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喜欢你
张帆出院的那天，B市下着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诊所的窗玻璃上，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地刮。江野办完了手续，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门口。张帆从病房里走出来，换上了江野带来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运动裤，都是新的，吊牌刚剪。尺码刚好，不紧不松。他不知道江野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他的尺码。他没有问。
“走吧。”江野撑开伞。
两个人走进雨里。江野把伞偏向他那边，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雨点落上去，深灰色的卫衣被洇成了黑色。张帆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下，江野没动。他又推了一下，江野看了他一眼，把伞接过去了。“你撑着。”张帆说。江野接过去了，但没有再往自己那边偏。他的右肩还是湿的，左肩是干的。张帆走在他左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被雨水打湿的味道，像青草，像泥土，像春天。
车子停在诊所门口。江野拉开副驾驶的门，张帆坐进去，扣好安全带。江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张帆看着窗外，B市的街景在雨里变得模糊，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去哪？”江野问。
“回学校吧。”张帆说。
江野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问“你身体吃得消吗”，没有问“要不要再休息几天”。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车子开动了。张帆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江野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看着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他这些天瘦了一点，下颌线更锋利了，颧骨更突出了。他的眼下有青黑，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张帆想，他是不是每天坐在那张椅子上，整夜整夜地不合眼，怕他醒了找不到人。他不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江野在这个时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安静的空气里碰了一下。张帆没有躲，江野也没有。他看了张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开车。
“江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
江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我肯定会来找你的。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张帆，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雨刷还在摆，一左一右。张帆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塌下去，不是崩塌，是融化。像冰面上被春风吹开了一条裂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整片冰都化成了水。
他可能喜欢上江野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不是突然的、爆炸性的那种亮，是慢慢的、像天亮一样的、不知不觉的亮。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江野踹开门冲进来的那一刻，也许是从他在病床边坐了一整夜等他醒来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更早——从他在火车上说“你长得真好看”的那一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看江野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觉得江野是朋友，是恩人，是一个对他很好的人。现在他觉得他是一想到他就安心的人，是在他身边就觉得什么都不用怕的人，是他想一直一直待在他身边的人。
张帆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雨刷一下一下地摆。他没说，现在不是说的时候。他刚从程越那里出来，身上还带着那些痕迹，心里还装着那些事。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把自己清理干净，需要时间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从身体里剥离出去。他不想带着程越的印记去跟江野说“我喜欢你”，那对他不公平。他等得起，他也等。
车子开到学校北门，雨小了一些，变成毛毛细雨。江野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张帆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些撑着伞走过的学生。
“程越呢？”他问。江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他家里人来过了。他爸连夜从外地赶回来，他妈收拾了行李。他们把他送走了。”
“送去哪？”
“西北。那边有个军事基地，他家里有关系，把他弄进去了。当兵，至少几年。”
张帆看着窗外，毛毛细雨落在挡风玻璃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江野的声音很平。
张帆转过头看着他。
“他问我，你会不会原谅他。”
张帆沉默了。他看着雨珠在玻璃上慢慢往下淌，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
“我不会恨他。但我也不会原谅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恨他太累了。原谅他，我做不到。我就当不认识这个人。”
江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帆推开车门，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的。他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窗里江野的脸。
“江野。以后我找你去吃饭，你别推。”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这些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我什么时候推过？”张帆直起身，走进了校门。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野在看着他，从黑色的SUV里，从雨刷一左一右摆动的节奏里，从挡风玻璃后面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
西北的风沙很大。程越站在训练场上，穿着一身迷彩服，头发剃成了板寸。这里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不真实。远处是光秃秃的山，山上没有树只有石头和黄土。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沙砾打在脸上，很疼。他站在这里，想起张帆。想起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手腕上那几圈红印。想起他说“我不会恨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他没有告诉他，江野没有转告。他是在梦里听到的，张帆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说了这句话，说完转身走了，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追不上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粗糙的、被风沙磨出裂口的手，这双手绑过他，碰过他，拥抱过他。他不后悔那些事，他后悔的是那些事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了。远处有人在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转身跑向队列。跑起来的时候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耳朵发红，像以前在B市的时候一样。
那盆多肉被张帆带走了。他跟江野说想回宿舍，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林晓禾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方。他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沈屿洲看到他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苏沐辰从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继续看书。他们不问去了哪里，不问他为什么瘦了，不问他手腕上那些红印是怎么回事。他们知道不该问。
