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萧嵘的,萧凌风的,萧云夕的……

全死了,一夜之间全死了。

耳边嗡嗡的,不知谁在哭,也不知这些人是谁。萧默只是麻木地盯着“萧凌风”三个字,盯得久了,那三个字紧紧漂浮起来,横撇竖捺都无比陌生,他盯着来回看了又看,忽然分不清哪个才是他的儿子。

他说去去就来的,他说就去这最后一次,回来后就听自己的。他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儿子过更好的日子,过人上人的日子而已,怎么等啊等,就等回来这么一块小小的木头?

不,他绝不承认这块木头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一定又不听话,跑去仗剑江湖了!

谁也没有想到沉默了一辈子的萧默会突然发疯。

他一脚踹翻火盆,接着供桌也被推倒,烛台、贡品,哗啦啦倒了一地。前来祭拜的宾客吓得连连后退,他不管不顾,抄起旁边的凳子砸向高高在上的牌位。

“滚出去,他没死!”

“他们都没死!”

“这不是我的儿子!”

前来祭拜的宾客被他这模样骇到,一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萧默伏地大哭,他是学医的,他学了一辈子的医,他最知道什么地方能要命,却偏偏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谢枕月一直坐在后面,此时,终于从灵堂后绕了出来。她只想陪他最后一程,那是离萧凌风最近的地方,眼下看来是不成了,她弯腰捡起地上刻有“萧凌风”三个字的排位,仔仔细细地用手指擦拭干净上面的灰,拖过一把椅子,站上去,将他放回了原位。

四周鸦雀无声,连哭声都停止了,谢枕月站在门口,回头望我,身后是抱着萧云夕牌位哭得涕泪横流的萧默。

他对无辜之人视而不见,却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萧嵘作恶带来的好处,这样的人,不知是可恨还是可悲?

往前是一对上她视线,就连忙侧身让路,却不忘挤出笑脸的宾客。

机关算尽也好,权势滔天也罢,到头来都逃不过黄土一堆。

谢枕月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将这些通通甩在身后,微微仰起头,大步走出了灵堂。

门外,哭声依旧铺天盖地。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以头抢地。白幡从萧王府一路延伸,望不到尽头。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白布。金水城,锦州城一夜之间全白了。

也是一夜之间,所有能威胁到她的人都死了。萧淮再不看她,却把一切都给了她。寒鸦林,萧王府,所有的一切,随她予取予求。

她想要的一切都有了。自由自在的生活,轮到别人看她脸色,钱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可是……耳边是嗡嗡作响的哭声,持续不断。她沉默地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唤她,熟悉的声音入耳,她满怀希望地回头。

萧凌风从王府里冲出来,从台阶上一跃而下,看着她笑:“你要去哪里?我与你一起吧。”

她愣了,一眨眼,孟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与萧凌风站在一处,万年不化的冰川脸,声音也冷硬如铁:“属下万死不辞!”

萧南衣也来了,站在萧凌风另一侧,谢枕月惊讶地扫了一眼,她就凶巴巴地瞪她:“看什么看,我与你早就绝交了!”

谢枕月不自觉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滚滚而下。

再一眨眼,刚才还在的人,突然凭空消失了,她连忙跑过去,可是街道上空荡荡的,除了飘荡的纸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

萧淮处理完葬礼事宜,回到寒鸦林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这期间,谢枕月一直没见过他,只听说萧默出家了。

偶尔几次碰上九川,他也变得沉默寡言,从前那个跳脱、闹腾的九川也一去不返了。

海棠与梅香却恰恰相反,她们随着谢枕月的得势,越发水涨船高。这寒鸦林的侍女下人,以她们马首是瞻,两人风风火火,走路都带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谢枕月住惯了半山的居所,萧淮另辟了一处院落,吃住都在里面。

又是一年腊月,天地间银装素裹,又下雪了。谢枕月最是怕冷,入冬后,几乎看不到她的身影。

萧淮在寒鸦林与王府之间两头跑,她也不知道他哪天在,哪天不在。两人虽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再也没有见过面。

