他的玄色衣摆轻轻扫过风回雪的雪青裙裾。廊下雀鸟扑棱飞过,羽翼掠过两人交叠的倒影,将那抹缠绵裁成了碎金,散落在宫阙飞檐的剪影里。

第二天一早,太子代永顺帝颁下旨意,以铁证证明十余年前的丞相云望无罪,其叛国案幕后黑手系风家党羽。

罪名坐实,风渡罪加一等,斩立决。

与此同时,原太傅之女风回雪从风家除名,正式恢复云家遗孤的身份。

永顺帝为做补偿,重金犒赏了云家旧部,并修缮云府还于云大小姐。

而今满京城的百姓皆是津津乐道,一茬接一茬的重磅消息砸得所有人摸不着北,纷纷好奇云大小姐是如何成为了仇人的女儿,又是如何成为了太子妃。

聊到这,众人不禁长舒一口气:好在太子妃并不是真的出身风家,依照云丞相的家风,她必定是一位贤明的女子。

无论外界如何轰动,此刻,处于话题中心的主角正跪坐蒲团,对上方的牌位默默悼念。

“父亲、母亲、兄长,我做到了。”风回雪双手合十,眼中含泪,“风渡、风泠、苏煜,他们都死了,风家剩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黑金长袍扫过地面,苏霁蹲下身,慢悠悠从她手中接过香,亲自插进香炉。

“孤已将云家旧部安置妥当,安插在风泠和苏煜身边的细作尽数归来,诸位大可放心。”

说罢,他站回风回雪身边,以晚辈的姿态和她一起叩首,“请爹娘、兄长安心将轻轻托付于我,我将尽全力给她我所拥有的一切,不再让轻轻受一丝委屈。”

方才是他作为太子给云家满门的交代,现在,他像寻常百姓一样,希望得到岳家的认可。

安华寺内一派静谧,山中蝉鸣不绝,无端催生些许燥意。

推窗半敞,恰巧有风经过。白色的纱幔被扬起一角,将他们的身影遮得若隐若现。

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风回雪指尖微动,勾住苏霁的小指。

“怎么了?”苏霁问她。

风回雪抬眸凝视最高处的牌位,轻声提议:“殿下陪我一起给族人们立字吧。”

苏霁了然,勾唇应下,“好。”

以家人之名,为族亲一笔一划刻上每个人的名字。

自此,他也成了云家的一员。

两人默默地整理祠堂,谁都没有再说一句。即便各自做着自己的活,偶然间撞上视线,彼此眼底的情意也异常深重。

长风吹拂殿内烛火,光影摇曳,似有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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