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嬴政眯了眯眼目,一双眼睛仿佛是狼眼,黑色的袖袍之下,双手握拳,森然阴鸷的道:“将嫌犯田慎之,关押圄犴,事关重大,朕会亲自审理。”

“是!”

公子婴一挥手,虎贲军立刻上前,将趴在地上粗喘的陈慎之拽起来,戴上枷锁,压入圄犴。

陈慎之完全没有反抗,被推搡着离开,离开之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嬴政。

陈慎之被关入牢房,牢卒没有给他撤下枷锁,毕竟陈慎之可是谋害皇帝,杀死魏国宗族,致使李相昏迷不醒的嫌犯,狱卒根本不敢撤掉枷锁。

陈慎之进了牢房,席地而坐,一脸悠闲的模样,完全没有惧怕。

不一会子,就听到「踏踏踏」的脚步声,几个牢卒突然进入了牢房,将门打开,挥了挥手,道:“带走。”

陈慎之挑眉:“可是陛下要提审于慎之?”

“陛下?哼!”那人冷笑一声,不知是何用意。

陈慎之道:“既然不是陛下,那是何人?”

“到了你便知晓了!”那人也不废话,押解着陈慎之在牢房中七拐八拐,推搡着他进入一间囚室。

一股子血腥味,和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恶臭难当,不过幸好,陈慎之根本闻不到臭味,一脸自若镇定。

那牢卒冷笑:“看你还能镇定到甚么时候?绑起来!”

几个牢卒将陈慎之的枷锁撤掉,把他梆在木架之上,让他动弹不得。

陈慎之看了看左右,刑具齐全,牢房地上都是犯黑的血水,显然……这是一间刑室。

陈慎之甚至还笑了出来,道:“你们……这是要对我用刑?”

“现在怕了?”

陈慎之摇摇头,又道:“怕的应该是你们。”

“死到临头,还想嘴硬?!”

陈慎之道:“非也,慎之说的是正经儿。毕竟陛下曾言,要亲自提审慎之,而你们无有口谕诏板,却要对慎之动刑,这便是私刑,若是陛下知晓了,你们难道不怕么?”

“田慎之!”狱卒道:“别管你巧言令色,我们是不会被你蛊惑的!你杀死公子,罪大恶极,今日我们便要剃你的骨,抽你的筋,为公子报仇!”

陈慎之了然,道:“原来你们是魏人。”

“也算你死得明白!”狱卒狠狠的道。

陈慎之却摇头:“那你就说错了,你杀了我,非但不能给魏豹报仇,反而中了奸计。”

狱卒不解,陈慎之道:“难道不是么?慎之若是想要毒害你们公子,何必在王相的寿宴上动手?杀个人而已,又不是炫技,何必如此高调?再者,这燕饮可是慎之全权主持,但凡出一丁点儿大的事儿,都是慎之的罪过,更何况是死个魏国公子?慎之没必要触这个霉头,怎么,杀了你们家公子,慎之还打算给他陪葬不成?”

狱卒一愣,陈慎之道:“你们有没有脑子?今日的事儿一看就知,是有心人想要挑拨秦室内斗,儒法之争,从内部瓦解秦室。杀了魏豹,完全是想利用魏人,挑拨魏人与齐人外斗,从外部让秦室忧虑,好一个内忧外患啊。”

狱卒更是皱眉,随即道:“我不管你这些花花肠子,除了你,还有谁能在宴席上动手,毒害公子?”

陈慎之点点头,道:“你问得好啊,慎之也想知道,若大的燕饮,五百虎贲军戍卫,严防死守,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能耐,竟然能在慎之的眼皮底下做手脚……”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不简单到令人不寒而栗。

其一,此人手脚干净,心思细腻,陈慎之并无发觉任何端倪。

这其二,此人在五百虎贲军眼皮底下自由出入,起码证明身份不同寻常。

还有其三,此人甚至知晓王绾不食酸口,对酸菜一口不动,而李斯喜食酸口,喜爱酸菜,如此一来,李斯昏厥,王绾无事,挑唆儒法之斗,他对秦室,甚至整个天下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实在可怖。

陈慎之眯了眯眼睛,他突然想到那个帮助田儋的细作,当时田儋暴毙而死,细作却逃之夭夭,一点子消息也查不到,说不定……

当时的细作,就是今日挑拨之人。

狱卒道:“田慎之,无论如何,今日公子横死,你都脱不开干系,来啊,给我打!狠狠地打!”

两个狱卒从墙上抽下鞭子,逼近陈慎之,举起鞭子,狠狠抽下来。

啪——

一声鞭笞,陈慎之并未有感觉到疼痛,不是因着陈慎之没有五感,而是因着那鞭子并未打到陈慎之。

咕咚! 咕咚!