从谯县带回来的书信,半年前就放在那张长长的桌案上,如今依旧放着。

这日难得放晴,海棠与梅香提议,好好休整一番寒鸦林,正好辞旧迎新。谢枕月同意了,于是整个医庐里的下人都忙碌起来。

谢枕月望着桌案上的木箱,或许是出于逃避的心理,又或许觉得已经没必要,她也说不清原因,反正就任由那些东西一直放着,放过了秋天,又放到了如今。

窗外,海棠与梅香忙进忙出,颐指气使地指挥、挑剔着小丫头们。还没等海棠与梅香转过身去,那些小丫头就开始交头接耳,吐着舌头做鬼脸,被发现了又低声下气地认错,可是脚下却不消停,你踢我一下,我踢你一下。

原来又要过年了,谢枕月也笑了起来。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大事,她从最初大仇得报的狂喜,到如今什么都有了的疲惫,到了此刻忽然明白过来,这世间的事,总难免有遗憾,只要现在、此刻,无事发生,那就是好事。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扬着一张满是灰尘的纸,匆匆赶来。

“这是在打扫谢……怀星常住的房间发现的,就放在梁上。”

纸张已经发黄,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谢枕月僵了一下,不自觉回头去看放置在桌案上的木箱。

她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终于翻看完了跟谢怀星有关的所有文字。很杂,大多是霍家进出货物的清单,还有一些账本。从谢家出事之后,到去年……谢枕月找来了专门验证笔迹的人员,虽然他刻意收着,但用笔的习惯以及力道却改不了。

根本没有霍子渊这个人,从头到尾谢怀星就是霍子渊。

那张纸,原本随手展开就是,她却拖到了最后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信是留给萧淮的,他说:“我这一生失败至极,养父满门被害,大仇迟迟不能得报,唯一的知己,却是隐瞒身份,算计所得……”

前面说的是谢家满门的仇与萧嵘的纠葛,谢枕月一目十行,直到看到最后一段,她的手突然剧烈抖了起来,竟是连纸张也拿不稳,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养父唯一的血脉已经安全脱险,然尚有无辜之人卷入其中。若能助她平安脱险,纵是身死,此生再无遗憾。望舒,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或许骇人听闻,你或许恨毒了我,但我厚颜,能求的只有你……”

“小姐,这屋里没风啊?”梅香瞥了眼紧闭的门窗,弯腰捡回纸张,眼睛下意识的扫过纸张,谢枕月心头发颤,一把夺了回去。

谢怀星大概没想过这信会落到她的手里。他一直知道她是谁,也知道萧云夕是谁,他留下这封信,竟是为了她向萧淮陈情。

要是换做以前,她定是早早去找萧淮求和献殷勤。这半年来,没有缘由的,她就是不想。

萧淮没来找过她,她也没去找过他。

可是人的心境、处事,会随着时间,年纪的增长,发生变化。今时今日,她突然不想计较这么多了,她想告诉他,谢怀星是霍子渊,霍子渊就是谢怀星。

还有,她不想再这么僵持下去,她想借此机会去找他。

谢枕月让梅香把这些东西收进箱子里,包括那张发黄的纸张,她要亲自给萧淮送去。

萧嵘与徐藏锋都死了,长安没有任命新的官员,萧淮一人身兼数职,就在这样分身乏术的情况下,他还要亲自接待前来求诊的病人,日夜不休。

谢枕月不是很明白他要做什么,她只知道他很忙,但不知道他这么忙。

萧淮回绝了那些络绎不绝的拜访者,这些人就挖空了心思往医庐里钻。那接待病患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满满当当,比那街市还热闹几分。

求医问药是假,塞人才是真。

谢枕月已经见怪不怪了。萧淮如今算是这西南境内,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没有哪个世家子弟,到了萧淮这个年纪,枕边还空无一人的,整个金水城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

自己与他,又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而且这半年来,她与他已经形同陌路,这些事情根本不可能瞒过有心人的眼睛。没有什么比送个女人,吹枕头风来得更划算。

