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嬴政与年轻男子来到角落,男轻男子压低了声音,确保陈慎之听不到,拱手道:“君父。”

嬴政道:“只你一人?”

年轻男子道:“回君父,正是……峄山离宫叛乱,离宫都尉买通了上下骑士宫卫,全部叛变。”

嬴政眯起眼目,缓缓的道:“离宫都尉……好大的本事呐。”

他说着,又道:“你没有向朝廷求援?”

说到此处,年轻男子稍微有些停顿,目光一成不变,不过谨慎了些许,道:“儿子未有向朝廷求援。”

“为何?”嬴政简明的提问。

年轻男子道:“离宫叛变,都尉手下一千骑士宫卫刺杀君父,这般大的阵仗,消息竟封锁的如此严密,朝廷无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儿子怀疑……”

“怀疑甚么?”嬴政又问。

年轻男子沉吟道:“儿子怀疑,若不是朝廷内部有人与离宫都尉里应外合,便是……朝廷之中有人一手遮天,将离宫叛变之事,全部压了下来。”

嬴政听着「养子」的分析,反而笑了一声,道:“我儿做事愈发透彻了,倒是与朕想到一处去了。”

峄山离宫叛变,都尉并着一千骑士宫卫刺杀皇帝,这么大阵仗,如今过去了几天,无论是京畿,还是峄山,亦或者泰山,全都安安静静,听不到一丝波澜,这不奇怪么?

正如年轻男子所说,若不是有人在朝廷内部与离宫都尉里应外合,便是有人可以遮盖这件事情,目的就是让嬴政求援无路,最后被斩杀。

无论哪种可能性,朝廷之中必然有内鬼,而且此人权威甚大!

年轻男子道:“儿子考虑到这些,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只身小心探寻君父消息。”

嬴政道:“你做得甚好。”

年轻男子听到嬴政这句「可有可无」的夸赞,犹如寒潭一般,一成不变的眸子突然波动了一下,总归年纪不大,城府心机只是流于表面,黑黝黝的眸子里闪烁着欢心,仿佛食了糖的小娃儿似的。

年轻男子欣喜之余似乎想到了甚么,道:“君父,儿子还有一事禀明。”

嬴政微微颔首:“讲。”

年轻男子皱眉思索,道:“方才那些刺客……并不像是山野匪贼,他们虽看起来无序混乱,然所有刺客全部听从头领号令,令出必行,整齐一致,看着倒像是……”

“正规军。”嬴政幽幽的接口。

嬴政复又轻笑一声,似乎那些刺客的小伎俩瞒不住他的眼目:“那些刺客,有一些是左利手,分明食饭用的是左手,然用起兵刃,全都惯用右手。”

陈慎之在山砦做炒饭之时,嬴政观察了一下,刺客们之中不乏左撇子,但一用上兵刃,全都变成了右利手。

嬴政道:“一般的马匪山贼可不管你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但军营不同,任由你如何,一入军营,均要统一右手持兵。”

年轻男子道:“君父所言甚是,正是正规军,虽这些刺客极力掩饰,但骨子里的物什是不会变的,且依儿子看来,并非咱们秦人的正规军,他们的武艺路数,儿子略感熟络,更像是……魏国余孽。”

……

“主、主上……”

刺客头领颤颤巍巍,推门走进山砦的屋舍,一进去,便看到有人站在室户前,仿佛那人从来未曾离开一般。

站在室户前的男子并未回身,因此看不到他的脸面。看身量绝对不到二十岁,十足的年轻,身材瘦削甚至有些羸弱,仿佛常年营养不良一般,细细的小腰几乎不盈一握,嗓音却冰冷刺骨。

“失败了?”

刺客头子吓得一个哆嗦,浑身瑟瑟发抖,不停颤栗,“嘭!!”双膝一曲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拼命叩头:“主上饶命啊!饶命啊!卑将办事不利,请主上饶命……公子饶命啊!”

主上轻笑一声:“你还当我是公子?”

刺客头子颤声道:“卑将一刻不敢忘怀公子的大恩大德!请公子再给卑将一次机会!这次……这次绝不失手!公子有所不知,眼看着马上便要得手,哪知、哪知竟半路杀出一个无知小儿来,那小儿好像是……好像是寺人的儿子!”

“儿子?”主上反诘。

刺客头子连连点头道:“对对,正是儿子,听那寺人说……是养子。那无知小儿竟是以一敌十,还斩断了几名武士的手脚……”

一提起那「养子」,便是连刺客头领都心有余悸。

“原是他。”主上轻飘飘的感叹了一声。

“公子?”刺客头领奇怪道:“公子识得此子?”

