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沉溺

膳厅内的炉火烧得极旺, 滚滚热气驱散了冬日的寒流。即使褪去斗篷,在这间房里也挨不着冻。

圆桌上摆着道道佳肴,纯白的瓷盘盛满菜品, 一眼望去色彩丰富,品类多得人只觉眼花缭乱。

香气扑鼻而来,风回雪执起玉箸挑了块酱鸭, 肉块一放进口中就刺激了她的味觉。鸭肉美味鲜嫩, 外皮酥脆入口即化, 混着浓浓的酱汁, 两种味道的碰撞顿时引起了食欲。

她眯了眯眼,克制不住又夹了一块。临到碗口,手腕陡然换了个方向, 鸭肉滑到了苏霁面前。

“殿下尝尝, 这道酱鸭不错。”

望着女子一脸期待的样子,苏霁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脸,学着她慢慢品尝一口。

确实可口。

他没有再夹菜,亲自端了碗桂圆银耳羹递到她面前, “暖暖身子。膳厅虽暖和许多,可还是不能大意。方逸不是关照过?你听话些, 不可再受寒。”

他的嗓音温和, 表露关心的同时不忍多加责备。

风回雪乖巧接过碗, 用勺慢慢搅和着汤羹, 半晌也没有舀起一勺喝下。

“怎么不喝?”

“……过会吧, 等凉些了再用。”

苏霁搁下玉箸, 目光淡淡地盯着她, 紧抿的嘴唇宣泄着他略微的不愉快。

女子被看得慌乱, 心虚地垂下眼帘, 手上搅拌的速度无意加快了几分。

行吧,她承认她不想喝银耳羹。

不过,不是她故意和他拿乔,想以此博得他更多的关心,实在是这碗汤羹太甜了,光闻着气味心里就腻得慌。

杯中的高山云雾冒出阵阵白雾,模糊了两人的眉眼。空气中弥漫着香醇清冽的绿茶气息,撞上男子身上冷淡的檀香,出奇得吸引人的注意。

风回雪不喜欢甜食,苏霁和她相处了这么久自然也很了解。

往日都能依着她,唯有近日情况特殊,容不得她耍性子躲避过去。

丢下茶杯,调整姿态,再从她手里重新拿过碗,面向她而坐。

动作连贯,毫不迟疑。

舀起的汤羹送到女子的唇边,他不咸不淡地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方逸提议添加的菜品,有助于你养身体。乖乖喝完,不许赖。”

见他冷着脸坚持,风回雪只好启唇,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喝着银耳羹。

一碗汤羹很快见底,唇角遗漏的汁水也被他仔细擦拭干净。她懒懒抬眼,正想起来和他理论,男子低沉的嗓音就先一步响起。

“满桌子都是你喜欢的,孤只留了这一道。”

腿弯和腰肢被他一双有力的手臂搂住,不待她反抗,整个身子就移到了他怀里。

她坐在男子的腿上,故意侧过身子不看他。果然不出所料,后背抵上了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上,绯红之色迅速攀上耳后根。

“等你养好,就不碰这些甜食了,好不好?”

他妥协的语气故意染上一抹讨好,令女子晃神了片刻。

她飞快地扫了眼桌上,如他所说,除了银耳羹,再没有她讨厌的菜肴,就连依照太子口味所做的清蒸鱼都不见踪影。

她眉心微动,头垂得更低,心中涌出一股懊恼和烦闷。

她怎会因这件事和苏霁使性子?

暗自反省过后,她转头环住他的腰,把头深深埋进他胸口处,传出的声音沉闷而意味低迷,“对不起,殿下。”

“嗯?怎么了?”

听着他柔和的询问,她更感到羞愧,“我不该闹脾气,明明殿下是为我好,可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何这样,从前我不是这样的……”

她胡乱说了好多,语气急切又惶恐,生怕他听不明白。

越急,话也越散,并不能完整表达心中的想法。

苏霁低叹一声,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无妨,不管你什么脾性,孤永远纵你。”他蓦地轻笑,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孤明白你在怕什么,觉得自己变了?还是担心孤同你置气?”

“外人面前,你依然还是那个沉着从容的风回雪,只有在孤这里才会偶尔展露你的小性子。轻轻,孤很喜欢这样的你,褪下伪装之后才没有彼此隔绝的疏离感。”

她会有变化,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苏霁的纵容。

风回雪习惯了以柔弱的一面欺骗众人,却在内心竖起了铜墙铁壁,独自一人苦苦坚守复仇的道路。

苏霁心细如发,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从互相提防到卸下心防,再到今日的携手与共,这位淡漠如冰的太子逐步沉溺于她,也徒生更多的贪念。

想要给她最好的一切,想要让她活得肆意,想要与她执手共白头。

他一步步打开她的心扉,纵容她所有的心思,一步步化解她的防备。终于,她如他期望那般,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深藏的一面。

如同寻常人家的夫妻一样,抛却身份的限制,她会和他嬉笑玩闹,会把所有的伤心愉悦都告诉他。

从虚情假意开始,暧昧不清的纠缠确定了彼此的心意。这场伉俪情深的戏码,沉溺其中的不止苏霁一个,风回雪亦是如此。

她咬了咬唇,听懂了他的意思,惶惶不安的心回归平静。

等等!