嘭——

三个狱卒,一个接一个歪倒在地上,竟是不约而同的昏迷不醒。

陈慎之歪了歪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个狱卒,又看了看狭窄的室户。

哗啦——

就在此时,室户外面翻入三个黑衣之人,那三人虽然蒙面,但陈慎之根本无需去看他们的面目,已然猜到他们是谁。

“幺儿!你无事罢!”

三个人翻窗进来,立刻拉下面巾,果然是陈慎之的三个便宜哥哥。

老大田升赶紧抢过来查看陈慎之,陈慎之并没有被打,千钧一发之际,老二田桓出手,将那三个狱卒全都打晕了。

老三田轸发现了陈慎之脖颈上的掐痕,气愤的道:“是不是他们干的?!我踹死他们!”

砰砰砰!老三脾性火爆,真的踹了起来。

陈慎之赶紧低声道:“别踢了,别踢了,三位兄长,你们怎么来了?”

田升道:“我们如何能不来?幺儿你都如此了!”

老三田轸道:“幺儿别怕,兄长们这就救你出去!”

陈慎之问:“怎么救?”

老二田桓简练的回答:“劫狱。”

陈慎之:“……”我就知道。

老大田升最是温文尔雅,安慰道:“幺儿勿怕,外面的兵马已然被你二兄全都撂倒了,他们难为不了你,今日你便是大摇大摆从这里走出去,也无人能拦得你。”

陈慎之:“……”真是一个很好的安慰呢。

陈慎之很想揉一揉自己的额角,道:“可是三位兄长,你们可曾想过,若是慎之当真从这里离开,便是逃狱,会被按上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

“呸!狗屁!”老三田轸道:“那秦人按的罪名,便是罪名了?别怕,三兄罩着你!”

陈慎之:“……”

陈慎之深吸了一口气,道:“兄长,弟弟不是怕秦人按下的罪名,只是……这罪名是扣在咱们老齐人头上的,魏豹若是我杀的,我行的端做得正,也不会装傻充愣,但实际上魏豹并非我所杀,这屎盆子凭甚么扣在咱们老齐人的头上?”

田升点点头:“幺儿说的在理,只是……”

陈慎之还以为他要说甚么,便听大哥田升道:“只是这「屎盆子」的比喻,实在不雅、不雅。”

陈慎之:“……”

老三田轸道:“那如何是好?做兄长的,岂能让幺儿在这里遭罪?!”

陈慎之道:“三位兄长请放心,慎之在这里自有打算,且能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捣鬼。”

老二田桓惜字如金,道:“你在狱中,如何查?”

陈慎之一笑:“这难不倒弟弟。”

的确如此,这难不倒陈慎之,毕竟一到了晚上,陈慎之就会与嬴政对换,其实方便的厉害,再者,嬴政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然也不会放任自己被诬陷,一定会想尽办法给陈慎之脱罪的。

老三田轸道:“我信幺儿!”

陈慎之心中有些感动,虽不是亲兄弟,自己是个冒牌货,但这三位兄长是打心底里关心自己,陈慎之能感觉得到,即是如此,绝不能让三位兄长犯险。

陈慎之道:“兄长,你们暂且离开,此地不宜久留,千万别再前来,我自有法子,不必担心。”

老大田升还是不放心,倒不是不放心陈慎之的法子,而是担心陈慎之受苦,千叮咛万嘱咐。

“嘘!”老二田桓突然将食指压在唇上,做出噤声的动作,轻声道:“有人来了。”

陈慎之连忙道:“快走快走!你们翻窗出去,速速离开。”

老三田轸道:“幺儿,你一个人要小心。”

老大田升也道:“千万保护好自己。”

老二田桓道:“走,来不及了。”

三个人这才快速翻窗而入,他们还未离开,一个人已经冲入牢狱,厉喝一声:“是谁!”

陈慎之定眼一看,好嘛,冲进牢房的竟然是嬴政本人,嬴政眼看着三个黑衣人逾窗而走,眼睛一眯,“唰!”抄起旁边的刑具直接掷出去,冲着老三田轸的背心而去。

陈慎之被绑着,根本无从动弹,给老三捏了一把汗,老二田桓武艺高强,一把搂住田轸,将人一带,两个人堪堪避过刑具,快速向前略去,消失在圄犴之中。

眼看着嬴政要追,陈慎之立刻朗声道:“陛下!穷寇勿追,小心有诈!”

