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陈慎之只当没听到嬴政的「讽刺」,继续道:“朝廷中多半看不起膳夫这个职业,若是慎之能做主膳中大夫,一方面可以打消朝堂中的戒心,另一方面,也能常伴陛下左右不是么?”

原陈慎之想的如此长远。

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陈慎之是明白的,他乃是齐国的幼公子,然而齐国已灭,各地还有齐国的起义,他的身份无比尴尬,想要在朝廷中立足,便不能太出头,膳房是个好地方,中大夫官阶不小,还足够低调,陈慎之亦不吃亏。

陈慎之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道:“陛下,如何?”

嬴政本以为陈慎之也是个趋炎附势,想尽法子往上爬之人,但此时看来,还是嬴政把陈慎之想的太浅显了,方才那一番话,陈慎之不但给自己铺好了未来的路,其实真正的目的,是相对嬴政表达自己没有一星半点的野心,让嬴政安安心心的把他留在身边儿。

嬴政眯眼思量了一会子,道:“好,朕答允你了。”

“谢陛下。”陈慎之拱手作礼。

第二日一早,陈慎之与嬴政便对换了回来。

陈慎之醒过来,伸了个懒腰,便准备起身洗漱。

陈慎之堪堪晨起,按理来说应该是詹儿捧来洗漱的清水,结果他刚起身,便听到屋舍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我先来的!”

“我,是我先来的!”

“你们都走开!甚么先来后到,难道公子的宠爱也讲究先来后到么?我最受宠,我来侍奉公子洗漱!”

陈慎之奇怪的打开大门,伴随着「吱呀——」一声,便看到门外「乌央乌央」堆着好些人,陈慎之虽闻不到香粉的味道,但本能的「咳咳咳」咳嗽起来。

是陈慎之的家眷们。

“公子!公子!”

“公子——”

“公子——”

“公子人家伺候您洗漱!”

“公子,妾给你更衣!”

“别动,我来给公子洗漱!”

“你走开!”

“你走开才对,丑八怪!”

“谁是丑八怪?”

“你!”

“你!”

陈慎之:“……”

陈慎之瞬间被淹没在莺莺燕燕的争宠之声中,好像掉进了哈蟆坑。

家眷们谁也不甘落后,先是嘴把式,动嘴争吵一番,进而演变成了真把式,开始上手了。

当然,这些家眷都是柔弱之人,不方便上手扯头发掐架,所以莺莺燕燕没并未有打架,而是冲过来争抢陈慎之。

陈慎之的衣带被争抢的撤掉了,两条胳膊各摽着两个莺莺燕燕,不知道的还以为陈慎之在「撸铁」呢。

“放手!”

“你放手!”

“你放开公子!”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蹄子!”

“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妇人!”

“你敢骂我老?”

詹儿捧着水盆进来的时候,便听到了屋舍中的动静,还以为进了甚么刺客,赶紧冲进来,看到这个场面呆愣了片刻,立刻喝斥:“干甚么?都放开公子!”

莺莺燕燕们唰的回头,刺儿一般的盯着詹儿,上下的打量。

詹儿年纪不大,长相清秀,身板子不高,因为常年习武,练就了精瘦的小细腰,裹着腰带显得特别纤细,但其实詹儿身上的肌肉不老少,手劲儿更是不小。

莺莺燕燕们会错了意,还以为詹儿是公子的新宠,这些日子他们被困在狄县,竟让旁的「小蹄子」钻了空子。

“你是哪里来的?”

“长得也就那么回事儿。”

“就是,和姊姊差很远了!”

“哦——我记得他,怪不得如此面熟的紧呢!你是不是公子身边的那个小童?”

“好啊!果然是个小贱蹄子,一个粗使的仆役,也要爬上公子的榻了?”

“姊妹们,今儿个咱们便教训教训他!”

“就是!”

陈慎之一看,连忙拦住大家,道:“误会,美人们,误会了,先别打……”打架。

场面一度混乱,屋舍越来越吵,陈慎之的声音被掩盖在莺莺燕燕的讨伐声中,根本听不到一丁点儿。

公子婴昨日夜里寻一晚上,都没有找到田儋的踪迹,今日一清早带兵巡逻,毕竟大军刚刚入驻狄县,还是谨慎一些才好。

他巡逻到陈慎之的屋舍附近,便听到吵闹的喊叫声,连忙带着士兵过去看看,一带门口瞬间也愣住了。

一群的莺莺燕燕,好像在和詹儿……打架?

