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设计

拂晓之际, 淡青色的天空如幕布般笼罩着大地。明月高悬于皇都之上,四周挂着几颗零散的星子。

街市的茶摊早早支起了桌椅,成为商街此时唯一的歇脚之处。简陋的灶炉里滚着热水, 白雾腾腾缭绕其间。

见火候已到,摊主舀了碗茶汤饮下,暖流顿时回转全身。

“掌柜, 来壶茶。”红衣的男子一撩衣袍, 潇洒自如地落座。

“好嘞!客官您的茶, 慢用!”他放下一个质地粗糙的茶壶, 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一个时辰后,日光爬出云层,街市上的行人逐渐多了一些。

贺殊单手端起茶杯, 侧耳倾听着后方那桌人的交谈。

“诸位可知道东宫近日出了何事?小弟前些天瞧见侍卫们抬着不少箱子进了宫门。”

“兄台何出此言?皇宫里的贵人众多, 你怎么就认定是东宫呢?”

“寻常人可使唤不得太子的人啊!”

手腕微动,茶汤随之摇晃。贺殊的眼中兴起一丝玩味,转身加入那伙人的话题,“确实稀奇。听兄台的意思, 你了解些详细情况?”

刚刚说话的书生打量了一番,一脸了然于胸, “阁下想必不是皇都人吧?”

“在下从襄南来, 此番是到皇都中采买些绸缎。”他遥遥一拱手, 镇定自若地寻了个新身份。

襄南城位置特殊, 虽和皇都一般繁华, 服装饰品却不如这里的精致。因此, 襄南的商贾之家时常往返两地, 采购皇都的绫罗绸缎回去售卖。

书生信了他, 悠悠地抿了口茶水, 详细地解释了一通,“太子大婚,娶得正是太傅家嫡出的二姑娘,这事阁下即便身在襄南也该是有所耳闻的。”

见贺殊点头,他继续说:“不过有一点,你或许并不知晓。太子妃自幼就体弱,养了这些年也不见好。这不,前些日子,她似是又病了。那些侍卫抬的药材,多半就是太子殿下吩咐人寻来给太子妃用得!”

“如此看来,殿下果真疼爱太子妃。”

“谁说不是呢!殿下和风家人一向有嫌隙,如今却对太子妃如此照顾,可不就是用了心嘛!”

“不论风二姑娘如何成得太子妃,她今后算是荣华富贵都不愁了。看来风家这一步棋走得甚好,只希望这位太子妃未来别像她姑母一样!”

贺殊自从一开始插了两句嘴,之后就再没有出声。他默默听着众人的交流,唇边的笑意更深。

恰逢这时,一人提出了不同看法。

“我倒是不认可诸位的猜测。风家人嚣张跋扈,上上下下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可是据我所知,这位太子妃的性子却不似风家其他人。或许正因如此,她才能赢得太子殿下的宠爱。”

那书生的眉心一跳,“哦?兄台此话怎讲?”

“我的一位远方表亲就在东宫当差。据他透露,宫宴上的那支舞是太子妃不顾病躯亲自编排的,好像是因为昭华公主所邀,太子妃不忍负了公主好意。况且,太子妃入东宫后一直谨言慎行,宽和待人,不曾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我看,诸位现在认定她有异心,实在荒唐!”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原来如此!殿下与太子妃果真是情投意合的一对眷侣。

“不过,说起来,太子妃这次的病来得很是奇怪。”

“这事我也听过一些风声。”摊主左右环顾一番,凑近这一桌,掩着唇小声道:“似乎是因有人下毒所致。”

日光洒下一片金黄的光晕,烟雾缭绕之中,方桌边的人群陷入一片寂静。

茶摊旁行人匆匆,来此歇脚吃茶的客人来来去去,换了一波又一波。哄闹的商街上,此处的安静尤为突兀。

那书生讪笑两声,连连摆手,“吃茶吃茶,咱们也别妄加议论了。真相如何,太子自有定夺。”

对面的小巷里,黑影瞬间消失,快得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一样。

贺殊目睹一切,若有所思地喝完杯中的茶,掌心拂过肩膀那处受伤的人地方。粗制滥造的茶盏临空翻转,随后正立在桌上。

摊主转身一瞧,面前多了几块铜钱,而那抹绛红的身影早已没了行踪。

彼时,东宫后院内。

风回雪瞧着珍宝阁的满屋药材,绕着木架缓缓踱步。

此处就是旧院的珍宝阁,那永顺帝会不会把东西藏在这里?

楼下的门被人打开一道缝隙,黑影入内,止步于楼梯前。

夜月掸去身上的风霜,恭敬道:“殿下,已按您的示意将消息放了出去。”紧跟着,她把刚刚打探到的情况告诉了楼上的女子。

侍女的表达十分生动,就连那些人细微的变化都没有错过。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声音却不经意携着一丝冰冷,与她平日完全不同。

换了身黑衣,夜月也变成了另一个人。

听完皇都中的传言,风回雪不禁冷笑出声,她和苏霁摆明了都是做戏,算哪门子情深!

