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狄县的城门突然打开,涌出一队士兵来,似乎是想要营救田儋。

公子婴一看到这场面,立刻请示嬴政,道:“君父,齐军增援,请君父示下。”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田横反而道:“继续追击,不止如此,还应该加派人手。”

众人看向田横,田横继续道:“田儋如此狼狈慌乱,按照他的秉性,逃入楼堞之后,如果看到追兵数众,肯定会心生畏惧,下令关闭城门,到那时候,还有许多没有退回楼堞的士兵在外,便会被全部关在城门之外。”

“啪啪!”陈慎之拍了拍手,赞叹道:“好法子,你这法子好啊,比慎之还阴险,果然这老实人不能欺负,若是欺负多了,早晚是要还的。”

田儋被追得急了,连毛驴他都能骑,如今齐兵冲出来营救,秦军只要拖住那些齐兵的脚步便好,等田儋一入城,看到外面乌央乌央的秦军,必然害怕,下令关闭城门,把自己人一同关在外面,否则敞着城门等秦军打进来么?

到那时候,营救他的自己人关在城门外,面对如此众多的秦军,那些自己人会怎么想,一定会心灰意冷,田儋便会被迫彻底撕去伪善的便签,暴露真正的本性。

田儋这些年,之所以能够雄踞狄县,不就是因为田儋颇得人心,仁义善良么?对比秦始皇的「暴⚹政」,田儋反而成了仁义的代表,所以很多士兵和百姓愿意追随田儋。

只要打碎了田儋伪善的面具,自可兵不血刃,收服狄县。

嬴政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增援追击,等齐兵出来,托住那些齐兵的脚步。”

“敬诺!”

公子婴立刻下令,道:“增援追击!”

“杀——”

“跟秦贼拼了!”

“营救田公!”

守城将军亲自带着亲信士兵,冲下高大的楼堞,大喊着英勇赴死,城门士兵轰隆隆打开沉重高大的城门,放守城将军冲出,伴随清晨的朝阳,两军快速交锋。

齐兵的数量是万万比不上秦军的,他们人单力薄,但是气势很足,全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守城将军奋勇当先,大喊着:“狄县不能没有田公!弟兄们,杀!!”

公子婴肃杀的道:“放开一条裂口,让田儋逃跑。”

“敬诺!”士兵应声,快速去执行。

陈慎之笑眯眯的看着两军交锋的场面,一脸的好奇,自带一股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文质彬彬的气息,但哪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会看着这样厮杀的场面面不改色呢?

嬴政道:“看甚么?”

陈慎之道:“这公子婴虽是陛下的义子,但有的时候,性子与陛下一模一样,便是连皱眉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公子婴乃是嬴政的养子,嬴政收养公子婴自然是因着公子婴从小表露出来的才华,不比任何一个成年人差,加之公子婴小时候便冷冷的,那种沉稳持重的感觉,当真和嬴政一模一样,真的让陈慎之说对了。

嬴政道:“旁人看到厮杀场面,大抵都会害怕,三弟却如此泰然,这厮杀的一方,还是三弟的老东家,三弟心里便没有任何感受么?便……不惧怕么?”

陈慎之还是一脸平静,轻笑了一声,道:“既然跳槽,说明老东家不怎么样,既然不怎么样,又何必有太多的感受呢?至于惧怕,慎之不增惧怕。”

嬴政眯起眼目,心里思忖着,陈慎之果然不是凡夫俗子,一般人见到厮杀的场面,就算不是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跌倒,也会呆若木鸡,而陈慎之一脸自若,仿佛见识过大世面的,颇有临危不惧的模样,怪不得当年荀卿要收陈慎之为关门弟子。

不等嬴政思忖深意,便听陈慎之道:“有陛下做靠山,慎之有甚么可惧怕的?慎之对陛下如此重要,陛下,您可要好好儿的保护慎之啊。”

嬴政:“……”这话是该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的么?

陈慎之一点子也不觉得丢人现眼,活脱脱一副「吃软饭」食得欢心,很自豪的模样。

自然了,陈慎之吃的可是秦皇嬴政的软饭,吃软饭也分三六九等,自豪一下子也无妨。

这面「谈笑风生」,对面可不比如此轻松了。

守城将军带兵冲出,公子婴又让人故意放开一个小口,果不其然,守城将军立刻撕裂小口,与田儋汇合。方才楼堞高大,看不太清楚,如今一看,田儋真的骑了一只小毛驴。

守城将军顾不得嘲笑,立刻翻身下马,将自己的骏马让给田儋,道:“田公,快上马!”

