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红包
张帆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那种闹钟的剧烈震动，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的那种，嗡嗡的，像有人在他枕头边放了一只蜜蜂。他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早上七点十二分，他还没睡够，但那条消息让他彻底醒了。江野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的是“天天开心”。张帆没有点开，先把红包晾在那里。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他知道不管多少，他都不能随便收。收了就是给了希望，给了希望就意味着他得回应什么，他还不知道怎么回应。
退出去，下拉通知栏又看到一条转账，金额比红包大很多，备注写的“别太累了”。再往下拉又一条转账，备注“买点好吃的”。再往下——张帆没看完了。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歪嘴葫芦的形状，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把那片水渍照得发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他妈的，从老家带来的。以前他觉得这个枕头硬，现在睡习惯了。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他习惯了一个人睡，习惯了每天算账，习惯了在食堂打最便宜的套餐，习惯了自己扛着所有的事。江野说“你不用再那么累了”，他想说，他已经习惯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看。连续震动了好几次，他终于忍不住拿起来扫了一眼，不是转账，是消息。“醒了没？”“今天降温，多穿点。”“你昨天没回我，是不是没睡好？”每一条都是问句，每一条都在等他的回应。张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打了一个字“嗯”，发出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刚醒”。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起这么早”。江野秒回了，“早训，跑了一万米，刚结束。”后面跟了一个喘气的表情包。
张帆看着那条消息，一万米。他跑八百米都喘，这个人跑一万米还有力气给他发消息。他问“不累吗”，江野说“累，但是想你了”。张帆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以前江野也说过“想你了”，他不会多想，觉得就是兄弟之间的那种随口一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知道了江野的心意，现在他再看到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不敢多看一眼。
他没有回那条，把手机放在床边，去洗漱了。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青黑，没睡好。昨晚翻来覆去地想江野说的那些话，想你不用记账，不用吃最便宜的套餐，不用再穿那件领口发黄的T恤。他往脸上泼了捧冷水，把那些话暂时浇灭了。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准备记账。昨天没有开销，一笔都没有。他在日期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他不想记了，不是今天不想记，是不想记了。
那些账本从开学记到现在，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早飯几块几，午饭几块几，晚饭几块几。他以为这是他的铠甲，现在有人说“你不用再记了”，他的铠甲就裂了一条缝。缝不大，但风灌进来了。
手机又震了。江野又发了一条消息：“中午一起吃饭？我新发现了一家店，不贵。”他特地加了一句“不贵”。
张帆想拒绝，“我中午有课”，打到一半又删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删了，可能是不想骗他，可能是不想拒绝他，可能是别的什么。最后他回了两个字：“几点。”江野秒回了时间地点，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张帆把手机放在桌上，从衣柜里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卫衣，还是那条灰色运动裤。他看了看那身衣服，看了很久，然后穿上了。出门的时候路过林晓禾的座位，他在那里，戴着耳机，没有抬头。桌上那盆多肉还在，紫色的，胖嘟嘟的。张帆看了他两秒，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中午，张帆站在学校北门。江野的车停在那里，后备箱里的奢侈品不见了，车里只有驾驶座上的江野。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他看到张帆从校门口走出来，笑了。
张帆上了车，扣好安全带。江野发动车子，开得不快。“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说。张帆说“没有”。“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都不说话。”
张帆看了他一眼。原来他都知道，不看他的时候也知道。
