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结束

朝堂的风向变了。

七皇子平日里闷声闷气, 丝毫没有作为。在一众勤勉好学的皇子当中,他的游手好闲注定了他不被永顺帝和文武百官重视。

而今,他一朝翻身, 初入朝堂就揪出了清怀王遇刺的主犯。

“父皇,儿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偏袒任何人的想法。”少年脸上挂着轻佻懒散的笑意, 逐字逐句揭开了谜团表面的黑幕。

一切都要从皇室的恩怨说起。

永顺帝先后迎娶了两位皇后, 前者是因皇命难违不得不纳入了后院, 后者则是完成与年少青梅的约定。

对一方薄幸, 对一方偏爱,帝王的两面做派当时就引起了群臣和百姓的不满。

所幸,不管最初由何种原因嫁入皇室, 先后和继后皆顺利诞下了嫡子。

至于永顺帝的态度——

他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但对几个嫡子的关注远远多于其他的皇子。

令人唏嘘的地方在于,他专情,却也多情。

继后入宫不足三年,他的后宫便已经百花齐放, 宠妃一个接一个地窜出来,像雨后春笋一样, 占据了本就不均的雨露恩泽。

恩宠多了, 延绵皇嗣自然不成问题, 于是清冷的皇宫慢慢变得热闹了起来。

那些宫妃在风华正茂的年纪生下了皇子, 原以为是一生的指望, 个个铆足了劲带着小皇子去帝王面前博注意。

其中有一个柔妃, 风头最甚, 在永顺帝身边娇娇弱弱, 在宫人面前平易亲和, 她的恩宠险些越过了贵妃和皇后。

柔妃出身不高,表面上端着小白花的模样,背地里时不时撺掇永顺帝提拔自己的父兄。有了皇子后,她欣喜万分,野心不止,目光瞄向了贵妃的宝座。

故事的最后,柔妃追求得太多导致引火上身,不仅丢了原本争取到的家族荣耀,还间接害死了自己。她的孩子因此受牵连,被帝王厌弃,早早便封了一个静安王,打发去了偏僻荒凉的封地。

一晃数年,静安王长大成人,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怀念母亲,同时也恨着继后和贵妃母子。

在他眼里,柔妃失宠必然是因风泠和贵妃勾结陷害所致。

清怀王奔赴北卫河那天,他就构建了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说服贵妃参与进来,射杀清怀王,嫁祸东宫太子。等众人觉得事情已经过去,再提出这一切都是贵妃的谋划,顺理成章除掉他们母子。

没了清怀王,继后必定痛不欲生。贵妃自食恶果连累七皇子,这会比直接杀了她还要令她难受。如此,报了母妃的仇,除去了两个有力的对手,他只要使一个法子重获圣心,东宫的主人就一定是他的!

一箭三雕,多么歹毒又完美的计划!

静安王考虑得很周全,如何算计贵妃入局,他早已想好了说辞。

用世人的偏见将清怀王的死归到太子头上,这样一来,苏霁难免被废黜。少了两个嫡子,储位的争夺就会容易许多。

一切如他所料,进行得格外顺利,唯独射向清怀王的那支箭沾了计划之外的毒药。

就因为这一点纰漏,他败局已定。

--

七皇子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宫殿上方,他的话令众臣百感交集,谁都没有想到主谋竟然是当初那个单纯可爱的小男孩。

在场不乏头发花白的老臣,当年的柔妃如何从风皇后的手底下安稳活下来,如何给帝王吹枕边风抬举她的母族,每一幕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

如果说风泠是明目张胆的蛇蝎美人,那柔妃就比她更聪明的狐狸精,一张无害的脸骗过了许多人,以至于群臣后来对她一族都没有好印象。

只可惜了小皇子,他被赶出京城时不过七岁。

当时的他年幼弱小,一双眼睛闪着懵懂无知的光芒,到头来却走上了他母亲的路。

望着宦官呈上来的书信,永顺帝的脸色明暗不定,低垂的珠帘掩饰了眼眸里的情绪,令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耳边源源不断响起百官的议论,有于心不忍的求情,有义愤言辞的讨伐,还有……

他掀起眼皮,晦暗的目光牢牢锁住殿正中的少年,“恪儿,你是如何发现的这件事?照你所言,贵妃拒绝参与这件事,那你是否知情?”

