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直白的讲便是:春天烹调羔羊小猪,需要用牛油;夏天烹调鸡干鱼干,需要用狗油;秋天烹调小牛幼鹿,需要用猪油;冬天烹调鲜鱼大雁,需要用羊油。

但这些烹调之中,闻所未闻的便是植物油,简直不可理喻!

陈慎之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我便来亲手理这味芝麻烧饼。”

陈慎之要亲自造饭,要的食材亦很简单,芝麻、散盐,外加一些面便足够了。

章邯热心的道:“大兄,需要帮甚么忙,只管你开口便是了!”

陈慎之微微一笑:“正巧,的确需要帮忙。”

做芝麻烧饼需要芝麻酱和一些油,都是这里未曾有的物什,正巧了,芝麻便能变成芝麻油与芝麻酱,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然这一箭双雕需要箭啊,便是磨芝麻。

倘或在现代,想要将芝麻做成芝麻酱和芝麻油,放在破壁机或者厨师机里便可以了,但古代没有这些物件儿,只能用手来捣芝麻,人工捣碎,光靠陈慎之一个人,恐怕明儿个天亮都食不到芝麻烧饼了。

穷苦野民没有膳房这么讲究,就是露天的灶火,陈慎之净了手,将袖袍挽起来,将衣摆也掖在衣带里,以防拖沓牵绊,那模样当真是有模有样。

嬴政眯着眼目打量陈慎之的背影,荒郊野岭的,陈慎之带着一个仆役赶路,也不知到底甚么身份,不只是嬴政有所隐瞒,这陈慎之必然也有所隐瞒。

嬴政向来心思新密,且十足多疑,日后都要与陈慎之一起赶路,不得不多想,不得不防范。

陈慎之分明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之辈,但是理起膳来,竟是有模有样?仿佛一个老手儿?

嬴政并不知晓,其实陈慎之的确是「个中老手儿」了,因着他酷爱读书,且无知无感,没有味觉,所以读过不少食谱,香甜苦辣,都是从食谱里读来的。

不得不说,陈慎之还有另外一个爱好,那便是——做饭。

尝不出味道,陈慎之却喜欢做饭,好像想要通过视觉来弥补其余感知的不同,可惜的是,陈慎之一次也没尝出过自己理膳的味道……

陈慎之动作麻利,让章邯帮忙捣芝麻,自己便来和面,他要做的这芝麻烧饼,是老北京口味的芝麻烧饼,虽然面不需要太发,但也需要一些时间发酵,两面开工,不耽误功夫。

陈慎之将袖袍挽起来,为了方便,直接挽到了手肘位置,露出那本该属于嬴政的,肌肉流畅的小臂,动作熟练又利索,将面粉和成面团。

嬴政站在远处审视,越发觉得陈慎之此人奇怪,难道他是膳夫?看这动作如此熟练,如今这个年代,除了膳夫,谁还会这般熟练的下庖厨?

然,膳夫怎么可能穿着如此讲究?且手上没有过多的茧子,身材又如此文文弱弱。

嬴政独自眯眼思量,便在此时,有人慢慢靠近过来。

嬴政一向警戒,尤其是人生地不熟,身边又没有心腹的情况下,有人走近过来,嬴政第一时间便戒备起来。

——是陈慎之身边的从者詹儿。

詹儿不知此时的陈慎之乃是嬴政,此时的嬴政才是陈慎之,他慢慢走过来,垂着头了,两只手绞着自己的衣摆,咬了咬后牙,道:“公子……”

詹儿一直跟随齐王幼公子,从未发现陈慎之其实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如今詹儿的细作身份已然被发现,陈慎之又变成了世外高人,詹儿这细作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因此打算与陈慎之摊牌谈清楚。

但他哪里知道,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齐王幼公子,也并非陈慎之。

公子?

詹儿一开口,嬴政便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地。

“公子”这个称谓,从春秋战国,衍生到秦朝,都并非可以随便称谓的,公侯的儿子才能称为公子,例如春秋首霸齐桓公唤作公子小白,嬴政的老爹唤作公子异人,嬴政的大儿子唤作公子扶苏等等,这是身份的象征,但凡有个贫民野民自称公子,那可是要造反杀头的大罪!

嬴政当即眯起眼目,暗自打量詹儿,詹儿却未有察觉,似乎还想说甚么,他刚要开口,却听到「踏踏踏」的跫音之声。

有人走了过来,笑着打断了詹儿的话头:“詹儿,你可会理膳?”