张帆走到窗台边，那盆多肉还在。紫色的，胖嘟嘟的，叶片比走之前紫了更多。他走之前浇了一次水，这么多天没人管它，它自己活着。他端着花盆走到水池边，接了水慢慢地浇。
门口有声音，江野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浇花，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张帆没有赶他走。
（第一部 完）
“走吧。”江野撑开伞。
两个人走进雨里。江野把伞偏向他那边，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雨点落上去，深灰色的卫衣被洇成了黑色。张帆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下，江野没动。他又推了一下，江野看了他一眼，把伞接过去了。“你撑着。”张帆说。江野接过去了，但没有再往自己那边偏。他的右肩还是湿的，左肩是干的。张帆走在他左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被雨水打湿的味道，像青草，像泥土，像春天。
车子停在诊所门口。江野拉开副驾驶的门，张帆坐进去，扣好安全带。江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张帆看着窗外，B市的街景在雨里变得模糊，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去哪？”江野问。
“回学校吧。”张帆说。
江野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问“你身体吃得消吗”，没有问“要不要再休息几天”。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车子开动了。张帆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江野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看着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他这些天瘦了一点，下颌线更锋利了，颧骨更突出了。他的眼下有青黑，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张帆想，他是不是每天坐在那张椅子上，整夜整夜地不合眼，怕他醒了找不到人。他不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江野在这个时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安静的空气里碰了一下。张帆没有躲，江野也没有。他看了张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开车。
“江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
江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我肯定会来找你的。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张帆，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雨刷还在摆，一左一右。张帆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塌下去，不是崩塌，是融化。像冰面上被春风吹开了一条裂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整片冰都化成了水。
他可能喜欢上江野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不是突然的、爆炸性的那种亮，是慢慢的、像天亮一样的、不知不觉的亮。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江野踹开门冲进来的那一刻，也许是从他在病床边坐了一整夜等他醒来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更早——从他在火车上说“你长得真好看”的那一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看江野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觉得江野是朋友，是恩人，是一个对他很好的人。现在他觉得他是一想到他就安心的人，是在他身边就觉得什么都不用怕的人，是他想一直一直待在他身边的人。
张帆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雨刷一下一下地摆。他没说，现在不是说的时候。他刚从程越那里出来，身上还带着那些痕迹，心里还装着那些事。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把自己清理干净，需要时间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从身体里剥离出去。他不想带着程越的印记去跟江野说“我喜欢你”，那对他不公平。他等得起，他也等。
车子开到学校北门，雨小了一些，变成毛毛细雨。江野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张帆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些撑着伞走过的学生。
“程越呢？”他问。江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他家里人来过了。他爸连夜从外地赶回来，他妈收拾了行李。他们把他送走了。”
“送去哪？”
“西北。那边有个军事基地，他家里有关系，把他弄进去了。当兵，至少几年。”
张帆看着窗外，毛毛细雨落在挡风玻璃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江野的声音很平。
张帆转过头看着他。
“他问我，你会不会原谅他。”
张帆沉默了。他看着雨珠在玻璃上慢慢往下淌，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
“我不会恨他。但我也不会原谅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恨他太累了。原谅他，我做不到。我就当不认识这个人。”
江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帆推开车门，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的。他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窗里江野的脸。
“江野。以后我找你去吃饭，你别推。”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这些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我什么时候推过？”张帆直起身，走进了校门。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野在看着他，从黑色的SUV里，从雨刷一左一右摆动的节奏里，从挡风玻璃后面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
西北的风沙很大。程越站在训练场上，穿着一身迷彩服，头发剃成了板寸。这里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不真实。远处是光秃秃的山，山上没有树只有石头和黄土。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沙砾打在脸上，很疼。他站在这里，想起张帆。想起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手腕上那几圈红印。想起他说“我不会恨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他没有告诉他，江野没有转告。他是在梦里听到的，张帆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说了这句话，说完转身走了，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追不上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粗糙的、被风沙磨出裂口的手，这双手绑过他，碰过他，拥抱过他。他不后悔那些事，他后悔的是那些事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了。远处有人在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转身跑向队列。跑起来的时候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耳朵发红，像以前在B市的时候一样。
那盆多肉被张帆带走了。他跟江野说想回宿舍，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林晓禾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方。他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沈屿洲看到他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苏沐辰从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继续看书。他们不问去了哪里，不问他为什么瘦了，不问他手腕上那些红印是怎么回事。他们知道不该问。
张帆走到窗台边，那盆多肉还在。紫色的，胖嘟嘟的，叶片比走之前紫了更多。他走之前浇了一次水，这么多天没人管它，它自己活着。他端着花盆走到水池边，接了水慢慢地浇。
门口有声音，江野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浇花，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张帆没有赶他走。
（第一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