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如今的办法,就是从根源前端,让所有人都不敢忖度,不敢往这方面想。

嬴政冷声道:“宗正大夫纵容从者,失察不断,革去上卿,降为都司空。”

都司空乃是宗正之中最底的一类,其实便是负责管理牢狱的狱卒。宗正大夫从上卿大夫,瞬间降为一个小吏,简直像是蹦极。

嬴政话音一落,宗正大夫再也坚持不住,两眼一翻,险些直接昏过去,赵高立刻挥手,两个黑甲武士从外面进入,将司空架了出去。

主帐瞬间安静下来,又恢复了平静,嬴政对公子婴道:“营中的流言蜚语,子婴你来查一查,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消息。”

营中突然开始说道陈慎之的流言蜚语,嬴政素来是个多疑的性子,总要多想一想,若是有人故意为之,也能尽早掐断,若是无人故意,只是嫉妒陈慎之受宠,那便是最好的。

公子婴拱手道:“是,君父。”

嬴政摆了摆手,道:“慎之留下,旁人都退下罢。”

“敬诺。”

众人纷纷从主帐退出去,只留下陈慎之与嬴政二人。

嬴政揉了揉额角,道:“你便不能让朕省点子心?”

陈慎之微笑道:“陛下此言差矣,慎之身为一条乖巧的观赏鱼,每日里都十足安分,今日是那宗正大夫的仆役自己个儿上前找茬儿,这事儿可大可小,若是慎之不以理会,明日慎之一到夜间性情大变的消息传言开来,岂不是对陛下不利?慎之便算是不关心自己的名誉,也要关心陛下,不是么?”

嬴政:“……”

虽是胡搅蛮缠,但不得不说,如今嬴政与陈慎之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陈慎之胡搅蛮缠的十足在理。

陈慎之顿了顿,突然道:“陛下便不问问,流言蜚语的另外一则,这舆论私底下传言,慎之性情大变,是因着慎之根本不是真正的齐国幼公子,而是假冒为之。”

“呵呵。”嬴政轻笑了一声,道:“假冒?朕不管你是真是假。你是真的如何,是假的又如何?便算是假的,朕说你是真的,这当今世上,还有一个人敢说你是假的不成?”

陈慎之一笑,拱手道:“陛下英明睿智!”

嬴政道:“拍马屁便不用了,不适合你,平日里少给朕惹点麻烦便是了。”

……

“田公!田公,大事不好了!”

逼仄的屋舍,亲信突然冲进来,道:“田公,据秦营的探子回报,田公您的计划失败了,嬴政那小儿,十足信任田慎之,竟……竟没有怀疑田慎之是假的齐国公子,还下令惩戒了嚼舌头根子的宗正大夫,直接将宗正下贬成为都司空!现在秦营之中,因着这个事儿,没有一个人再敢嚼舌头根子!”

田儋眯着眼目,道:“没成想这个嬴政小儿,如此信任田慎之?”

亲信道:“是了,小人也没想到,如今分化秦营的计划失败了,嬴政小儿还令他的义子子婴去查流言风语的源头,想要将根源揪出来呢!”

田儋冷声道:“慌甚么?咱们安插在秦营中的细作会帮衬着解决,他可是正在嬴政小儿身边的老人,这点子小事儿,不会查到咱们这里来的。”

“田公英明!嬴政小儿绝不会想到,咱们还有细作安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只是……”亲信道:“如今该如何是好,还请田公示下。”

田儋沉吟道:“让你去找的人,找到了么?”

“找到了!找到了!”亲信点头道:“小人这就让他进来。”

踏踏踏……

随着跫音而至,简陋屋舍的舍门被推开,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人身材并不高大,身子有些瘦削,文弱的像个书生,背着光,因此看不清他的脸面。

对方走进来,站在黑暗之中,恭敬作礼道:“小人拜见田公。”

“抬起头来。”田儋道。

站在阴影中的人慢慢抬起头来,随着他抬头的动作,那张面孔一点点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像……”田儋不由赞叹道:“像极了,果然像得很紧!”

那形似书生的男子,面容完全显露出来,无论是身形,还是面貌,竟然与陈慎之有九分相似!

