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易感期1

浑浑噩噩间,无论睁几次眼,都只有寒冷与晦暗。

霍恩盯住头顶那个肮脏黯淡的灯泡,看了一会儿,用手掌艰难地撑住地面,朝一边挪了挪,将自己藏在了光的边缘。

他害怕光让自己无所遁形,却更害怕黑暗。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 接近腐朽的门轴嘶哑地“吱呀”了一声,一个纤细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

陈致停在门口,低头抖落着身上的那层积雪,霍恩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枪,沙哑地开口,

“过去多久了……”

“已经过去两天多了,先生。”陈致摘下帽子,又补了一句,“现在外面是下午。”

霍恩闻言愣住。

两天?居然已经有两天?!

他开始试图计算时间,却发现脑海里只有模糊一片。

是因为撞击,还是因为精神过度紧张?他甚至记不起来,上一次清醒是什么时候。

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仓库里,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仓库里再次响起陈致走动的沙沙声,他带来了一壶水和半块面饼,弯下腰,动作自然地伸手探向霍恩的额头。

这突如其来的阴影惊醒了沉思中的霍恩,他狠狠打了过去。

陈致吃痛地叫了一声,捂着手后退,房顶悬着的钨丝灯泡恰好照亮了那双惊恐且不解的双眼,

“您……”他眼底泛出了眼泪,动作局促地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您发烧了,所以我才……”

霍恩微怔,抬手按向额头,掌心传来的热度让他一怔,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回头晕目眩,还一阵阵发冷。

喉咙里如火燎般的疼痛让霍恩拿起了面前的水壶,他却没喝,反而递向陈致,

“喝一口。”

“我不渴……”

“喝!”

陈致吓得一个激灵,接过来,仰头喝下一小口。

霍恩死死盯着他的脖颈,直到看到喉咙随着吞咽而滚动,才将水夺回,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

冰冷的水从嘶痛的喉咙,一路滑进滚烫的胃里。霍恩猛地打了个寒战,立刻捂住了嘴,把剧烈的咳嗽声强行闷回身体。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陈致好像忘了害怕,再次走近,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霍恩的后背。

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抽干了霍恩最后一丝力气,让他觉得恐怕伊里斯还没找来,他就已经死了。

“你不怕我?”霍恩缓下来,抬了抬眼皮。

少年蹲在光里,眼睛很亮,里面有着一直以来从未褪去的惊惧。

他很诚实地点点头,说了声“怕”,面色有些纠结,却也坚定,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

霍恩扯出一个冷笑。

他无法理解一个人能天真到这种程度,这太新鲜。

陈致抬起手,试探着再次覆上了那个滚烫的额头,霍恩没有再拒绝,他开始享受着这股柔软的冰凉,却又因为持续攀升的高烧而冷得浑身发抖。

忽然,他前胸一沉,少年的身体竟这么靠过来,温暖透过衣料丝丝缕缕地传来,霍恩猛地紧绷了身体,随后,缓缓放松。

“这样还冷吗?”

少年还在说着天真的话,霍恩的喉咙里滚过一个轻微而短促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却能感觉到他一直处于紧绷的身体,随着温度的升高而一点一点放松。

陈致在此刻缓缓睁开了双眼。

霍恩滚烫的体温让人烦躁,alpha因失控而溢出的信息素更是让他本能地排斥,但抵在肩上的重量正在变沉,霍恩的呼吸绵长,也许下一秒,就会陷入昏睡。

“先生……”

陈致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怀中的身体轻微的一抖,像是从噩梦中被惊醒,陈致把声音放得更轻,“我今天……在外面看到了不认识的人,我们这儿几乎没有外人来的。”

霍恩僵住,声音嘶哑而绝望,“他们在哪儿!”

“走了,他们找了一圈就走了。”陈致仰起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除了我,没人知道这个入口。可是……他们到底是谁呀?”