鬓发之间的步摇随风而动,珠玉叮叮作响,缠着发丝时不时飘到眼前。她伸手勾住一条串珠,晨光自上面掠过,藕荷色的玉石折出缕缕流光。

同样的莲花步摇,不同的色泽。

原先的那支,上面还残留了少量的雪上蒿,以及挂饰中提纯而制的毒药丸。在她坦白大半的事后,苏霁就带走了它并交由方逸去配置解药。如今这一支,是苏霁另外相赠的。

风回雪凝着掌心做工更为精细的步摇,眸中情绪翻腾。

扪心自问,她跟苏霁真的还和从前那般,只是在扮演着恩爱夫妻?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现,想到苏霁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忽而不敢细细去回忆。

这些时日以来,朝夕共处的点点滴滴,其中掺了多少情意,真真假假早已分不清楚。

她真的没有一刻的心动吗?

那……苏霁呢?他也没有吗?

风回雪闭了闭眼,克制着心中泛起的阵阵涟漪。

楼下,夜月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井井有条地念着她已经布置好的内容。少顷,询问道:“殿下,京中已经在传您中毒一事。不知这下毒之人,您是否有了决断?”

风回雪松开指尖缠绕的发丝,扶着墙款款而下,眼瞅着夜月风格迥异的打扮也毫不惊讶,“凶手?夜月,你的主子难道没有告诉你是谁所为?”

她极淡地笑了笑,“不过,也不重要了,左右这一切都是为了清除东宫里的眼线。具体是何人,没什么好在意的,终归是要一起赶出去的。”

夜月突然变了脸色,讷讷地开口,“奴婢……”

“太子将你送来风家,风家又正好把你派到我身边,还真是误打误撞!说起来,你的名字也并非夜月吧!”

见她语气笃定,夜月只能颔首,“是,奴婢名唤温词,和冷玄一样都是殿下的暗卫。太子妃,殿下他真的没有恶意,奴婢如今只是奉命护卫您周全,并没有其他想法。”

“我明白了。”风回雪点了点身侧的药材,“既然要问罪,自然要寻一人出来。”

“太子妃是说玉嬷嬷?”

“不错。”

夜月瞟了她一眼,尽力替自家主子说着好话,“殿下说了,您是太子妃,东宫后院本就该交由您做主。而且玉嬷嬷背叛主子,替皇后做事,她确实留不得!”

“让人悄悄把证据塞到她的房间内,再令工匠们告发她。她在东宫资历最久,呆了这些年知晓了太多事,我要确保她没有活路!”

“是,奴婢清楚。另外,殿下也让奴婢来说一声,他与您是同样的决定。玉嬷嬷妄图毒害主子,证据确凿,她罪大恶极,必须处死。太子妃只管行事,皇后那边若有疑虑,殿下会出面应对过去。”

闻言,风回雪挑了挑眉,“我原以为他不关心真凶。”

没想到他真查出了玉嬷嬷的罪证。

夜月瞧了眼天色,掩上大开的窗户,轻声提醒,“方公子已经煎好了药,殿下早些回清风院吧。”

冬日转冷之后,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已近正午,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的。

日光正好,风也轻柔。

对风回雪而言,还是有些寒凉。

她拢了拢身上的玄色披风,双手合拢,小口地哈着热气。

夜月连忙奉上暖炉,扶着人快步回了住处。

“臣方逸,参加太子妃。”

她方跨进屋子,就见矮凳上的男子悠悠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她施了个礼。

温润如玉,气质高雅。翩翩君子,莫过于此。

她盯着人看了一会,扫过他身上的湛蓝色锦服,轻轻眨了眨眼睛,“方公子不必多礼。”她挥手让夜月退下,柔声让人端茶上来。

精致的白瓷雕花茶盏盛着上等的高山云雾,缕缕清香悠然闯进温暖的清风院主屋。

“高山云雾,不知公子可还用得惯?”

方逸小饮一口,轻轻合上茶盖,“殿下为太子妃准备的东西,一向是最好的。此茶初尝苦涩,回味却又甘甜,果真是好茶。”他敲了敲杯子边沿,慢慢勾唇,“人人道太子妃受宠,今日一见,传言不假。”

“殿下待我的确不薄。但是说到传言,一向都是信不得的。”面容姣好的女子,即便带着病色,她也仍旧清丽动人。

风回雪执起茶盏,抬眸意味深长地瞥过他的衣角,“正如百姓所述,公子风雅出尘,向来待人有礼。可是公子头次见我时,你的反应可不似传言那般温和。”

“太子妃何意?”方逸的动作一顿,紧跟着又开始摩挲起茶盏。

“初次见面,公子对我——满怀杀意。”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我很记仇!玉嬷嬷必须鲨掉!

苏霁:嗯嗯确实!老婆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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