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困境

“太子妃, 这些是记录在册的宝物,这些则是无故出现在珍宝阁中的玉器。”

风回雪托腮坐在圆桌的一边,三千青丝随意披散在脑后。未施粉黛的脸上, 明净的眸中快速闪过一抹困倦。

在她面前,琳琅满目的珍品铺了满桌子,中间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用以区分它们。

她伸出手, 往左边那堆扒拉了几下, 指尖覆了一层薄薄的墙灰, “都对仔细了?”

“是,奴婢不敢马虎,来来回回对照了三四遍, 确定这些都不是册上的宝贝。”夜月将一叠书册呈上来, 送到她的手边。

“东宫的婢女还有玉嬷嬷,她们是如何交代的?”

“珍宝阁只有她们十几人打扫,其他人也不能进入。她们说,并不曾见过这些, 也不清楚这些的来历。”

白嫩的手指划过一页薄纸,女子懒懒地扫过来一眼, “都是这般说辞?可有单独审问?”

夜月点点头, “按您的指示, 奴婢用了审讯逼问的法子, 一步都没有漏。”

东宫的一众人都对珍宝阁的偷盗案异常关注, 私下观望着这位女主子是否可以解开谜团, 令众人信服。

至于苏霁的态度——这就要从他们达成共识的那一天说起。

记忆倒回到风回雪和苏霁一同用膳的那日。

风回雪对他表完忠心后, 率先提出了合作的想法。

她会将苏煜交代的每一道指令全部告知于他, 让他有所防备从而给予反击。而苏霁要做得, 仅仅就是配合她维持从前的模样,在人前表出一副情意绵绵的姿态,以此麻痹众人,使得风回雪可以继续被风家人信任。

彼时,苏霁转着掌心的瓷杯,饶有兴致地勾唇一笑,“你这是想报复风家?”

“殿下若是有过同我一般的经历,只怕会比我更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她面色平静地吞下一筷子鱼肉,眉眼处的冷意更甚。

“看不出来啊,孤的太子妃还挺记仇,对自家人也不放过!”

说到“自家人”三个字时,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幽暗的眼底噙着一抹玩味。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这不仅是报复,更是我为自己谋得一个后路。”她端坐着,任他多番打量照样神色自若。

就在她大脑继续运转,想要再寻一个说服他的理由时,苏霁骤然放下酒杯,仿佛打消疑虑般,温声问她,“那现在第一步,你想要做什么?”

这么容易就松口了?

她当时怔了一瞬,很快回神把握住了机会,“珍宝阁的事情交于我处理,若让殿下满意,希望殿下日后能许我管理后院的权力。”

“可,孤很期待太子妃的表现。”苏霁举杯,朝着风回雪隔空抬了抬手,随后一饮而尽。

当日的午间,庭院中停了不少雀鸟,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阳光灿烂炫目,照进膳厅时,在桌前洒满金黄的光晕。

柔和的轻风吹过,男子的发丝微微拂动,衬得他周身的气质温润而优雅。

他凝了她片刻,忽而伸手勾住了她鬓边的莲花步摇,身子慢慢倾了过来,那双眼睛也含着一丝莫名的调笑……

想着想着,一抹粉红悄悄爬上她的耳垂。

“主子?太子妃!”夜月见她不回应,再次提高音量喊道。

“嗯?”风回雪揉揉耳后根,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一下。望了桌上一眼,她缓和情绪,冷笑道:“说辞一致才是最大的问题。去查她们的背景,从年纪最幼的宫女开始,按我的方法再问一遍。”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

碧落走进屋子,屈膝行礼,“主子,当年重修东宫的匠人已经到了,就在偏殿等着您问话。不过——”

“不过?”

风回雪给夜月使了个眼色,让她把桌上东西收拾干净,全部放回珍宝阁的架子上。待人走远,她侧身靠着木桌的边缘,一手撑着头,一手在桌面胡乱作画。

“是匠人有问题,还是清怀王又有吩咐了?”说完这句,她颇为厌恶地瞥过指尖的积灰,往帕子上用力擦了擦。

碧落失笑,摇了摇头,“清怀王殿下暂无进一步的指令。是匠人——”她徐徐展开一副长卷,“当年的匠人众多,每人建造的地方他们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何况这些年里又亡故了不少,今日到得就仅有九人。”

风回雪用一根木簪挽好长发,起身披上斗篷。手中正在系着衣带,闻言,眉头微蹙,“亡故?有人故意为之还是单纯的意外?”