于是各方人马闻风而动,铆足劲要往他身边塞女人,明目众多,什么都有。

最让人无语的是从锦州城远道而来的周员外。他姬妾无数,子女也同样众多。今日竟领了一排六名花枝招展的女儿过来。这些女子无不面容姣好,青春可人。只可惜紧蹙峨眉,迎风流泪,弱似西子。

大家笑归笑,但总归让人挑不出毛病,周员外的女儿确实身患有疾啊。

“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知道的当是来看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竞选花魁呢?”梅香看见这些人,白眼翻到天上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嘴里就没了好话。

这话一出,周员外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他再怎么醉翁之意不在酒,也轮不到一个侍女来数落他的女儿,抬头正想说点什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谢枕月,一时忘了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目送她的背影缓缓转过头去看落在最后的小女儿。两人五官倒是不像,只是那一身难以形容的姿态,特别是背影,竟与眼前这姑娘足有五分像。

“这姑娘是谁?”他眼睛盯着谢枕月,伸出无意识地拍了拍旁边的人,迫不及待道,“也是医庐里的侍女吗?”

“这是谢小姐,员外没见过也正常,她近来倒是很少出来走动了……”

不同于院子里的喧嚣吵闹,一墙之隔,针落可闻。

“谢小姐来了。”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对萧淮而言,不亚于一声惊雷投入了一潭平静的死水。他正背对着门净手,闻言,手脚僵在原地,猛地回头看去。

可门口处空空如也,只有满脸局促的护卫,与他四目相对。

这眼神实在太过直白,护卫头皮发麻,结巴道:“我这就去请谢小姐进来。”说着,急急就要往外走。

“回来。”萧淮缓缓直起身,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再走到桌案前,缓缓坐下。

护卫不明白他的意思,可又不敢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等了片刻,见萧淮半晌不发话,只能默默退下。

院子里人声嘈杂,谢枕月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房门上,不知里面是不是还有病患?

等了片刻,她看见那个前去通报的护卫已经回来,却只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就再没了下文。

他既不愿意见她,她再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她吩咐梅香道:“把这些交给九川。”

冬日里天黑的早,才到申正,天边就黑压压的。

谢枕月沿着溪流边,慢慢往回走着。冷风无孔不入,从她领口灌入,谢枕月拢了拢衣襟,叹了口气。

今时不同往日,萧淮不见就不见吧,反正也不是非见他不可。就是之前的那些事,她也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她可以哄他一次,也可以两次,但不能次次都是她主动,谢枕月打定主意,再不要理他。

心不在焉地走了一段,忽地听到有人唤她。

“谢枕月?”

这声音,有些耳熟。谢枕月脚步一顿,抬眼望去。不远处的亭子里,站着一名黑衣男子。他身形消瘦,面骨突出,下颚棱角锋利,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深不见底,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哪来的登徒子,竟敢直呼小姐名讳?”梅香瞪大了眼睛,气冲冲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定住脚步,忽然惊呼出声,“徐照雪!”

萧淮把箱子重重的合上。她眼巴巴的把这些东西送来是什么意思?明明来了却不进来又是什么意思?

他不过耽搁了一会,她转眼就没了人影?明明不想找他,何必这样假惺惺?

这里面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之前没看,现在也不想看。

周渺战战兢兢地进来,就见到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微凉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她两颊飞起一抹红霞。

家中的姐妹大都被父亲送往金水城,给那些有名有姓的贵人为妾。她在得知自己也逃不过同样命运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可是没有用,她还是被带来了。

年近三十的老男人,取代兄长夺位,听说一夕之间,杀得州牧府血流成河。经历两度定亲又退亲,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善茬?明明尊贵至极,却要亲自为人看诊,这又是什么奇特的嗜好?

她又怕又慌,来之前将满天神佛拜了个遍,求老天不要让萧淮看上自己。可是没人告诉她,这个传闻中,嗜血无情的老男人长得……这般赏心悦目!