是陈慎之来了!真正的陈慎之。

詹儿的话才说了一半儿,但此时因着有「外人」前来,詹儿也不便多说甚么,点点头,规矩的回答:“詹儿会理膳。”

陈慎之道:“那正巧了,你过来帮衬罢。”

詹儿看了一眼嬴政,第二次点点头,道:“詹儿敬诺。”

话儿还未说完,詹儿被陈慎之叫走了,嬴政看着陈慎之的背影,轻笑一声,这可并非偶然,自言自语的道:“三弟倒是机敏。”

章邯将芝麻捣碎,芝麻碾碎之后会越来越粘稠,按照陈慎之的方法变成芝麻酱,芝麻酱沉淀在下方,而上方浮现出来的便是芝麻油了。

陈慎之将浮起来的芝麻油撇下来,装在陶土罐子中,自己用一些,剩下的可以留起来,往后让这些野民用芝麻油做菜吃,必然比水煮或者生食美味百倍千倍。

捣芝麻油剩下的芝麻酱也大有用处,以前野民们也是如此捣芝麻,但只留下灯油,剩余黏糊糊的「残余物」颜色不好看,好似烂泥一般,也不知如何留下来用,便都是直接丢弃的。

陈慎之听了只觉可惜,芝麻酱可是好物,可以做芝麻烧饼,吃老北京涮羊肉的时候调一些芝麻酱,还能做芝麻酱蘸料,鲜嫩的羊肉片在芝麻酱里一裹,羊肉的鲜、芝麻酱的咸香混合在一起,绝对是人间美味。

虽陈慎之没体会过这种人间美味,但书中都是如此写的,大抵是没有错误的。

陈慎之将芝麻酱拿来,和水调和,加入散盐调味,熟练的将发好的面擀平擀薄,将芝麻酱淋在上面,再将薄薄的面卷成长条,切成一个个面积子,包成烧饼的模样,刷上油,便可以上锅了。

陈慎之喜欢两口一个的芝麻小烧饼,吃起来方便,圆嘟嘟的芝麻小烧饼,好像一个个小象棋,看起来也可口有食欲。

陈慎之动作麻利,将做好的芝麻烧饼上锅,没一会子,芝麻酱特有的香味经过烹调,便飘散出来,幽幽的弥漫在荒郊野岭的空气中,愈发的浓郁。

“好香啊!”

“真香!”

“这……这灯油烧起来,怎么恁的香?”

“出锅了。”

陈慎之将一个个圆溜溜,烧的酥香不已的芝麻烧饼从锅中盛出来,放在承槃之中端出来,他做了许多,保证管够,詹儿也端着一只大承槃,里面落着满满的芝麻火烧。

出锅的芝麻火烧更是喷香四溢,一只芝麻火烧比掌心还要小一些,看起来可爱又有食欲,外皮焦香酥脆,还点缀了很多芝麻,芝麻也被烤的焦黄喷香,简直极致诱人。

一直哭闹的小娃儿闻到芝麻烧饼醇香的味道,立刻止住了哭声,好奇的抓起一只烧饼塞入口中,“嗷呜!”咬了一大口,酥、香、醇,烧饼层层叠叠,一咬直掉渣,主食的满足感直冲味蕾,令人欲罢不能。

小娃儿一个字儿没说,但众人见他食烧饼的模样,足以证明这芝麻烧饼的美味儿,章邯实在忍不住了,也捏起一块烧饼来。

他身材高壮,嘴巴也大,一口将烧饼塞入嘴里,不由睁大眼睛:“嗯!好食!这滋味儿……我从未尝过如此美味!”

一时间,身边儿的野民也争相恐后的开始食烧饼,纷纷露出惊艳赞叹的神色。嬴政亦是好奇,到底能美味成什么程度?饭之美者,无外乎「玄山之禾,不周之粟」,区区一个灯油烧的饼罢了。

嬴政不信邪,也捏起一块芝麻烧饼,他并未像野民一样狼吞虎咽,而是托着烧饼送到口边,轻轻咬了一口。

烧饼酥脆的一咬就掉渣,层层叠叠,外酥内软,只是这烧饼入口,无论是芝麻,还是饼,均是毫无滋味。

嬴政看向手中咬了一半的芝麻烧饼,联想到不久之前食汤饼的情形,心窍一晃,恍然大悟,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正食得津津有味,不停往嘴里塞烧饼的陈慎之。

嬴政眯了眯眼目,不,并非是这烧饼毫无滋味儿,而是陈慎之这具身子,尝不到任何滋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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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或之前只是狐疑,此时此刻嬴政已然确信自己的想法,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古怪之人,竟然无知无感。

不只是对滋味儿,甚至是冷暖,无论如何靠近篝火,或者远离篝火,亦感觉不到火焰的热度。

嬴政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远处的陈慎之,陈慎之正在吃芝麻烧饼,一口一个烧饼,吃得优雅得体,又「津津有味」。

小娃儿食得欢心,从没这般欢心过,往日里只能食一些浮萍,又苦又涩,要不然便是吃汤饼,但若是只食汤饼,因着身体里缺乏纤维,排泄污秽都成了问题,在这个年代,许多野民并不是饿死的,而是因着无法排泄,或者排泄之时流血不止而死,是现代人很难想象的死法。

如今用陈慎之的方法,灯油竟然可以用来造饭,不只是做芝麻火烧,烧菜亦是可以。

陈慎之将做芝麻油的方法,仔仔细细的教给野民,还教导他们用植物油烧菜的方法,虽野民们最多只能食到浮萍,但浮萍经过菜油的烹调,到底是比生食,或者煮汤要好吃多了。

章邯感叹道:“大兄博学多才,竟连理膳都精通如此,实在是奇人!”