昔日里的魏国幼公子,何其心狠手辣,何其高深莫测,结果被莺莺燕燕们围住,愣是双拳难敌四手。

陈慎之从主角,变成了打酱油的,莺莺燕燕们围着詹儿打架去了,陈慎之被丢在一边儿,劝架也无果,看到公子婴进来,一双眼眸登时亮堂起来,仿佛公子婴是一只可口的小绵羊儿。

陈慎之噌站起来,大步跨过去,真诚的握住公子婴的手,道:“大公子,您来的正正好儿,快,帮忙把他们拉开。”

公子婴:“……”

公子婴是带着兵来的,虽然只是一小队五个人,但那可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公子婴立刻下令:“把他们拉开!”

“是!”

一声令下,士兵冲上去拉人,结果……

“都放手,再打军法处置!”

“你这个小贱蹄子!就知道勾引公子!”

“再打军法处置!”

“姊姊今天就教训教训你,长得俊有甚么用,懂不懂规矩啊?”

“再打……”

“我早就看出你不是甚么好东西!生得一张狐媚子的小脸儿!”

“军法处置……”

公子婴:“……”

公子婴一队五个精锐,竟然分不开这些打架的莺莺燕燕,毕竟莺莺燕燕们都是陈慎之的小妾,直接上手不太合适,奈何莺莺燕燕的战斗力十足彪悍,让武士们自愧不如。

公子婴实在没有法子,默默退出了陈慎之的屋舍。

陈慎之连忙伸手道:“大公子,别走啊,再想想法子罢?”

公子婴额头狂跳了两下,他上战场这么多年,从未怕过甚么,今儿个算是遇到了坎儿,道:“上士,要不然你自己想想法子。”

陈慎之:“……”不讲义气的。

公子婴带着他的小队从陈慎之的屋舍「逃荒而逃」,正好要去给嬴政复命,便前去拜见嬴政。

田儋没有寻到,田横还在带兵寻找田儋,嬴政听了冷笑一声,道:“不过顽抗罢了,田儋丢了狄县,看他还拿甚么与朕较劲。”

嬴政说完,蹙眉道:“外面甚么声音,如此吵闹?”

嬴政素来不喜吵闹,稍微吵闹便觉头疼。

公子婴尴尬的道:“回禀君父,是……是上士的家眷,在……在打架。”

“打架?”嬴政一愣。

公子婴解释道:“应是为了争宠,把魏詹误认为是上士的新宠了。”

嬴政昨儿已经领教了莺莺燕燕们的彪悍,听到这里,突然来了兴趣。昨日朕如此狼狈,想必今日的陈慎之也一定更加狼狈罢?

嬴政挑唇一笑,道:“走,去看看。”

公子婴一阵沉默,为何君父会露出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一定是看错了。

其实公子婴没看错,嬴政便是去看热闹去了,而且唯恐天下不乱。

嬴政一心想要看到陈慎之吃瘪的模样,走到陈慎之下榻的院落,往里一看,并没有甚么吵闹的声音,也没有任何人在打架,奇怪的平和,奇怪的祥和?

嬴政蹙眉道:“人呢?”

公子婴也不知,他离开院落,直接去见了嬴政,刚一会子功夫,怎么人都没了?

正巧有侍奉的仆役路过,公子婴立刻道:“上士去了何处?”

仆役回答道:“回禀陛下,回禀公子,上士去了膳房。”

陈慎之跑到膳房去了?

嬴政奇怪的很,便转头往膳房而去,还没进入膳房,倒是听到了嘈杂的声音,一个个矫揉造作,完全不像是膳夫说出来的话。

“啊呀!公子你好厉害呀!”

“哇-公子削皮都不带断的呢!好厉害,好厉害呀!”

“人家也要嘛——公子,给人家削一只小兔子!小兔子——”

嬴政:“……”

嬴政站在狄县府署的膳房门口往里一看,膳房里没有膳夫,只有陈慎之和那些莺莺燕燕们。

陈慎之正在削瓜果,莺莺燕燕里三圈外三圈的围着,一个个娇柔的拍着小手,兴奋的不得了。

陈慎之被包围着,一副云淡风轻,游刃有余的模样,修长的手指握着刀子,「唰唰唰」几下,削了一个果子,将果子削成小兔子模样,还插上两只小耳朵,递给其中一个莺莺燕燕。

“啊呀-好可人!这小兔子最是可怜呢!”

“公子,人家也要!”