若是不板着脸,能笑一笑就好了。周渺想。

她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萧淮已经收回手,她一抬眼,正对上那道冷到极点的目光

“告诉外面这些人,”萧淮面上不见喜怒,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谁要是再没病找病,那就送去伺候那些有传染症状的病人。”

一旁的护卫连声应“是”。

这是在说她吗?周渺吓得面无人色,泪在眼眶里打转,被护卫一把扯到了门口,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萧淮皱着眉头,抬眸扫过,忽地整个人如遭雷击:“慢着!”他霍然起身。

周渺有些惊喜地转过头来,痴痴地望着上首方向。

萧淮没看她,低头揉了揉眉心,先两人一步出了房门。

他沿着溪流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冷风让他脑子稍稍清醒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亭子里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相对而立。那个女子,他与她,隔了一百多个日夜不曾相见,此刻正仰着脸,望着那个男子。

要不是他将人截住,她如今会在什么地方,与谁在一起?从前被他略过不提的伤疤,顷刻间血流如注。

心脏仿佛被无数钢针穿透而过,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口口声声说爱他,如今他没了用处,她便将他弃若敝履。

萧淮面无表情的往回走,走得越来越快,快到身后的护卫需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谢枕月有些轻微脸盲,如果是她一个人在此,她绝不会将眼前的男子,与徐照雪联系到一起。

若说之前他是一把出鞘的宝剑,那么现在就是一柄生锈的巨斧。他的神情是平静的,周身却透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他来问她是谁?

在得知她不是萧云夕时,紧绷的双肩骤然松懈。

“你都知道了,你一定要寻根究底的话,就当我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谢枕月看着他说道,“萧云夕,才是真正的谢枕月。”

他不知道,他宁愿不知道!

那日,萧云夕送上萧嵘的人头候,他的父亲心神大乱。萧云夕到底还是上了船。

可是她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步步逼近,开始细数萧嵘与他父亲的条条罪状。他越听越心惊,可没等他问话,就被她一脚踹下了河。

接下来的一幕,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噩梦。冲天的火光伴着巨大的声响,冲天而起,不大的货船瞬间被掀翻,断臂残肢四处飞洒,连船头也被炸得稀烂。

她为什么要放过他,他身上也流着徐藏锋的血,他宁愿死在了那片大火里。

他彻底崩溃,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活得生不如死,整日瘫软如泥,与地上的一条狗没有区别。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那个人一直都是谢枕月!哪怕换了壳子,哪怕改了容颜,他始终都喜欢她,可是她却利用他,向他的父亲完成了复仇。

“我不知道你不是她。”徐照雪先看了她一眼,接着低头,一揖到底,“对不起。”

他态度虔诚,说得有些颠三倒四,谢枕月却听明白了。

除了来问她是不是萧云夕,他还是专门来道歉的。她从没见过这样认真的人,原本还想问一句,我要是不原谅,你能让我再断你一次四肢筋脉吗?想想还是算了,像他这样的人,说不定会当真的,而且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徐藏锋死后,萧淮没有再为难徐照雪。隔了二个月,谢枕月才听说在那片出事的水域,有个男子一直来来回回在找什么人。

应该是萧云夕吧,她的尸身一直没有出现,谢枕月也派了人去找过,可惜一直没有结果。

时隔太久,所有人都放弃了,只有徐照雪顺着河流在找,如今已经扩大范围,去到几公里之外的下游村落了。

夜里,谢枕月心里还想着萧云夕的事,见海棠青着脸推门进来。

跟这海棠与梅香相处久了,谢枕月与她一打照面就知道不对劲。她问海棠发生了什么事。

海棠告诉她,就在下午,她走后不久,萧淮收下了周员外送来的女儿。

“全收下了?”谢枕月惊讶地问,当时没细看,记得是有些多。

“收了一个。”

谢枕月“哦”了一声,走到床榻上闭目躺下,不过一个女子,她没放在心上。

“小姐糊涂,五爷一旦娶妻,或者身边有了别的女子,天长日久,您该如何是好?”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劝了半天。

谢枕月翻了个身:“这种事拦不住的,别瞎想了,快去睡吧。”

第二天一早,谢枕月才起床,海棠说,温蘅来了。

自从萧淮退亲那次见面之后,谢枕月再没见过她,不知温蘅今日来找她做什么?