“据说大多都是病逝,也有几人是意外遭了难。”

澄澈干净的杏眸中略过暗色,她不再多问,在碧落的陪同下来到了偏殿。

询问了一圈,匠人们只能道出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建筑。对于珍宝阁,纷纷表示没有印象。

这倒超出了她的猜测。

原以为,就算每人有自己负责的区域,对于东宫翻新还是会有大致的整体布局图。可偏偏珍宝阁那一块,他们都表示毫不知情,就连那附近的废弃旧院,也都说是头一次见。

珍宝阁由先帝下令搭建,是用作给当时的皇太孙苏霁的生辰贺礼,或许并不在东宫重建的范围内。

还有一种可能,负责珍宝阁的匠人就在那些亡故之人中。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

观那些宝物和墙上洞口里的情况,明显就是建成最初就存在的,随着那座高楼一起隐藏在东宫的偏远一角,直至前几日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风回雪揉了揉眼角,让碧落领着人退下,把他们安置在偏院中等着日后再有传唤。

她独坐于偏殿中,只觉得眉心一点突突地疼,自己犹如置身困境无法摆脱。

云家案子的线索没有摸到,反而多了一桩偷窃案,这样下去实在没完没了,更会令风皇后和苏煜再次对她的目的起疑。

就在这时,碧落去又复返,急匆匆地赶到她身边,低声耳语,“风家有麻烦了。”

窗前的纱帘被风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曦光漫进屋内,金黄的轻纱将二人笼罩其中。

风回雪掀开眼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神色淡淡,不显情绪。

此刻的氛围,静谧无声胜有声。

须臾,碧落垂下眼睫,定定地看着椅子上的人,淡淡开口说:“是太子的人突然发难,将太傅门下一干人送进了大牢。”

风回雪的眸光闪了闪,不着痕迹地掩去其中的嘲讽,故作不安问:“父亲和家中可有被波及?”

见侍女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她松了口气,话锋一转,开始指责起苏煜来,“清怀王殿下怎也不帮着些,竟任由太子的人胡乱安罪名!”

“这件事证据确凿,风家的人也不曾料到这种局面。殿下他——”

“太子妃!”

夜月亦是一脸急切地推门而入,高声呼喊着,打断了碧落的解释。她几步来到风回雪跟前,扶着桌案喘息未定。

风回雪轻轻眨了下水光潋滟的眸子,不急不慢地倒了杯茶给她,“喝口水润润嗓子,慢慢说。”

“慢不得!”夜月连连摆手,“殿下让奴婢来寻您,昭华公主请您即刻去趟公主府。殿下说了,马车已备好,您抓紧着换身打扮就行。”

想得挺周到哦!

清丽淡雅的女子整理完裙摆,柔柔笑了笑,视线转向窗外的庭院。那里光线暗了几许,四季常青的树木在风中张牙舞爪,青葱绿叶和枯木残枝一起坠落,静静地躺在墙角的秋千旁边。

乌云密布,狂风大作,该是又要下雨了。

她回到卧房更衣,重新添了妆,原本松散的发髻被改成了端庄温婉的样子。目光落在木架上,一黑一紫两件斗篷并排挂在一起,上面皆用银线勾勒出莲花的样式。

指尖掠过雪青色的绒毛边缘,最终提起了玄色的那件。

穿戴齐全完毕,她带着夜月上了马车。

这也是她头一次出宫没有选择碧落同行。

低调奢华的马车在长街上行驶着,一路不见半分晃动。行人见此标识,忙垂首让出道路,立在两边不敢大声喧哗。

这辆东宫的马车,仅太子可用,他们就想当然地认为里面坐着的人是苏霁。

风回雪靠向软枕,半阖着眼假寐,丝毫不顾身旁侍女惊奇的打量。待耳边的银铃声渐响,她提醒道:“一直举着车帘,手不酸?”

夜月仗着她闭眼瞧不见,稍稍吐了吐舌,听话地放下帘子,“奴婢还是头一次见这辆车!太子妃,殿下对您真心好!”

“是啊。”她抬眼环顾四周,语气颇为散漫,“确实不错。”

夜月凑近她,满脸调侃的笑意,“太子妃是个有福气的人,日后若有了子嗣,必然能让东宫那群家伙更加敬重您。”

“你近日怎么没规没矩的?私自和冷玄相熟就罢了,对东宫的其他人也是一副瞧不上的姿态。”

对上她半困惑半怀疑的目光,夜月不自在地尬笑了两声,随即立马换了个问题转移她的注意力,“您觉得,公主今日为何非要见您?”

风回雪把玩着腕间的珠串,指腹一一摩挲上面的梵文,好半天也不说话。

伴随着一声长吁,马车也恰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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