车子在那家“不贵”的店前停下来。张帆看着那家店的招牌，不陌生，他路过几次，从没进去过。玻璃门面，原木色的桌椅，菜单上写着人均六七十。以前他路过的时候会在心里算一笔账，六七十够他吃一个星期的早饭。今天他没有算。
江野给他倒了杯水，自己点了杯咖啡。张帆看着那杯咖啡，想起程越也喜欢喝咖啡。他们都说咖啡苦，但都喝得挺起劲。
“你怎么不喝咖啡？”江野问。
“苦。”
“那喝甜的。”他招手叫服务员帮张帆点了一杯热巧克力，杯口浮着一层奶泡。
张帆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甜的，跟上次程越请他的那杯差不多甜。他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几乎一样甜。然后他觉得自己很无聊，这不重要。
“你在想什么？”江野看着他。
“没有。”
“又在想别人？”
张帆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你为什么老觉得我在想别人？”
江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因为你在我面前的时候，眼神经常不在我身上。”
张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他在想林晓禾今天有没有吃午饭，想程越什么时候上线，想宋清晚的拒绝那条围巾还压在衣柜最里面。江野的脸在咖啡的热气后面模糊了又说不上来。
“张帆，我给你发的那些消息，你看了吗？”张帆低着头。“看了。”“那你怎么想的？”
张帆把热巧克力的杯子转了一圈。“我还没想好。”
江野没有再追问了。他知道张帆是一个需要时间的人，时间想清楚每一笔账划不划算，时间是算账的工具。
吃完饭，江野送他回学校。下车的时候又喊住他，“张帆。你什么都不用想，我对你好，你受着就行。”
张帆站在原地，看着江野的车开远。直到车尾灯在路口拐了弯，他才转身走进校门。
回到宿舍，张帆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微信，江野白天发的消息一百多条。他从早上那条“醒了没”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翻。他转账的那些钱他没收，红包也没点开。那些钱躺在对话框里，灰色的，没过期，但他不想点。
他翻到中午那条“这家店不贵”，翻到了下午那条“今天穿卫衣挺好看的”，翻到了傍晚那条“吃饭了没”。每一条都是日常，每一条都是“我在想你”。他把手机放下。
江野说“你不用再那么累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不知道，这是张帆这辈子听到过的最让他心动的话。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有人看到他累了。
他闭上眼睛。他还是没有回江野的消息，没有收他的红包，没有点开他的转账。但他把那条“你不用再那么累了”读了好几遍。
我靠，再这样下去，我不会弯吧？
不是那种闹钟的剧烈震动，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的那种，嗡嗡的，像有人在他枕头边放了一只蜜蜂。他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早上七点十二分，他还没睡够，但那条消息让他彻底醒了。江野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的是“天天开心”。张帆没有点开，先把红包晾在那里。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他知道不管多少，他都不能随便收。收了就是给了希望，给了希望就意味着他得回应什么，他还不知道怎么回应。
退出去，下拉通知栏又看到一条转账，金额比红包大很多，备注写的“别太累了”。再往下拉又一条转账，备注“买点好吃的”。再往下——张帆没看完了。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歪嘴葫芦的形状，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把那片水渍照得发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他妈的，从老家带来的。以前他觉得这个枕头硬，现在睡习惯了。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他习惯了一个人睡，习惯了每天算账，习惯了在食堂打最便宜的套餐，习惯了自己扛着所有的事。江野说“你不用再那么累了”，他想说，他已经习惯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看。连续震动了好几次，他终于忍不住拿起来扫了一眼，不是转账，是消息。“醒了没？”“今天降温，多穿点。”“你昨天没回我，是不是没睡好？”每一条都是问句，每一条都在等他的回应。张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打了一个字“嗯”，发出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刚醒”。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起这么早”。江野秒回了，“早训，跑了一万米，刚结束。”后面跟了一个喘气的表情包。
张帆看着那条消息，一万米。他跑八百米都喘，这个人跑一万米还有力气给他发消息。他问“不累吗”，江野说“累，但是想你了”。张帆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以前江野也说过“想你了”，他不会多想，觉得就是兄弟之间的那种随口一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知道了江野的心意，现在他再看到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不敢多看一眼。