谢枕月尚在梳妆,温蘅也不在意,就站在她身后。

温蘅其实已经想好,她不准备再嫁人了,如今她有钱有人脉,萧淮这人念旧,只要她不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他们温家的生意,一定能长盛不衰。

到时她找个身体康健,长相出众的男子,要上一两个可心可意的孩儿继承家业,至于那孩子的父亲,要是合心合意,就一起抚养孩儿,万一生出了别的不该有的心思,她就将人扫地出门。

一切全凭她说了算。

可是他的父亲不这样想。这寒鸦林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父亲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昨日才听说萧淮收了周员外家的女儿,便在家中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定要她来再探探萧淮的口风。

温蘅拗不过父亲,还是是来了,不过她来的是谢枕月这处。

“上次徐漱玉的事,你还怪我吗?”

梳妆的丫头,拿了一只造型繁复的步摇,在她头上比划,谢枕月用手指了指另一款简单的玉簪:“怎么还提起这些陈年旧事,不是早就过去了?”只要不是日思夜想,精心谋划的谋害,像温蘅当日那种情况,乍然得知自己未来夫婿与别的女子搅合在一起,心中有怨,一时做出过激的行为,她完全能理解。

更何况温蘅害过她一次,也帮过她一次,她早就不计较这些了。

温蘅笑了笑,只要谢枕月不计较就好,她怕的就是她翻起旧账。

两人闲话了几句,温蘅便打算告辞。

候在门口的小丫头,一听说温蘅这就要走:“小姐,老爷不是让您来找萧五爷的吗?原先您碍于谢小姐不好开口,如今谢小姐已经不在意萧五爷了,都能容忍那些人塞些乱七八糟的女子过来,您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梳妆的小丫头正拿着那只玉簪,谁知道谢枕月一下子扭过头去,那簪子的尾部就戳到了她额头上,谢枕月“嘶”地一声,捂住脑袋。

小丫头连忙请罪。

谢枕月示意她起来。小丫头口无遮拦是假的,定是有人授意,她抬头望向温蘅。

温蘅笑着说了她的打算。一旁的小丫头听后,眼睛越瞪越大。

“我是没有这个意思,但今日开了先河,往日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谢枕月不明白她的意思。

温蘅道:“我自然是来劝你的,你眼下风光无限,可是这一切……”她没说尽,谢枕月却知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她今日一切,确实全系在萧淮一念之间。

可是温蘅为什么要与她说这些?

“你我相识一场,比起别人,我宁愿是你。”

萧家后辈空无一人,萧二爷也已经出家,萧淮分身乏术。原本被萧家垄断的药材,也渐渐回到了他们这些药材商的手中。日后她与寒鸦林定有许多生意往来,除了谢枕月,怕是没人会相信,她对萧淮已经彻底没了那份心思。

她真是来劝谢枕月的。

这些道理,谢枕月当然知道。她从前一直是这样做的,利益最大化。可是今时今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拧巴起来,尤其是昨日萧淮才收下了那女子,她才吃了一回闭门羹,要是今日又上门去讨好,实在有些拉不下脸,而且也太上赶着了。

谢枕月纠结了一天,还是躺下了。刚盖好被子,熄了灯,梅香忽然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萧淮寒疾复发了,现在就在竹楼那边的池子里泡着。

怄气归怄气,听到他身体出了问题,谢枕月脸色还是肉眼可见的变了。慌慌张张裹了件厚实的披风,连鞋子也忘了趿上,光着脚就往外冲去,脚底触到冰冷刺骨的地面才反应过来。

那特殊 的池子在竹楼边上,被从前的她火烧药楼时波及,现已就地取材重建。在池子上造了个小小的竹屋。那池子常年水汽蒸腾。

她一路小跑着过来,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后背竟跑出了汗意。

“他还好吗?”谢枕月只看见门口影影绰绰的沾满了人,分不清谁是谁,人还没到,就迫不及待的询问了起来。

这声音一出,门口候着的一干人等俱是一震,谢枕月正想往里走去,目光在看到那个提着灯笼,一只脚已经踏进房门,把头埋到胸口的女子身上。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冷冷回头,扫过门口候着的那人:“这是周姑娘?”

