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齐姬自小便是贵女,虽不是国女,但也是齐国的公卿之女,身份高贵,衣来张手饭来张口,因此根本不知道盐卤,也不足为奇。

嬴政细细观察着齐姬的表情,齐姬的表情真切,还亲手熬制的汤药,齐姬身为美人,半夜私会膳夫上士,带去了亲手熬制的汤药,这怎么听都不对劲,虽当时齐姬见到的便是嬴政本人,但嬴政隐约觉得自己的头顶有点绿,这心情当真是极其的微妙啊。

齐姬的表情虽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但嬴政这个人素来不信任任何人,也无有甚么怜悯之心,声音凉凉的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无妨,水渠还未挖成,朕今日有的是时间与你耗下去。”

他说着,抬起手来,轻轻招了招,道:“用刑。”

“敬诺!”牢营的士兵立刻上前,准备刑具。

“陛下!陛下饶命啊——”

“陛下,真的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害慎之哥哥呢!”

“饶命啊,不是我,不是我……”

陈慎之来到牢营门口,便听到里面的哭嚎声,让詹儿打起帐帘子,赶紧走进去。

“且慢。”

牢卒刚要动手行刑,便听到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那声音不大,慎之有些虚弱,没甚么底气,但在牢营之中掷地有声。

嬴政回头一看,竟是陈慎之,不由得蹙了蹙眉:“你怎么来了?”

嬴政走过去,不赞同的低头去看陈慎之,道:“不是让你安心养病,怎么还到处瞎跑?”

陈慎之道:“陛下且慢,暂且不要对齐美人用刑。”

“哦?”嬴政突然笑了一声,但笑容不怎么友好,反而有些嘲讽和试探,道:“怎么,心疼了?”

陈慎之干脆对嬴政招了招手,示意这里人多嘴杂,让嬴政和自己到边角说悄悄话。

嬴政眼皮一跳,看了看左右的牢卒与跟着陈慎之的詹儿,只得抬步往旁边走了几步,来到边角站定。

陈慎之让詹儿在旁边等着,自己独自「蹭」过来,因着身体虚弱,走路的速度很慢,就跟一只乌龟一样,一点点儿在地上蹭着。

嬴政这次不只是眼皮跳,额角也在狂跳,但仔细一想,这次的确是自己饮了毒药,连累了陈慎之,干脆伸手亲自扶着陈慎之,道:“有话快说。”

陈慎之笑道:“陛下,这若论起心疼,齐美人是陛下的妃嫔,昨儿个夜里头,齐美人私会的也是陛下,合该是陛下心疼才对。”

嬴政:“……”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听起来还是怪怪的。

陈慎之又道:“这齐美人一看便是没有心机芥蒂之人,这样的人下毒的可能性极低,多半是被人利用的,对付这样的人,应当用怀柔政策,动之以情,方可事半功倍。”

嬴政挑眉道:“是么?看来你还挺懂得女子。”

陈慎之主张动之以情,阻止了用刑,齐姬一看到陈慎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仿佛黄河泛滥一般,哭着道:“慎之哥哥……是我害了你,怎么会这样,汤药都是我亲自熬的,怎么会有毒呢……”

陈慎之淡定的看着齐姬美人落泪,嗓音很是温和,道:“慎之自然知道,并非你下的毒。”

“慎之、慎之哥哥……”齐姬惊讶的睁大眼睛:“你相信我?”

“我自是信你的。”陈慎之道。

“呜——”齐姬一听,当即又是感动,又是悲伤,直接大哭出来:“慎之哥哥!呜呜——我虽不是故意,却害你如此,你竟还如此相信我……呜呜呜是我对你不起,呜呜……”

嬴政此时用的便是自己的躯壳,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五感,听着这愈演愈烈的哭声,头疾便要复发,冷声道:“哭甚么,他还没被你毒死呢。”

齐姬一听,哭声登时噎住了,短暂的一瞬之后,立刻“呜呜呜——”哭的更凶了。

陈慎之无奈的看了一眼嬴政,对他打了两个眼色,让嬴政不要插嘴,这简直是帮倒忙。

陈慎之温声哄着:“快别哭了,你看看哭成了泪人,你如此见天难过,岂不是让人心疼?到底是仇者快,亲者痛了。”

“慎之哥哥……”齐姬似乎觉得有道理,抹了抹自己的眼泪,哽咽的道:“你说得对,我不该这样哭的,于事无补。”

“哼。”嬴政忍不住冷笑一声,看着陈慎之与齐姬哥哥妹妹情深,好像只有朕是多余的那个似的?