方才种种岂不是都被下人看到了?

太丢脸了……

风回雪后知后觉抬头,手里攥紧了男子的衣袖。

“孤方才就令她们退下了,只是太子妃过于紧张,才没有发觉她们的动静。”安抚完了她的情绪,某人又挑了挑眉,目光炙热地凝视她的脸,嘴里还不忘戏谑出声。

她娇嗔道:“又取笑我。”

粉拳在他胸口重重捶了一记,听到他的吸气声,立刻担忧问:“是不是很疼?可有牵扯到伤口?”

说完,素手探向他的腰间。未碰到玄衣,反倒被他捉到嘴边浅浅啄了一口。

苏霁的长睫覆住了眼底不易察觉的精光,垂首轻吻她的手背,而后薄唇慢慢游走,在她指尖落下一枚枚印记。

他突然咬了口她的指腹,满意地打量自己留下的痕迹,“已经过去多日,不用记挂那道旧伤。”

指尖传来刺痛,风回雪撇了撇嘴,抽出了手指。

提到那道伤,脑中不免浮现了另一张脸庞。

贺殊。

想起了正事,她正色道:“殿下回京这么久却从未去过阿姊府上,你就不好奇贺殊的行踪?”

“听你这话,你知道一些情况?”

她摇了摇头,“只是揣测。”得到他鼓励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原本那次见过贺殊,我就想和殿下聊聊这件事。没想到会中毒打乱了计划,耽搁这么久。”

“贺殊那次拦住我的马车,还是为了那枚锦盒。他想让我帮他去昭华府里,用假的偷换真品。殿下可清楚那里面的乐谱究竟有何不同,值得他多次涉险?而且我回来后仔细一想,他两次拦我都是在公主府附近,他又坚持拿回那盒子,他的藏匿之处必然不会远。”

“公主府附近的人家不多,都是达官显贵的院子。”苏霁因她的推测陷入了沉思,一一排除这些贵人私藏敌国奸细的可能。

筛选了一圈,并没有得出合适的人家。

风回雪攒紧了拳头,蓦地提醒他,“殿下别忘了,那里还有一个地方,无人会怀疑。”

“云家的宅院。”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反应过来默契笑了笑。

“云家的地方常人确实不能去,就连孤的人手也不便光明正大地进入。”他以手抵着额头,侧目望着女子清丽的面庞,“他拿什么要挟你帮他?”

“似乎是我的画像,应当就是殿下得到的那一幅。”

“原来如此。”

金黄的阳光泻进庭院,飞叶匆匆飘过膳厅的门前。光线被树影筛了一部分,透过常青树的枝叶间隙直直扑向地面,留下满院圈圈点点的光斑。

万物沉寂,却又萌发出蓬勃生机的生长趋势,萧瑟的景致因此变得鲜活生动。

厅中的安谧仅仅维持了一刻,风回雪就出声打破了宁静。

“所以贺殊他为何执着此物?”

苏霁吹了吹茶水,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修长的手指划过杯壁,有规律地敲击几下。“黎国皇室的祀神乐歌,藏着传说中的黎国秘宝。”

“无人能辨别真假,消息却这样代代流传了下来。”他极具讽刺地勾唇,倏忽间眸光一沉,“到了黎国现在的皇帝手中,各国皇室终于坐不住,出手争夺起了这张乐谱。”

“十几年前,黎国的惜和公主因战乱而失踪,连同乐谱一起没了下落。”

“惜和……”忆起福宁和玉嬷嬷多次挑衅都谈到了这位公主,风回雪有些吃味,冷哼一声重又转过了脸去。

“阿姊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那枚锦盒,也摸清了其中的秘密。只要将两张乐谱拼凑在一起,通过黎国密语就能看出惜和的栖身之处。贺殊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多番去公主府打探情况。”

苏霁罕见地吐出一大段话,说完才意识到怀中女子又拿脑袋对着他,不禁疑问:“孤可是哪里说得不对?”

“殿下对惜和公主的事情,真是了解得很。”

听出她话里的拈酸吃醋,苏霁拥住她,在她耳边低笑,明知故问,“你这是——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用膳时

苏霁:方神医的话要听(板着脸)

风回雪:好凶,委屈屈,生气,等哄。

苏霁:……乖乖哄人

提到惜和

风回雪:好啊,知道得挺多嘛~(阴阳怪气!!)

苏霁:吃醋了?开心~老婆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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