田儋道:“听说,你是田慎之的昆弟。”

昆弟的意思便是同族的弟弟,不一定有很亲厚的关系。

其实此人说是昆弟,还是「抬举」了他,因着这人并非是田慎之正儿八经的昆弟,而是田慎之母亲族中的姊妹所生,田慎之的面貌姣好俊美,与他的母亲有七八分相似,如此一来,此人的面目竟与陈慎之有八⚹九分的相似,打眼一看,愣是分不出真假。

男子拱手道:“回田公的话,小人田谨之,的确是幼公子的昆弟。”

田谨之本不氏田,他的母亲是田慎之母亲的妹妹,按理来说,并非田氏,但田谨之生下来便与田慎之长得极为相似,年岁又有差不多,他的母亲便把田谨之送进宫中,给田慎之伴读,田谨之还做过宾客门生,不过后来没甚么太多的成就,齐国国灭之后,田谨之逃命离开临淄,便没有声息。

田儋笑道:“嬴政小儿不是信任田慎之么?好得很,我便送你去做嬴政的左膀右臂,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甚么人的昆弟,你便是齐国的幼公子。”

田谨之一直活在田慎之的阴影之下,一举一动都在模仿田慎之,但田慎之乃是齐国公子,而他只是一个宾客门生,云泥之别可见一斑,如今有飞上枝头,鲤鱼跃龙门的机会,田谨之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田谨之当即拜下:“谢田公!谢田公大恩!”

田儋说道:“不忙着谢我,等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替代了田慎之,成为了嬴政小儿的左膀右臂,我还有大事情要你去做。”

“田公大恩,如同再生父母,只要田公一句话,小人肝脑涂地,再所不惜!”

……

大部队浩浩荡荡的向咸阳开去,经过嬴政的杀鸡儆猴,营地里果然再没出现过任何流言蜚语,一时间平静的毫无波澜。

公子婴负责去查流言蜚语的源头,但是查了三日,也没有查到任何消息,这流言蜚语好像一个石头,突然投入了军营平静的湖水中,又突然石沉大海,不见一丝一毫的踪影。

这日行进途中,嬴政召公子婴参乘,公子婴登上嬴政的辎车,恭敬行礼,道:“拜见君父。”

嬴政手中握着一卷简牍,斜靠在辎车的软垫上,正在看书,见到公子婴蹬车,便道:“流言蜚语的事情,有眉目了么?”

“子婴死罪。”公子婴道:“舆论的事情,子婴虽已尽力去查,但一点子眉目也没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根源。”

嬴政眯起眼目,道:“一点子眉目也没有?”

公子婴道:“正是,军营之中干干净净,大家只是听说舆论,并不知是从谁而起,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便听说了这舆论。”

嬴政将手头的简牍往旁边一撂,笑道:“朕当真小看了此人,看来……此人在朕的军营中藏得很深。”

“子婴无能,还请君父责罚。”

嬴政摆了摆手,道:“无妨……”

他刚说到此处,突听“嘭——”一声巨响,紧跟着辎车竟然摇晃起来,颠簸异常,辎车中摆放的小案一晃,案子上的耳杯直接歪倒,酒水擦出来,泼洒了嬴政一身。

公子婴赶紧抢上去,稳住旁边的小柜,以免小柜倾倒,砸到嬴政。

嬴政蹙眉道:“何事?”

除了颠簸和那声巨响,行军的队伍突然嘈杂起来,有人高声喊着:“有刺客!戒备!”

竟然是刺客?

公子婴伸手按在腰间佩剑之上,道:“君父,子婴去看看情况,君父万勿离开辎车。”

他说着,动作迅捷,跳下车子,翻身上马,飞快向杂乱之处策马奔去。

嬴政坐在辎车之中,听着外面杂乱的声音,平静淡定的拿起一块帕子,将自己身上的水渍擦了擦,随手又将翻倒的耳杯扶起,平静的仿佛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外面嘈杂的声音很快平静下来,哒哒哒的马蹄声疾驰而来,公子婴翻身下马,站在辎车外拱手道:“君父,刺客悉数被擒。”

嬴政打起车帘,淡淡的道:“是甚么人?”

公子婴道:“看路数,应是狄县的余孽。”

嬴政冷笑一声:“看来田儋还是不死心。”

公子婴道:“刺客误将副车当做了君父的车辇,并无人受伤,还请君父安心。”

嬴政点点头,刚要放下车帘,突然瞥到士兵押解着行刺的刺客路过,不由皱了皱眉,道:“刺客的数量,如此之少?”

公子婴回话道:“正是,一共五人。”

五人行刺万人扈行的大部队,还误将副车当做了嬴政的辎车。

嬴政眯起眼目,如有所思的道:“田慎之那面如何?”