“妾想要小鸟!要小鸟嘛——”

陈慎之挑唇一笑,仿佛是游走花丛片叶不沾身的个中老手,道:“都有份,别抢,每个人都有。”

嬴政:“……”说好了看热闹呢?这其乐融融的景象是甚么?

陈慎之削了一只小兔子,又削了一只小鸟,一只小猫,随即净了净手,道:“粥似乎熟了,来,美人们让一让,小心烫到。”

“嘻嘻嘻!公子好体贴呢!”

“就是的,好羞人呢!”

陈慎之来到灶台前,将火上的锅子掀开,一股子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也不知道熬的甚么粥水,反正那滋味儿和嬴政往日里食过的都不相同。

带着一股子浓香和微微的甘甜,味道很是清雅。

“好香呀!”

“真好看!公子还会熬粥呢!”

“公子好厉害——”

“公子,这叫甚么粥水,妾以前都没食过呢!”

陈慎之不紧不慢的将粥水盛出来,一人一碗,不多不少,谁也不用抢,道:“此粥唤作美龄粥,是用豆浆与山药熬制而成的,滋味儿清甜醇香,也不会腻口,关键是,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呀!还能美容!”

“我要我要!”

“我也要!公子好厉害!”

“哇——真好喝!”

莺莺燕燕们一听美容养颜,瞬间蜂拥而上,全都争抢着要喝美龄粥。

随着粥水盛出来,那喷香的味道更佳浓郁,扩散在膳房的每一个角落。嬴政一大早上便来看热闹,还未用早膳,热闹没看到,反而把自己给看饿了。

“咳!”

嬴政咳嗽了一声,陈慎之身在花丛中,完全没发现嬴政,嬴政脸色黑了下来,又使劲咳嗽了一声。

“咳咳!”

陈慎之这才发现了嬴政,走过来作礼,道:“拜见陛下。”

莺莺燕燕们一看,是陛下,赶紧也来作礼,一个个偷偷的打量嬴政,笑嘻嘻的都没个正行儿。

陈慎之恐怕她们冲撞了嬴政,便道:“你们先退下罢。”

莺莺燕燕们虽然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但是也没法子,装作听话懂事儿的样子,应声离开了。

嬴政道:“没想到三弟还有这种本事儿?”

陈慎之笑道:“陛下说的是削兔子?还是熬粥?”

当然都不是,嬴政说的是陈慎之游走花丛的本事儿,简直是老手中的老手,把这些莺莺燕燕制得服服帖帖。

陈慎之不过投其所好罢了,其实也不是甚么太难的事情。

陈慎之道:“陛下,您寻慎之,是不是有甚么要紧事?”

嬴政:“……”

其实也压根儿没有要紧事,经过昨晚的狼狈,嬴政是来看陈慎之狼狈模样的,哪知根本没看到。

嬴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道:“朕是来告诉你,不日便要启程回咸阳宫去。”

陈慎之点了点头,道:“原是如此。”

嬴政还以为此事便要就此揭过,哪知道陈慎之一脸不解的道:“这点子小事儿,陛下遣人来通知便可,怎么还亲自前来一趟?”

嬴政:“……”

公子婴:“……”

陈慎之虽一脸懵懂,但他其实心底里清楚,嬴政必然是黑心想要来看自己的热闹,现在热闹没看成,所以没有面子。

陈慎之也是懂得见好就收的人,转变了话题,给了嬴政一个台阶,笑道:“陛下,这是慎之新熬的粥水,陛下若还未用过早膳,不如赏脸试一试?”

陈慎之新盛了一碗美龄粥,端上来俸给嬴政。

嬴政方才听到了,陈慎之说这粥水美容养颜,这等子吃食,嬴政觉得不适合自己个儿用,朕又不需要美容养颜。

但那碗粥水,似乎有与众不同的地方。粥水乳白泛着奶黄,颜色便带着一股浓郁,莫名还有些小清新。除了色泽的不一般,香味也十足的醇香,一股子香甜扑面而来,但甜的并不过分,恰到好处,自有一股子清雅。

嬴政喜欢清淡的饮食,这美龄粥正中嬴政的喜好。

嬴政干脆拿起青铜小匕,舀了一勺,放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粥水熬制的甘甜顺口,十分滑润,淡淡的甜味,淡淡的醇香,在口中层层叠叠的化开,竟如此美味。

陈慎之笑眯眯的道:“这粥水不但养颜,还能健脾养胃,十足养生。”

健脾?

嬴政一听,那这粥水不适合陈慎之,他胃口已然足够好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