陈慎之侧目对嬴政瞥了瞥眼,示意他不要说话,免得又把齐姬惹哭,趁着齐姬不哭了,再接再厉的道:“我知你是好心好意,但旁人不知,我中毒的事儿今儿个一定会传的遍处都是,到时候美人你的名节也会不保,必须抓到真正毒害我之人。”

“正是如此!”齐姬道:“此人怎会如此歹毒,竟然……竟然下毒害慎之哥哥。”

陈慎之谆谆诱导:“这盐卤之毒,下在你的汤药之中,美人你仔细回想一下,除了你,还有谁动过这碗汤药?”

“没有人了!”齐姬十足肯定。

嬴政又冷哼了一声,道:“除了你没有人,你的意思是,下毒之人便是你自己不成?”

“呜……”齐姬被吓得一哆嗦,浑身筛糠一样颤抖,似乎对嬴政害怕极了,缩着肩膀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模样。

“嘶……”陈慎之转头嘶了嬴政一声,低声道:“陛下你若是把她再弄哭了,你自己个儿哄。”

嬴政:“……”

陈慎之赶紧安慰:“陛下断然不是这个意思的,陛下素来是急脾性,必然没有针对美人的意思。”

齐姬委屈的抹着眼泪儿:“当真……当真没有人碰过汤药了,这汤药是我偷偷、偷偷熬制的,因着我与慎之哥哥的身份,注定这辈子有缘无分,所以我想探看慎之哥哥,只能夜里头偷偷去,汤药也是偷偷熬的,不敢叫旁人知晓,连宫女都不知情,又怎么会有人动过汤药呢?”

这就奇怪了……

陈慎之眯着眼睛思量,却在此时,齐姬突然「啊!」了一声,道:“若是有第二个人知道我欲要探看慎之哥哥,那便是此人了,是她告诉我慎之哥哥伤重在身,奄奄一息,还让我带一些补药去探看的。”

嬴政和陈慎之脸色陡然严肃起来,虽他们的样貌身段都不一样,但此时的表情莫名一致,目光凌厉又肃杀,聚拢在齐姬身上,异口同声的道:“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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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公子突然中毒, 险些要了性命,陛下震怒,要求彻查此事,这事儿很快传遍了整个军营。

魏媪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情, 她还特意跑了一趟齐姬的营帐, 结果发现齐姬并不在里面, 再稍微一打听, 齐姬已然被陛下扣押了起来, 罪名便是……谋害陈慎之。

魏媪一面儿往自己的营帐走回去, 一面儿心里想着,真真儿是便宜了那个膳夫,自己废了这么大劲儿,借刀杀人, 怎么到底是差点要了他的性命,而不是彻底要了他的性命?

魏媪打起帐帘子,进了自己个儿的营帐, 冷笑道:“下次,便没有这般走运了!”

营帐中黑漆漆的,因着帐帘子很厚重, 遮蔽了外面的日光,魏媪也没有安排宫女在营帐中侍候, 因而她进入营帐, 还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

哪知道……

一个声音笑眯眯的道:“是谁这般走运?走得又是甚么运势?”

“嗬——”

魏媪吓了一跳,快速向后退了两步,使劲去看黑暗中的营帐, 仔细一分辨, 果然看到了营帐中竟然有人。

“是谁?!”魏媪厉声喝问。

对方的嗓音还是如此温和好听, 慢吞吞的笑道:“是你想害,却没能得手之人。”

“嗬!”

魏媪再次倒抽一口冷气,她的眼目已经熟悉了黑暗,看清楚了来人,竟然是陈慎之!

真真儿是冤家路窄,魏媪想要害死陈慎之,陈慎之竟然跑到她的营帐里来了,而且这黑灯瞎火的,似乎在刻意等她。

“你……”魏媪眼眸一动,做出惊慌失色的表情,道:“你一个膳夫,怎么跑到我的营帐来了,我要叫人了!”

陈慎之坐在席上,手边儿拿着一本简牍,正在悠闲的看书,听到魏媪的话,一点儿也不惊慌,反而笑得很轻松:“好啊,叫人的话,不如将卫兵叫来?正好将你抓起来,这算不算是自首?”