公子婴拱手道:“回君父的话,上士无碍,只是受了一些惊吓,正在请医官诊看。”

嬴政点点头,随口道:“三弟那贼大胆子,竟还能受到惊讶。”

陈慎之跟着膳房辎车的队伍。别看只是鄙陋的膳房, 但辎车的队伍十足庞大,膳夫们零零总总也有近百人,毕竟扈行的队伍真正目的是泰山封禅,在古代, 无论是祭祀还是封禅, 讲究的都是「食」, 以食来祭祀。

膳房的辎车足足有八辆, 前后连成一片, 辎车里堆满了各种粮食、木柴和肉食, 而扈行的膳夫们,只能插空坐在辎车里,总比走着要强。

陈慎之如今是膳夫上士,自然要跟着膳房的队伍走, 他在膳房,还算是有些等级的,坐在膳房的辎车里, 并没有甚么劳动的活计要他来做。

詹儿几乎寸步不离的跟着陈慎之。

轰——

一声巨响,是从辎车前方传来的,不止如此, 还有巨大的震动,大地仿佛都在摇晃。

辎车里的膳夫们都吓了一跳, 大喊着:“甚么情况?”

“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地震?”

“这……刚刚泰山封禅完毕, 便发生地震,这也太不吉了。”

膳夫们讨论着,便听到杂乱的声音, 也是从前方传来的, 大喊着:“有刺客!”

原不是地震, 而是刺客?

陈慎之打起车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他们的辎车跟在队尾,因着车上都是杂七杂八的物什,未免冲撞了陛下与各位卿大夫,所以不能走到前面,从这个方向看过去,甚么也看不清楚。

詹儿连忙拦住陈慎之,道:“公子不要出去。”

陈慎之也没想出去,只是看看究竟罢了,若真是行刺,必然是冲着嬴政去的,总不会是冲着自己这个膳夫上士来的罢?

詹儿见前面杂乱,道:“公子,詹儿去看看究竟。”

陈慎之点头道:“你自己小心。”

詹儿叮嘱道:“公子万勿下车。”

陈慎之道:“知道了,我不会下车的,就跟这儿等着。”

詹儿这才翻身下车,动作干脆利索,“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想要快速冲去。

陈慎之老实的坐在车里,他又不会武艺,自然不会下车打肿脸充胖子。

辎车里还剩下一个膳夫,那膳夫低垂着头,一直都没有言语,眼看着詹儿下了车,仍然低垂着头,从袖子里拽出了一方帕子。

随即突然暴起!

膳夫冲过去,一把将陈慎之扑倒在辎车里。

嘭!

陈慎之没有防备,整个人仰躺在地上,那膳夫冲过来,用帕子狠狠捂在陈慎之的口鼻上,陈慎之几乎无法呼吸,更加无法呼救。

陈慎之奋力挣扎,但那膳夫完全不是膳夫,根本是个练家子,陈慎之的抵抗对于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哐当——

陈慎之奋力一挥,直接撞翻了辎车中的罐子,那里盛放的应该是苦酒。苦酒也便是当时的醋,很多人以为先秦时代没有醋,醋是后来才酿造出来的,但其实从先秦开始,已然有了醋的原型,那便是苦酒,因着酿造的不够「纯」,所以略带苦涩,称之为苦酒。

那膳夫见陈慎之还在挣扎,立刻加大了手劲,陈慎之呼吸不畅,身体席卷上一股无力之感,虽他闻不到味道,但那帕子上必定涂抹了甚么。

陈慎之眼花缭乱,眼前的景物开始打转儿,越发的无礼,根本无法挣扎,双手一软,吧嗒一声直接垂在地上,眼皮沉重,沉沉的昏睡过去。

那膳夫出了一头汗,前面都在抓刺客,他也不敢作甚,赶忙将昏厥的陈慎之一抗,抗在肩膀上,生怕詹儿返回,立刻翻身下车,快速钻出草丛。

草丛里早已有人在接应,想来行刺不过是个幌子,声东击西罢了,而这些刺客真正的目的,其实是……陈慎之。

膳夫扛着陈慎之钻入草丛,立刻将陈慎之放下来,「唰唰」几下解开陈慎之的衣裳,拔掉他的外袍。

准备在草丛中的人接过陈慎之的外袍,套在自己个儿身上,低垂着头看向昏迷的陈慎之,笑道:“从今儿个起,我便是田慎之了!”

那穿着陈慎之外袍之人,与昏迷的陈慎之竟有八⚹九分相似,若是不相熟之人,根本分辨不出,相熟之人也要仔细分辨才可。

正是齐国幼公子田慎之的昆弟——田谨之。

田儋找来了田谨之,派出死士袭击扈行的辎车,造出巨大的响动,引开守卫的士兵,来了一出调虎离山,目的便是调包陈慎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