主上幽幽一笑,道:“你输给他,我便不该责怪你了。”

刺客头领越发奇怪,这话儿听起来是不责怪刺客,但仔细一听,却是说刺客的本领与那「养子」不可同日而语。

刺客头领心中不服气,试探的道:“公子,不知这养子,到底何许人也?”

主上又笑了一声,目光看向室户之外寡淡的云彩,淡淡的道:“他啊……四大战将王翦之子,王贲的弟子;秦皇手下第一死士;嬴政的养子——公子婴。”

作者有话说:

一般都是早上9点更新——

“公子婴!他便是子婴?!”

刺客头领登时面露惊骇之色,这是死士眼中不该露出的颜色,但刺客头子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眸,黑色的瞳孔不停张缩,震惊不得自已。

“他……”刺客头领缓了一会子,这才找到了自己失去的嗓音,艰涩的吞咽了一口唾沫,道:“十二岁跟随王贲,引黄河、鸿沟之水,水淹大梁,令我魏人死伤无数之徒?”

主上冷笑一声,点点头,道:“正是此子。”

刺客头领口中的王贲,便是战国著名四大战将之一王翦的儿子,王贲灭魏国、扫齐国,乃是秦皇嬴政手下不可多得的神话将才。

秦皇嬴政的养子公子婴,便拜在将军王贲麾下,认王贲做公子辅师,亲自由王贲教导武艺,武艺精湛无人能及,尝被称为鬼才。

公子婴从小习武,十二岁上战场,那一年正值秦国覆灭魏国的战役,王贲攻魏不下,年幼的公子婴献上了一条计策,便是引黄河与鸿沟之水灌入大梁,大梁被洪水淹没,死伤无数,哀鸿遍野,根本无人战斗,秦军长驱直取,扫灭魏国,魏王假三年三月,魏国国灭,设为秦郡。

提起王贲和公子婴的名字,怪不得刺客头领会如此瑟瑟发抖,不只是害怕,还有数不尽的仇恨。

主上微微侧头,昏黄的光线映照在他清秀的面容之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室户,道:“既然是公子婴来了,我便亲自出马。”

“公子?”刺客头领道:“公子婴心狠手辣,世间少有!公子您怎么能亲自出马呢?!这……”

“放心,”主上道:“目前为止,他们不会怀疑于我。”

主上稍微沉吟,道:“我会亲自去寻嬴政与公子慎之,若是寻到,自会给你信号。你等埋伏好,这一次……必然要一击致命,不得有误!”

“敬诺!”刺客头领抱拳。

主上又道:“切记,尔等都是老魏人,即使是死,也要死的像一个魏人!”

刺客跪在地上,拱手铿锵回答:“卑将铭记于心,抗秦复国,魏梁不死!”

主上收回目光,仿佛在自言自语,幽幽的道:“子婴啊子婴,冤有头债有主,水淹魏梁的仇,我们该清算一下了……”

……

陈慎之席地而坐,他跑得累了,虽感觉不到累这种感知,但身子骨犹如散架了一般,没有力气,十足的力不从心,这应该便是从书本上看来的「体力不足」的感觉。

陈慎之平静的坐着,那二人在角落窃窃私语,他听不清楚,也不想仔细去听,按理来说,此时他应该逃跑才对,不是从嬴政手中逃跑,而是从自己的叔父田儋手中逃跑。

詹儿是田儋派来的细作,监视陈慎之的一举一动,目前他们被冲散,詹儿不知所踪,按理来说,陈慎之应该趁机逃离詹儿这个眼线,脱离田儋的控制才对,如此一来,隐姓埋名,便不会再有人知道陈慎之乃是齐王建的小儿子,也能避免杀身之祸。

然……

陈慎之却不想如此,并不是不想摆脱田儋的控制,而是因着田儋的手里,还扣押着「自己的家眷」,确切的来说,是田慎之的家眷,并非陈慎之的家眷。

但如今的陈慎之取代了田慎之,田慎之的家眷,亦变成了他的家眷。

陈慎之体会过被血亲丢弃的感觉,在这些家眷而言,陈慎之就是他们的血亲,如果陈慎之一走了之,田儋必然大怒,少不得撕票。

陈慎之眯了眯眼睛,丢弃的滋味儿应当是痛苦的,虽陈慎之不能理解疼痛到底是什么感觉,但他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满怀期待的空落落,甚至幻想着,或许有一天,自己的父母还会找回来,这样不该有的期待,才是最折磨人的。