田儋根本没有推拒,翻身上马,勒住马缰就跑。

守城将军大喊着:“快!!护送田公冲突!随我护送!”

到目前为止,齐军的士气都十足的强大,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嬴政则是居高临下,游刃有余的看着眼前的场景,等了一会子,眼看着田慎之逃入了楼堞,立刻道:“是时候了。”

公子婴亲自领兵,杀入战场,策马飞奔,手中长剑一挑,“当!!”一声金鸣,直接将守城将军的头盔挑掉。

那守城将军差点翻落马背,怒目而视,眼中竟然一晃,露出微微的畏惧,道:“你……你是嬴婴?!”

别看公子婴年轻,但是名头不小,当年与魏国一战,年仅十六岁的公子婴成名天下,竟是令守城将军吓了一跳。

公子婴脸色阴沉肃杀,一句废话也没有,挑剑冲来,守城将军无法回身逃跑,唯恐背心让给了敌人,只好举起长⚹枪格挡,一下被耽搁下来。

士兵们见到将军陷入包围,也回身营救,很快秦军便牵扯住了齐兵的主力。

田儋此时已经冲入城门,快速登上楼堞,眼看着楼下胶着的战场,又看到秦军黑压压的增援,心头狂跳,立刻下令:“快!关闭城门!”

“关闭城门?田、田公……”

“不能关闭城门啊,将军还在下面!”

“对啊,还有许多自己人在下面,不能关闭城门啊田公!”

“关闭城门,自己人怎么办?”

田儋眼看着黑压压的秦军逼境,倘或不关闭城门,秦军大可以趁机而入,到那时候……

田儋脸色黑黝黝,怒吼:“关闭城门!!我说关闭城门!!你们没听见么?!”

齐兵们面面相觑,还是有些犹豫,倘或关闭城门,那关在外面的是他们的主将,还有朝夕相处的战友,甚至是城中百姓的丈夫、父亲、儿子。

敌众我寡,一旦被关在城门外面,不知虎狼一般的秦人会将他们如何,恐怕凶多吉少!

“关闭城门!!”

田儋怒吼着,没人应声,田儋气急败坏,亲自冲到楼堞旁,亲自关闭城门。

轰——

轰隆隆——

轰!

巨大的狄县楼堞,城门犹如野兽的大嘴,在清晨的朝阳中缓缓关闭,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激起一阵阵的黄土。

嬴政眼看着城门关闭,冷笑一声,道:“自取灭亡。”

陈慎之则是抬起手来,拢着双手扩音,哪里还有甚么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朗声喊道:“狄县的将士们,大仁大义的田公不要你们了!还不速速投入陛下的怀抱?”

嬴政:“……”

“城门怎么关了?!”

“我们还在外面!”

“快打开城门啊!”

“田公, 打开城门啊!放我们进去!”

齐兵傻了眼,狄县的楼堞城门紧紧关闭,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黑压压的秦军武士, 好像玄色的浪潮, 瞬间便能将他们吞没、碾碎, 甚至尸骸无存。

守城将军也傻了眼, 他们冒死出来营救田儋, 田儋进了城门,反而将他们都关在外面,这和大家众所周知的田儋,完全不一样……

“田公——”

守城将军对着城楼大喊:“士兵还在外面!快快打开城门, 让弟兄们进城!”

田儋站在高大的楼堞上,低下头来,看着朝阳升起, 肃穆狼狈的沙场,后背隐隐冒着冷汗,仿佛没看到楼堞之下的自己人, 狠狠松了一口气,心窍之中全都是庆幸。

田儋用悲天悯人的嘴脸, 道:“倘或秦贼杀入城中, 你们的妻儿百姓不可幸免!我齐国的好儿郎,是你们浴血奋战的时候到了!杀退秦贼,你们便可入城!”

齐兵你看我我看你, 杀退?秦军的数量是他们十倍, 甚至是数十倍, 怎么可能杀退秦军?这是让他们去送死啊!

齐兵瞬间慌张了起来,气势一下子被湮灭,一个个无心恋战。

“将军!我们要进城!”

“这是让我们送死啊!放我们进去!”

“我们冒死前来,凭甚么关闭城门?!”

不需要陈慎之挑拨离间,齐兵已然大乱,根本无心恋战,一时间城门混乱不堪。

田儋眼看着城楼下的齐兵不去攻打秦军,便嘱咐城门士兵:“不要打开城门!秦贼退下之前,决不可打开城门,否则便是祸水灌城,后果不堪设想!”

“放我们进去!”

“放我们进去!我不想死!”