霍恩低下头,混沌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许久,他抬起手,滚烫的掌心轻轻抚上了冰凉的脸。

陈致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躲避,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微蹙着眉心停下。只有那对与头发同色的浅褐色瞳孔,转向了被抚摸的那一侧,看起来懵懂又胆怯。

霍恩并没有继续做什么,被高温烧红的眼底泛出悲伤,“你不懂,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

“为什么呢?”陈致顿了下,将脸颊的重量轻轻压向那个手掌。

霍恩再次阖起沉重的眼皮,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我带走了他们害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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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致的双眼在黑暗中蓦地睁开,将视线投向这间仓库一片漆黑的尽头。

在那堆已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杂物中间,一个微弱的,如针尖般的红灯正对着他们,在幽幽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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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监控屏幕前的秦晏忍不住笑了出声,身体不由地前倾,“江禹,我承认小看了他。两天?是你教他这么说的?”

“没有。”江禹的回答短促而冷硬,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距离他们将霍恩带到那间地下仓库,其实只过去了十个小时。

“霍恩以为他警觉,其实从一开始就放松了警惕,不然以他的素质,不会意识不到陈致在套他话。”秦晏起身,为他们两人各倒了一杯酒,“陈致确实比埃文合适,他的模样更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秦晏重新看向监控屏幕。模糊的那团光里,霍恩无力地垂着头,已经完全依靠在那个单薄的肩膀上,他们只能看到陈致的背影。

努力地撑起,乖顺,仿佛还真带了一片真心。

“真可惜啊……”秦晏揶揄地品评着,“可惜霍恩没心情,也没力气做什么,不然直接一石二鸟,满足你的心愿。”

“霍恩说的应该就是那个信息存储器……”

江禹并没有回应秦晏的调侃,他冷冷地分析着刚才的霍恩与陈致的对话,只是突兀地顿住,喉结滚了滚,才继续说出了下半句,

“他一定没带在身上。”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就算是被抓住,也能搏一线生机。”秦晏正了神色,望向江禹,“现在就看陈致能不能套出藏匿的地点了。”

江禹没有像往常一样自然地回应,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个几乎静止的监控画面上,指间悬着一只还未点燃的雪茄。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仿佛结了一层冰。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秦晏生出些不安,他也不由得望过去,刻意用轻松的语调说,

“怎么,看入神了?确实演得挺像回事,连我都要信了……”

秦晏没能说完,他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人却已经从椅子上嚯地站了起来。

“江禹。”少倾,秦晏试探般的叫他,“江禹?”

静下来,监控散热的嗡嗡声就格外明显。

江禹依旧僵在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上,只有放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一股无形的,该被收敛的信息素却自他身上无声无息地漫延开来。

秦晏神色骤变,脊背泛起一阵不适的战栗。易感期的alpha之间的排斥,已经向他发出警告。

“操。”他低低的,无意识地咒骂了一句,“江禹,你怎么……”

秦晏去看桌上的日历,“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江禹的声音已经因为过度的克制而断断续续,“是在利赛酒店……”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秦晏本能地后退,看向四周,“算了,现在纠结这个也没什么意义,还好是在这儿,足够安全。”

足够安全。

秦晏自己都微微一怔,看向江禹。

安全又有什么用?

江禹脖颈上的筋脉已经暴起,扶着座椅的手指更是因为过度用力而失了血色。

自从重伤之后,omega,抑制剂,这些理所当然的方式统统失效。

他在压抑的不仅仅是情潮,还有无法宣泄的信息素在他身体中横冲直撞所带来的剧痛。

秦晏走到控制面板前,徒劳地将净化系统的风量开到最大,格栅里吹出的冷风掀起了江禹额前发丝。

他好像突然被惊醒,一直僵在监控画面上的瞳孔颤了颤,弯下腰,用力安住了自己的胸口。

江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映出近乎透明的苍白。

秦晏知道自己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

“我把门锁上。”秦晏的手扶在门把上,低声道,“每隔一个小时,我会来看你一次。”

“不必……”

江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似乎是知道好友马上就会离开,他已经彻底弯下了腰,苦苦强撑的脊背弧度竟恰好的,和那个巨大监控屏幕里的背影如此相似。

一个小时后,门准时地被打开。

扑面而来的冷风让秦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然而放眼望去,宽大的房间内竟空无一人。

监控主屏幕上,那相拥而眠的画面被人为地放大而布满了噪点。控制台下,还有一只被碾成两截,破破烂烂的雪茄。

“江禹!”

“江禹!?”

秦晏焦急的声音回荡在自己耳边,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飞快地调取监控记录。

画面急速后退着,直到他看到一辆熟悉的汽车驶离了琥珀,冲入了茫茫雪夜中。

那是江禹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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