嬴政眯了眯眼目,脚步一顿,那三个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追不到踪影,嬴政只得作罢,低头看向昏迷在地上的三个狱卒,又看向陈慎之,仔仔细细的打量。

陈慎之唯恐嬴政观察细腻,发现甚么端倪,首先提问,掌握主动权:“陛下,您怎么来了?”

“朕怎么来了?”嬴政冷笑一声:“朕不来,你的小命儿还在?”

且说嬴政从王绾府邸回宫,因着中毒的缘故,头疾复发,头疼难忍。李斯昏迷不醒,魏豹暴毙,朝廷中中毒者颇多,为了稳定局势,嬴政不得不将陈慎之暂时下狱,嬴政的心情更是差到了极点。

哪知道这种时候,魏人还来嬴政面前哭诉,要求嬴政对陈慎之处以极刑,给魏豹报仇。

“陛下!!陛下!您一定要为公子报仇啊!”

“魏人的公道,就指望着陛下您了!”

“陛下!那齐人狼子野心,邪辟陛下,当处以极刑啊!!”

嬴政被他们哭闹的头疼,轰又轰不走,毕竟魏豹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魏人想要一个说法,也是情有可原的,再者,嬴政需要安抚这些魏人遗后,稳住民心,否则泰山封禅所做的一切,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嬴政本想好言相劝,就在此时,突听有人大喊:“放我进去!我要面将陛下!!”

“让我谒见!”

“你们胆敢拦我!?”

嬴政一听这嗓音,何其耳熟,可不是平日里一直跟在陈慎之身边的詹儿么?

詹儿年岁不大,城府颇深,乃是魏国的小公子,平日里绝不会这样咋咋呼呼的叫唤,不是逼不得已,绝不会喧哗。

嬴政道:“殿外何人?”

魏人对视了一眼,道:“怕是不懂事儿的宫役在喧哗。”

“不懂事儿……宫役?”嬴政轻笑一声,揉着自己额角,悠闲的道:“你们便是这样称呼自家公子的?”

“这……这……”魏人们也不敢装傻充愣了。

嬴政道:“将魏公子请进来。”

“敬诺。”赵高领命,立刻去请人。

果然是魏詹,魏詹大步走进来,冷冷的盯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魏人,随即拱手道:“请陛下速速前往圄犴,晚了便来不及了。”

嬴政蹙眉:“哦?为何?”

“为何?”魏詹冷声道:“那还要问问他们了!为何在这里拖延陛下,暗地里却派人去给主膳中大夫动用私刑!”

嘭!

嬴政登时冷下脸来,狠狠一拍案几:“可有此事?”

“这……”魏人们吓得瑟瑟发抖,他们的确是想要拖住嬴政,然后偷偷对陈慎之动刑,到时候嬴政发现陈慎之死了,也是死无对证,哪知道魏詹身为魏人,却跑来通风报信。

嬴政立刻长身而起,冷声道:“走,随朕去圄犴!”

“陛下!陛下!”几个魏人追着嬴政,谁也没能拦下嬴政。

嬴政急匆匆赶到圄犴,看到的便是如此一幕:偷用私刑的三个狱卒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三个黑衣之人逾窗而走,陈慎之则是五花大绑的被绑在木架之上。

嬴政冷笑:“若不是詹儿通报及时,朕来得及时,你的小命怕是无了。”

陈慎之点头笑道:“多谢陛下,多谢詹儿。”

魏詹紧张的道:“公子,你没事罢?”

他说着,看到了陈慎之脖子上的掐痕,一张清秀的脸面立刻闪过狠色:“他们既然对公子下毒手?”

陈慎之安抚道:“詹儿,没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魏豹突然暴毙,他们痛恨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你倒是大度。”嬴政轻笑。

陈慎之道:“慎之并非大度,不过换位思考罢了,而这个挑拨离间,暗中使坏的人,不也正是拿捏住了诸位这种心思么?”

嬴政沉下脸来,道:“你说……真正的黑手。”

陈慎之点头:“此人心思细腻,令人不寒而栗,且他甚至熟知王相、李相、魏豹三人的口味习惯,还能自由出入虎贲军驻扎的燕饮之地,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齐。”

嬴政眯起眼目:“这个祸根,必须拔⚹出来。”

魏詹却道:“可是……如何才能拔⚹出来?”

陈慎之挑了挑每,似乎早有想法,道:“其实这个人的做法很容易理解,他让李相中毒,王相安然无恙,无非是挑唆朝廷内部的儒法之争,让朝廷从内部瓦解。杀死魏豹,嫁祸给我,无非是挑唆齐人和魏人的外部争斗,双管齐下,内部瓦解的同时,从外部加以分裂。这样复杂的手法,目的无非一个……让秦室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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