陈慎之的确博学多才,但凡是书本,甚至连食谱都喜欢看,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陈慎之面不改色,微微一笑,道:“二弟谬赞了。”

章邯倒是很认真,道:“大兄博学多才,三弟武艺超群,真真儿是珠联璧合!”

嬴政:“……”这白面儒生,风一吹便倒的身子骨儿,若是没有自己「撑腰」,如何能武艺超群?

夜色深沉,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继续往泰山赶路,诸人食了芝麻火烧,便准备各自去歇息。

陈慎之长身而起,掸了掸身上的芝麻和碎屑,施施然的往自己的屋舍而去,进了屋舍,关上门舍门,阻断了众人的目光。

嬴政也站起身来,但他并没有返回自己的屋舍,而是等众人都走了,来到陈慎之的屋舍门口,未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吱呀——

屋舍的门一打开,便看到了陈慎之。确切的来说,是顶着嬴政躯壳的陈慎之。

此时此刻,陈慎之正并未就寝,而是大马金刀的箕踞坐在舍中的席上,一手握着芝麻烧饼往嘴里塞,大口咬住芝麻烧饼,另外一手也不闲着,正从袖袍中往外掏物什。

甚么物什?

——芝麻烧饼!

一块、两块、三块……好家伙,嬴政但觉头疾复发,眼皮一窜一窜的跳,陈慎之竟然偷渡了这许多的芝麻火烧,虽火烧的个头很小,仔细一数,也有五六块之多!

芝麻火烧搁置在席子上,酥脆的芝麻洒的满处都是,陈慎之竟还并着手掌,仔细的拢着那些碎芝麻,把芝麻归置在一起,捏起来往嘴里塞。

“住手!”

嬴政实在忍无可忍,抬起手来压着狂跳的额角青筋,道:“不许食!”

陈慎之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瞥了一眼那些碎芝麻,眼神里满满都是惋惜,好像在说——啊,太可惜了。

嬴政眼皮更是狂跳,再怎么说,陈慎之现在用的也是朕的躯壳,扫了席子上的肮脏碎屑,怎么能往嘴里食呢?实在太不成体统,太不成规矩,太不成章法了!

嬴政深深长叹一口气,转身把舍门关上,走到陈慎之面前,展袖端坐下来,面对面盯着陈慎之,拍了他的膝盖以下,道:“坐起来。”

陈慎之随意坐在席上,本是箕踞而坐。何为箕踞?箕便是簸箕的意思,踞字有足,意思是蹲坐,箕踞而坐简单来说,就是像簸箕一样坐着,十足随意,不讲究礼数,甚至……有些许的粗鲁。

陈慎之现在用的是嬴政的身体,嬴政乃是贵胄出身,自小便是公子,长大是秦王,后来一统天下变成了皇帝,礼记自然是要讲究一些的,他从小到大便从未这般粗鲁的坐卧过。

陈慎之被嬴政拍了一下,也没有执拗,理了理袖袍衣摆,端坐下来,与嬴政对视。

四目相对,嬴政堪堪开口,又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十足无奈,伸手过去似乎想要触碰陈慎之的唇角,但最后动作还是顿住了,似乎有些许的「嫌弃」,蹙了蹙眉,在自己唇角比划了两下,道:“把嘴边儿的幌子拭一拭。”

陈慎之连忙抬手擦了擦,原是芝麻挂在脸上了……

嬴政眼看着陈慎之脸上没了芝麻,姿仪端正的坐好,这才点点头,道:“你我二人,需要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陈慎之挑眉。

嬴政点点头,道:“虽不知为何,但你我二人已经对换第二次,唯恐还有第三次,三弟以为,是否需要约法三章?”

陈慎之微微琢磨,道:“的确如此。”

陈慎之也不着急,慢悠悠的道:“既是大兄前来,想必大兄已然想好了三章。”

嬴政竖起食指,面色威严,倘或他此时此刻用的是自己的身体,必然十足威慑庄重,然事与愿违,嬴政此时此刻用的是陈慎之的躯壳,手指白皙修长,举起食指晃了晃,俨然一个小白脸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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