周渺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特有的沙哑,听起来酥软入骨:“正是,五爷唤了我进去伺候。”她昨天确实吓傻了,要是被丢去照理那些会传染的病人,这条小命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谁知道峰回路转,萧淮出去一趟后回来,竟指名要她留下!

眼前这气急败坏的女子,想必就是那个闻名遐迩的谢枕月了,她倒要看看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周渺缓缓抬头,余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放养的猪什么时候轮到别的白菜来拱了?谢枕月不知是气的,还是跑得太快,热的,反正浑身气血翻涌,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

实在好得很,她担惊受怕,怕他出事,这么黑的路,用了平日里不到一半的时间,摔了好几次才赶来,萧淮竟有闲心逸致红袖添香?

她一直以为他与别人是不同的,今日倒要看看,他丑态百出时是个什么嘴脸。

“你要不要与我赌一次,赢了他就是你一个人的。”

周渺蓦地抬起头来。

谢枕月脱了绣鞋,光脚跟在周渺身后进屋。

这竹屋常年水汽弥漫,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屋里有些昏暗,只在角落里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萧淮就躺在池子最中央,闭着眼睛,声音异常沙哑:“已过了一炷香,莫非是不愿?”

当然不是!周渺有口难言,突然有些后悔与谢枕月打赌。萧淮这个语气,与白日里判若两人,听着竟是急着与自己亲近的意思。

可……话以出口,她回头看了眼谢枕月。

这挑衅的眼神,谢枕月再熟悉不过,脑仁一突一突的。她原以为这半年来,自己修身养性,已经超脱世俗了,今日才知道错得离谱。她恨不得现在就走过去,踩着他的脑袋,一脚把人按进水池里!

见她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周渺自知现在还不是好时候,她到底还是照着约定走过去,将烛火吹灭,再回头无声地说道:“你要说话算话。”

“为何灭了烛火?”萧淮又问。

周渺道:“我……我有些害羞。”说完这话,她一步三回头,到底还是退到了门口。

谢枕月朝着萧淮走去,双脚站在他脑袋旁,低头看着他。窗外竹影摇动,落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大约才犯过病的缘故,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光站着?”

谢枕月缓缓蹲了下来,弯腰捧了水浇在他肩上,她沉沉盯着那张许久未见的脸,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

过了一会,萧淮不满道:“这就是你伺候人的手段?”

谢枕月手上动作一停,胸口剧烈起伏,蹭地站起身来。要不是不方便说话,她倒要问问,什么才是伺候人的手段?看来他精通的很!

就在她愣神的间隙,他忽地直起身,伸手拽住了她的脚裸。谢枕月猝不及防他会有此举动,身子打滑,骤然前倾,不受控制地扑在了池子里。

屋里闷热,进门时,披风就被她脱去,刚才从床上起来时太过匆忙,根本没来得及穿太多,而萧淮一直泡在池子里,本就没穿衣衫。她被他捞进了怀里,滚烫的体温紧紧贴在她下腹,比这池水还热上三分。

谢枕月忽地想到自己是冒名顶替才来的此处,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推开他,就要上去。

一双滚烫的大掌,立即将她扯了回去:“人人趋之若鹜,怎么偏你不来讨好我?是我哪里不够好?”

他还要别人如何讨好他?以身相许?