他没有回那条，把手机放在床边，去洗漱了。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青黑，没睡好。昨晚翻来覆去地想江野说的那些话，想你不用记账，不用吃最便宜的套餐，不用再穿那件领口发黄的T恤。他往脸上泼了捧冷水，把那些话暂时浇灭了。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准备记账。昨天没有开销，一笔都没有。他在日期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他不想记了，不是今天不想记，是不想记了。
那些账本从开学记到现在，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早飯几块几，午饭几块几，晚饭几块几。他以为这是他的铠甲，现在有人说“你不用再记了”，他的铠甲就裂了一条缝。缝不大，但风灌进来了。
手机又震了。江野又发了一条消息：“中午一起吃饭？我新发现了一家店，不贵。”他特地加了一句“不贵”。
张帆想拒绝，“我中午有课”，打到一半又删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删了，可能是不想骗他，可能是不想拒绝他，可能是别的什么。最后他回了两个字：“几点。”江野秒回了时间地点，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张帆把手机放在桌上，从衣柜里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卫衣，还是那条灰色运动裤。他看了看那身衣服，看了很久，然后穿上了。出门的时候路过林晓禾的座位，他在那里，戴着耳机，没有抬头。桌上那盆多肉还在，紫色的，胖嘟嘟的。张帆看了他两秒，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中午，张帆站在学校北门。江野的车停在那里，后备箱里的奢侈品不见了，车里只有驾驶座上的江野。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他看到张帆从校门口走出来，笑了。
张帆上了车，扣好安全带。江野发动车子，开得不快。“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说。张帆说“没有”。“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都不说话。”
张帆看了他一眼。原来他都知道，不看他的时候也知道。
车子在那家“不贵”的店前停下来。张帆看着那家店的招牌，不陌生，他路过几次，从没进去过。玻璃门面，原木色的桌椅，菜单上写着人均六七十。以前他路过的时候会在心里算一笔账，六七十够他吃一个星期的早饭。今天他没有算。
江野给他倒了杯水，自己点了杯咖啡。张帆看着那杯咖啡，想起程越也喜欢喝咖啡。他们都说咖啡苦，但都喝得挺起劲。
“你怎么不喝咖啡？”江野问。
“苦。”
“那喝甜的。”他招手叫服务员帮张帆点了一杯热巧克力，杯口浮着一层奶泡。
张帆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甜的，跟上次程越请他的那杯差不多甜。他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几乎一样甜。然后他觉得自己很无聊，这不重要。
“你在想什么？”江野看着他。
“没有。”
“又在想别人？”
张帆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你为什么老觉得我在想别人？”
江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因为你在我面前的时候，眼神经常不在我身上。”
张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他在想林晓禾今天有没有吃午饭，想程越什么时候上线，想宋清晚的拒绝那条围巾还压在衣柜最里面。江野的脸在咖啡的热气后面模糊了又说不上来。
“张帆，我给你发的那些消息，你看了吗？”张帆低着头。“看了。”“那你怎么想的？”
张帆把热巧克力的杯子转了一圈。“我还没想好。”
江野没有再追问了。他知道张帆是一个需要时间的人，时间想清楚每一笔账划不划算，时间是算账的工具。
吃完饭，江野送他回学校。下车的时候又喊住他，“张帆。你什么都不用想，我对你好，你受着就行。”
张帆站在原地，看着江野的车开远。直到车尾灯在路口拐了弯，他才转身走进校门。
回到宿舍，张帆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微信，江野白天发的消息一百多条。他从早上那条“醒了没”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翻。他转账的那些钱他没收，红包也没点开。那些钱躺在对话框里，灰色的，没过期，但他不想点。
他翻到中午那条“这家店不贵”，翻到了下午那条“今天穿卫衣挺好看的”，翻到了傍晚那条“吃饭了没”。每一条都是日常，每一条都是“我在想你”。他把手机放下。
江野说“你不用再那么累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不知道，这是张帆这辈子听到过的最让他心动的话。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有人看到他累了。
他闭上眼睛。他还是没有回江野的消息，没有收他的红包，没有点开他的转账。但他把那条“你不用再那么累了”读了好几遍。
我靠，再这样下去，我不会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