“你……你说甚么?”魏媪仍然一脸惊惧,好像小白花儿一般,随时都能哭出来。

陈慎之「啊……」了一声,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难道你不知自首是甚么意思?其实自首便是,犯了罪之后,因着受不住内心的煎熬,自行投案的意思。”

魏媪的脸色明显「咯噔」黑了下去,心里思忖,他怎么知道?不,他不可能知道,齐姬那人傻得很,她怕是还被蒙在鼓里,陈慎之又如何会知道?

魏媪打死不承认:“你说甚么,我听不懂!我是陛下的八子,你要对我做甚么!你再不走,我要喊非礼了!”

陈慎之一笑,把手中的简牍撂在案几上,道:“实在对不住,慎之要声明一点,我对你这样年纪大的,并没有甚么兴趣。”

“你……你说谁?!”魏媪女儿都可以嫁人了,年纪虽然不轻,但风韵犹存,一直相当自负,自来都有魏梁第一美人儿的美称,哪知道今日却被陈慎之羞辱了。

陈慎之道:“难道不是么?一个人的皮相长得再好看,内心如此歹毒,又有甚么用处呢?”

魏媪打算装傻到底,道:“我不知道你说甚么!你要是再这样无力,我便……我便到陛下面前去评理!”

“你去啊。”陈慎之一改翩翩公子的形象,看起来十足无赖,还掸了掸自己的袍子,仿佛是重复,又仿佛是催促,咄咄逼人的道:“你去啊,你快点去,慎之真是怕你不去告状呢……只不过,慎之劝你一句,你这要是去了,便是自投罗网,应该不算是自首。”

魏媪眼眸乱转,因着陈慎之没有把话说清楚,所以她也不知道陈慎之到底清楚了几分,并不敢瞎说甚么。

陈慎之顽够了,收敛了笑容,幽幽地道:“魏媪,陛下收你做八子,完全是因着安抚拉拢魏国二公子,如今魏豹已然归顺,被软禁起来,你觉得……自己还有甚么用处?”

魏媪没有说话,咬了咬下嘴唇,因着陈慎之都说对了。魏媪之所以这么急着争宠,想要弄死陈慎之,又想要同时将齐姬拉下水,便是因着她想稳固自己在嬴政心中的地位,在后宫之中的地位。

陈慎之又道:“我的确是个无知无感之人。”

魏媪奇怪的凝视着陈慎之,这乃是陈慎之的秘密,魏媪背地里听说过一次,但从未想过陈慎之会亲口对自己说。

陈慎之继续道:“感觉不到疼痛,闻不到香臭,尝不出咸甜,甚至连肌肤之亲的快感也未曾感受过,然……这些都不妨碍,不妨碍我看到你一败涂地的模样。”

魏媪刚想开口说话,陈慎之笑道:“来人,抓起来。”

哗啦——

营帐帘子突然被打起来,几个黑甲士兵冲进来,将魏媪扭押。魏媪大惊失色,大喊着:“你们干甚么?!我是八子!休得无礼,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见陛下!”

陈慎之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千万别把旁人当成傻子。”

他说着,摆了摆手,道:“带走,关押起来。”

“敬诺!”

魏媪心里咯噔一声,挣扎大喊:“放开我!你们凭甚么抓我!放开我——”

嬴政坐在幕府中批看文书,正在听章邯汇报挖渠的事情。

章邯道:“这些日子舍粥已有成效,来投奔的难民超过三百之众,若是将这些难民组织起来挖渠,想必不用一月,狄县便会变成一座孤城。”

嬴政唇角一挑,道:“好,那便开始挖渠罢。是了,别忘了,挖渠之后,再拟一封移书,送到田儋手中。”

“敬诺,陛下!”

正说话间,便听到营帐外面传来大喊的声音:“我是八子……你们不能如此,放开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章邯奇怪的看了一眼幕府门外,隐约看到几个黑甲士兵,将刚刚入掖庭还没几日的魏八子拖走,往牢营的方向而去。

章邯虽奇怪,但这并不管自己的事儿,便拱手道:“陛下,那卑将这便去处置。”

嬴政点点头,道:“去罢。”

章邯退出幕府,嬴政也没有在幕府中逗留,将手中的简牍往案几上一扔,冷笑着站起身来,走出幕府大帐,往牢营的方向而去。

牢营昏暗,传来女子的阵阵呼声:“放我出去!!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我是陛下亲封的八子!我是八子——”

魏媪不停的大喊,使劲挣扎着脖颈间的枷锁,就在此时,突听牢卒们齐声作礼:“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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