简直不要脸!下一息,灼热的呼吸已经洒在了她耳侧:“只要你愿意,所有的都是你的,包括我,也是是你的!”他低头,轻轻贴着她的脸颊。

谢枕月心头空荡荡的,就这么站着,任由他抱着她,过了一会,他终于不满足这么贴着,先是轻轻的碰触她的耳朵,见她一动不动,接着沿着脸颊,缓缓触了触她的嘴唇,最后辗转反侧,吻得细致入微。

他亲了很久,像怀抱着什么珍宝,反反复复,亲了又亲,谢枕月被他亲得头昏脑胀。

过了许久,那紧贴的身子越来越烫,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谢枕月知道他真的动情了,没一会,搂在腰间的手滑向了胸侧的系带,他竟是要来真的。

她的眼泪不值钱似的流了下来。理智让她将错就错,等明日她就可以倒打一耙,借机和好,可是心里越来越难受,怎么也没办法忍受这样的委屈。

就在他单手将她上举时,她猛地推开了他。

“让那女子进来!”谢枕月什么也顾不上,光着脚,随手拿起放置在一旁的披风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就跑了出去。

“萧淮,我也不要你了!”

周渺才不管发生了什么,喜出望外,莲步轻移,婷婷袅袅地走到水池边。

“五爷……”她轻声唤着。

可水里的人仰面朝天,却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第二天,谢枕月就搬出了寒鸦林,在最热闹的地段,租了个带院子的小院。

海棠与梅香愁得抓心挠肺,怎么就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呢?眼下,她们面临两个选择。

走?还是留?走了有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留下,又十分不妥。这些时日她们仗着谢枕月作威作福,一旦没了谢枕月,她们还不被人生吞活剥?

两人把谢枕月安置妥当,接着回去取东西的由头,商量了许久,最后一咬牙,拼了,人心总是肉长的,谢小姐待她们亲如姐妹,她们也不能大难临头各自飞。

租给谢枕月院子的人也是愁得整晚睡不着觉。这谢小姐住在他这里,轻不得重不得,万一有个好歹,他这后半辈子可就完了?

好在没让他担惊受怕太久,没两日,从长安来的贵人竟找到他这里,竟是要接谢小姐去长安!

这还得了,他慌慌张张前往医庐求见萧淮。

昔日太子,如今已经登基为帝,他来履行承诺,接谢枕月去长安,这样的事,萧淮又岂会不知。

早在这队人马刚踏进这方地界时,便有人快马来报,他有无数种法子把人拦下,让她断了这桩念想,到底还是心软了。他想给自己最后一个借口,只要谢枕月肯主动留下,过往所有嫌隙,他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主动低头去找她和好。

他太了解谢枕月,她最会审时度势了。如今的金水城,包括锦州城,或者说整个西南地界,再没人敢为难她,她又怎么愿意舍近求远,万里奔赴人生地不熟的长安,重新去过仰人鼻息的日子?

留下周渺只是个意外,他隔日就打发了她,以谢枕月的人脉手段,应该已经知道了。

想到那晚她吃醋的模样,萧淮心口一阵滚烫,她冷冰冰的样子他喜欢,发脾气的样子他也喜欢,他实在太想她了,以至于一时情难自制,才会在那样的境况下,想要与她亲近。

可他心里是欢喜的,她越生气,他就越欢喜。

他发现他们这样吵架,最受煎熬的不是她,而是他。

萧淮一旦打定主意,就再也坐不住了。他召来九川:“长安来的行人走了吗?”

九川答道:“走了,一大早就走了。”

萧淮看了看天色,觉得今日格外难熬:“她在做什么?”

九川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同寻常,愣了一下:“她也去长安了……”

萧淮缓缓转过脸看他:“她、走、了!”

九川道:“您说让人都别拦着的。”

“好,实在好得很!”萧淮气喘如牛,在房里无头苍蝇一样团团转,最后咬牙切齿道,“这样没有心肝的女子,走了就走了!”

马上就要到金水城了,天也快黑了,原本笃定的事,现在越来越没有底。

要是萧淮没有追来,她真要灰溜溜的回去吗?那今后的日子怕是真要不好过了!