果然,永顺帝多疑,不会轻易听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

对上他疲倦却又难掩锋芒的凤眸,七皇子收了笑意,语气还是不慌不忙,“儿臣此前并不知情,只是儿臣无意留意到母妃的殿中出现了几名从未见过的侍女,这才多番试探得到了这些消息。方才呈给父皇的信,足以证明静安王试图引母妃入局。”

展开书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上面的字迹工整锋利,瞧着极为舒适。不过,太过工整了,许是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字里行间透露着那人当时的心情。

记忆回笼,永顺帝猛地阖上了眼,嘴里似品出几分苦涩。

他认得这个字迹,在静安王幼时,他曾把着手亲自教小孩习字,对这笔迹很是了解。

帝王长舒一口气,缓缓睁眼看信。随着视线移动,他的脸色越来越黑,呼吸也看得有些急促。

终于,他艰难地松了手,薄如蝉翼的纸张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传朕旨意,把静安王即刻押回京,关入大牢细细审问,若其罪属实就择日——”紧抿的嘴唇翕动,他几近咬着牙说道,“赐死。”

风声猎猎而动,大殿内的人齐齐噤了声。

只闻“扑通”一声,众人的目光汇聚到一处,就看到身量单薄的少年向上位的明黄身影行了个叩首礼。

“儿臣有一事相求,恳请父皇恩准!”少年的声音还未完全褪去稚气,语气倒是十分严肃。

“儿臣自知资质平庸,于皇室和朝堂皆无所相助,恳求父皇同意儿臣离京。儿臣愿游历山川四海,闲云野鹤过此生。”

--

月落星沉,枝头凝结的霜晶干净得不掺一丝尘埃。

万籁寂静之时,有一辆简朴低调的马车从白雾缭绕的街道尽头驶了过来。

幽香自前方飘到鼻尖,车夫拉住缰绳,皱着眉直视前方的迷雾。

那后面就是皇都的城门口,这个时辰,那边为何出现了两道身影?

雾气散了点,眼前豁然明朗,视野中的两人惊得车夫瞪大了眼睛,连忙回头冲车帘后喊道:“殿……殿下!有……有人拦路!”

“哦?”车厢里面传来一声带着懒散的轻笑,“谁啊?”

七皇子抬了抬手,车帘被挑开一角,他的嘴角随着二人的靠近勾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皇兄,皇嫂。”嗓音愉悦,口吻如同平常般玩世不恭。

他的反应出乎意料,应该早就预想到这个场面了。

风回雪的眉尾微微一挑,挽着苏霁的手臂不急不慢走近,步调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庭院漫步。

“七弟今日离京,怎还藏着掖着行踪,也不派人往东宫知会一声。”苏霁的神情平淡,一袭黑袍显得他的身影修长又精瘦。

他的眉眼半隐在欲散不散的浓雾当中,交织的日月之辉投向他的侧脸,高高的鼻梁分割出一半明暗的光影。他的眼睫浓密,微端稍稍往上翘起,垂下的阴影遮住了那双丹凤眼,也镇住了其中的眸光。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略显复杂,漆黑的夜晚瞳仁掀起了罕见的波澜,少顷归为平静。

“我愧对皇兄,自然不敢再去打扰。”

昨日早朝,永顺帝同意了七皇子的请求,并看在他揭发有功的情分上,顺带免了贵妃的罪名。

其实帝王心里也跟明镜一样,十分了解贵妃的性子,只是念及七皇子放弃封赏保全她的举动,最终装出了相信贵妃的态度。

即便替东宫解了围,七皇子依旧放不下内心的自责,后悔没能早日阻止贵妃。

现在这样也不错,至少都保全了性命,贵妃除了要忍受离别之苦,并未有其他责罚。

少年的眸光一闪,愧疚地唤了一句,“太子哥哥”。

“我特意挑了此时出门,没想到您还是猜到了。”他苦笑一声,明亮的眼睛于灰蒙蒙的环境里最耀眼,“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赎罪,不奢求您其他什么,还是和前日一样,希望您能不计较母妃的过失。”

淡金色的光柱闪烁了一下,天地的交汇处泛起大片的光芒。

两边的屋子里响起低声的交谈,有几户人家点起了烛火,隔着纸窗隐隐约约透出暖黄的光晕。

快到晨起劳作的时辰了,街市上很快就会充斥各种嘈杂的声音。

风回雪收回视线,顺着挽着的手臂看向面色淡漠的男子。

一身玄青的便服包裹住她的全身,缕缕青丝在身后扬起绝美的弧度。

“其实,若是为了贵妃,你犯不上离京。”

她瞥过苏霁的脸色,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些许微妙的忧伤。于是,她的目光落在了少年的身上,嗓音放得很轻很柔,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明的感叹。

头次出现的黑色覆在她身上,与白皙的肌肤对比分外明显。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