陈慎之思来想去,自己暂且不能逃走,不能丢弃这些家眷不顾。

嬴政与公子婴谈完,抬头一看,便看到陈慎之坐在远处出神,也不知在想甚么,很是专注的模样。

嬴政一双狼目微微眯起,这陈慎之也不知何许人也,小童管他称作「公子」,但不管是哪一国的公子,全都是余孽,必须斩草除根,才能保住大秦江山万年基业。

如今子婴便在身边,而且子婴武艺超群,陈慎之只是一个文弱的儒生小白脸儿,全然不足为惧,将他留在身边,也好试探试探。

嬴政这么想罢,立刻迎上一张笑脸,反顾的狼目也变得柔和起来,笑得很是和煦,打起十二分的温柔,道:“三弟,想甚么如此出神?”

陈慎之被嬴政的声音扯回神儿来,看向嬴政,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在陈慎之面前可不适用,陈慎之平静的道:“没想甚么,在等你们父子二人窃窃私语完毕。”

嬴政:“……”

嬴政被狠狠噎了一记,随即岔开话题道:“今儿个咱们便在这里歇息,明日一早再赶路,三弟你意下如何?”

陈慎之点点头,道:“挺好。”

嬴政道:“今日夜间,我儿守夜,三弟想必累了罢,安心歇息便好。”

陈慎之又点了点头,面对嬴政的温柔软语,他简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嬴政一张笑脸都绷不住了,转过身来,笑容瞬间从脸上褪去,给公子婴打了一个眼色,两个人又来到了角落。

嬴政看了看破屋外面的天色,已然快要黄昏,日头昏昏晃晃摇摇欲坠,再过不久便要天黑了。

嬴政想起日前莫名其妙的对换,好像都是发生在晚间,不由看了一眼公子婴,以防万一压低声音道:“子婴,朕有一事需要嘱咐于你。”

“君父请讲。”公子婴拱手道。

嬴政道:“若是晚间,朕有甚么异常之举,你全当没看到。”

异常之举?

公子婴心中生出许多疑问来,但他仍旧一脸冰冷,一个字儿也不多问,素小养成的习惯,让公子婴完全服从,从来不多问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儿。

公子婴干脆的道:“子婴敬诺。”

嬴政又道:“还有,切忌,一入晚间,不要与朕说话,尤其是机密之事,不要在晚间透露。”

公子婴心中的疑问更大了,但他仍然一板一眼的回答:“子婴敬诺。”

嬴政眯了眯眼目,第三次就开口道:“不管朕的举动如何怪异,不要多看,不要多问,亦不要多想。”

一入晚间便要和陈慎之对换,这说起来简直是无稽之谈,谁能相信?嬴政素来是个多疑的性子,便算是自己的养子,也不能知道这样的事情,否则万一透露出去,嬴政的皇位,还有大秦的基业,都很容易被动摇。

公子婴第三次道:“子婴敬诺。”

嬴政点点头,还未开口,目光突然一紧,狼目微眯,敏锐的一转,道:“有人。”

公子婴也听见了,是脚步声,在慢慢的靠近破屋。

陈慎之不是习武之人,听力没有如此敏锐,也没有如此戒备,听到嬴政的话这才向外张望,但他还是没有听到甚么动静。

嬴政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大家不要出声,慢慢靠近破屋的室户,伸出手去,轻轻将室户推开一丝缝隙,能从缝隙看到外面的光景。

刺啦——

刺啦……

是脚步声,但拖泥带水,准确的说应是踉踉跄跄,时快时慢,频率步伐十足不稳定。

随即便看到一个人,形单影只,拖着长长的影子,行走在昏黄的日头之下。

只他一个人,应不是那帮子刺客。

那人影摇摇晃晃,一点点朝着破屋茅草棚走来,摇晃、复又摇晃,昏黄的日头映照在他清秀的面容之上,一点点展露着他的真容。

陈慎之也顺着室户的缝隙看出去,慢慢看清了来人,道:“是詹儿。”

并非刺客,而是詹儿,只有他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走着,就在距离茅草棚子不到十步的地方,“嘭——”一声巨响,詹儿身形踉跄,膝盖一软,直接栽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公子婴戒备的道:“是父亲识得的人?”

陈慎之挑眉道:“是我的家仆。”

确保外面没有刺客,陈慎之推开舍门,快速走出去,詹儿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嬴政微微蹙眉道:“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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