总不能真的跟去长安吧?那地方不用想也知道是龙潭虎穴,她这样的跟去,怕是要尸骨无存。

奉命前来接人的使者,只听说远在金水城,有个女子曾在圣上落难时,隔三差五的给圣上送过吃食。

他一直以为是上了年纪的老妪,谁知道竟是个年轻姑娘,还长了这样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

见她长吁短叹,他不由心生怜惜:“谢姑娘,你若真的跟我回去,某愿意当护花使者,护你周全,我的父亲是当朝四品……”

“不用了!”谢枕月整个人恹恹的,她不可能去长安的。从前性命捏在别人手里,她只能一往无前,反倒将萧淮拿捏的死死的,她不知道最近哪里出了问题,萧淮已经不听她使唤了。

“我去求我父亲,我愿以正妻之礼迎你进门。”

就在这时,马车忽地停了下来。

谢枕月眼睛一亮,心里已经有预感,却立马将眼底的笑意憋了回去。下一瞬,车门被人推开,果然是萧淮那张俊美的脸,脸上已经没了那晚的病态,只是眼神恶狠狠的。

“特使真是好心,不如也一块护我周全。”

“萧五爷……说笑,说笑。”他一阵尴尬。

谢枕月板起脸:“你来做什么,去找你的周渺去,我可不会伺候人。”

萧淮没理会她的话,探过身子,拽着她的手,把人扯出马车,动作倒是轻柔,语气实在不太友好:“我喜欢找谁就找谁,你以什么身份来管我,”他视线转向那使者,“又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多管闲事。”

“我是没资格管你,正好也不想管了,我已经攀上了高枝,早就看不上你了!”谢枕月居高临下地站在马车上,刚才盼着他来,可他真的来了,一句解释也没有,还说这样的话,她又气又委屈,“你走,我早就说过不要你了!”

两人针锋相对,萧淮眯着眼睛对上眼前女子,气到手脚发抖。偏打又舍不得,骂也舍不得,最后,缓缓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使者。

使者浑身发毛,他刚才不过嘴欠随口一说而已,竟让正主听个正着。谁能想到这萧淮竟会与一女子当众斗气,眼看要殃及池鱼,他连忙解释道:“萧五爷别误会,谢小姐说的是气话,小姐不过是来送我一程罢了。”

他干笑了两声,见萧淮依旧冷着脸,连忙推开车门以示清白:“不信您看,谢小姐两手空空,真的只是来送我一程。”

谢枕月被他戳穿,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她垂着眼,不情不愿地扫了萧淮一眼。这下好了,真让他看笑话了,鼻子一酸,眼眶渐渐发热,突然有种无家可归的难堪之感。

萧淮听到这话,再见她此时模样,面色终于缓和,他正想上前拉她的手。

九川骑在马上,见状,忙不甘示弱地将身后的两个大包袱甩到身前来:“不要紧,五爷都已经收拾好了。”

萧淮连把人踹下马都来不及,他脸上顿时如血涌般,涨得通红。

谢枕月看着九川马背上的包裹,再对上萧淮那张涨红的俊脸,再忍不住,“噗呲”一声破涕为笑。

夕阳收起最后一抹余晖,将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色。

两人同乘一马,追着最后一抹余晖,飞驰在宽阔的官道上。

“不许笑!”萧淮恶声恶气,这声音没有半点威慑力,全散在了风里。

“好,真的不笑了……”谢枕月扑在他怀里,肩膀抖个不停,很是不明白,“回程你跑这么快做什么?”颠得她身子都快散架了。

萧淮身子紧绷,目不斜视:“有急事!”

谢枕月疑惑抬头:“什么急事?”

萧淮低头觑她:“你说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本写得有些艰难,开头三万字重写了一次,七万字再度重写,无大纲无存稿,好在终于写完了,仰头,叉腰,狂笑。

下一本要写的是《龙傲天一定要我死》,主线方向是爽文+虐男主,其中可能包含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等元素,一整个恨海情天……

由于还没想好侧重点,文案就不放在这里了,因为肯定会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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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两本完结v了,下一本,我就梦个顺v吧。

下本见![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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