“将军,快想想办法啊!”

守城将军听着四面的哀嚎声,一时间心窍混乱不已,他能有甚么法子,方才有多大义赴死,如今便有多心冷,举目是连成一片,黑压压的秦军,几乎连一点子生还的可能性也无有。

嬴政看着「窝里斗」的场面,冷酷的笑了一声,突然抬起手来,道:“拿朕的弓来。”

“敬诺!”士兵立刻捧上嬴政的弓箭。

嬴政脸上挂着冷笑,「唰——」一声,将硬弓开到最满,微微调整姿势,瞄准楼堞之上的田儋。

田儋之所以雄踞狄县,并不是因着兵强马壮,而是靠着高大的楼堞、充足的物资,还有仁义为怀的名誉。

狄县的楼堞雄伟巍峨,可并非几米的城楼,嬴政想要这个距离去射田儋,怎么看都太遥远了。

陈慎之从未见过嬴政射箭,他知嬴政武艺出众,但还没见过他射箭,好奇的道:“这么远的距离,射得到么?”

“呵。”嬴政无有回答,余光瞥了一眼陈慎之,随即冷笑一声。

铮——

伴随着冷笑,金鸣之声骤然响起,嬴政的飞箭冲天而去,撕裂清晨灰皑皑的天空。

“啊!”

紧跟着是一声惨叫,别说是齐军了,陈慎之这面儿也听得清清楚楚,田儋突然从城楼「消失」了,方才还站在那里,别说是中箭,竟然被冷箭一下射的翻下了城楼。

“田公中箭了!!”

“医官!医官!”

“田公中箭了——”

楼堞上犹如一锅熬糊的浓粥,简直乱七八糟,不可开交,混乱的不成体统,根本无心战役。

嬴政射中田儋,慢慢放下长弓,没有将弓箭放在侍奉武器的武士手中,而是放在了陈慎之手中,微微抬了抬下巴,道:“如何?”

陈慎之一接弓箭,没有防备,沉的手臂差点坠在地上,这么远的距离,想要开弓射箭,必然是最硬的弓,自然也沉重。

陈慎之抱着弓箭,赶紧把弓箭交给侍奉武器的武士,干笑道:“陛下百步穿杨,无人能及。”

嬴政挥了挥手,道:“将城门外的齐军俘虏,记住,都抓活的。”

“敬诺!”

战役开启了扫尾工作,秦军冲上去,将零零星星的齐兵全部俘虏,被遗留在城门外的齐兵根本没有反抗,他们心窍都凉了,敌我悬殊,还如何反抗?一个个全都束手就擒,直接被抓住,连守城将军也被抓了起来。

虽田儋逃回了狄县,但这次颇为成功,田儋已经彻底失去了民心。如今断水断粮,粮草辎重他们不占优势,田横投效,兵马上也不占于是,唯独在人心一事上,田儋占尽了优势,如今田儋伪善的面具被撕了下来,现在他已然是个「穷光蛋」,甚么也不剩下了。

嬴政眼看着战场残局,淡淡的道:“田横你来负责与这些俘虏谈和。”

田横拱手道:“敬诺,陛下。”

田横眯着眼目,望着萧条的狄县城楼,心中竟一片平静,是了,没有期盼,便不会失望,田横早就看透了田儋和田荣的心思,因此这会子心中竟平静如水,一点子都不会觉得失望,这种感觉,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田横兀自发呆,肩膀「啪啪」被人轻拍了两下,回头一看,竟是昔日里的齐国幼公子,也就是自己个儿名义上的侄儿,如今秦国的主膳上士。

其实田横没有比陈慎之大多少,全都大在辈分上,往日里田横极其看不顺眼这个侄儿,无外乎这个侄儿整日游手好闲,浪荡轻艳,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

而如今,也不知怎么的,田横觉得陈慎之似乎改变了许多,与众不同起来。

陈慎之道:“收兵了,田将军,走罢。”

田横点点头,这才跟上去。

鸣金收兵,众人进入幕府,嬴政端坐在最上首,展袖坐下来,看着下手众人垂目而立,突然有些个感叹。

嬴政变成陈慎之,已然有几日了,这会子重新变回来,心窍里大石头终于落地。

嬴政咳嗽了一声,道:“今日大获成功,田将军实乃头功。”

田横拱手道:“如今狄县还并未真正归顺,卑将不敢鞠躬。”

嬴政笑道:“好,田横你说的好。”

羣臣们纷纷议论起来:“这田儋又跑回狄县去了,又是中箭,此番一去,必然小心谨慎,不肯露面,如何能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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