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孔雀与圣诞树

这一声喊出来,就连空气都凝固了几秒。

江禹盯着陈致那张逐渐涨红的脸,眉宇间的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噎了回去,化为了一声极为不满的冷嗤。

陈致没空与他争执这是人之常情,只感到身上的重压稍稍一轻时,便立即翻身坐起。

这一松一起,全身的血液都往那最不堪重负的一处涌,他不禁呻吟一声,捂着肚子就要下床。

“啊——!”

情急之下,陈致哪还记得右脚的伤,一阵疼痛从脚踝袭来,膝盖随即就向下栽。然而预想中的狼狈并未发生,一只手伸了过来,阻止了跌倒。

“麻烦死了。”

江禹就着这姿势站起,半拖半抱地,几步就把人带到了浴室门口。

“我,我可以!”

眼看着江禹的脚就要跨进去,陈致用双手死死扒住门框,“我自己可以!”

江禹的视线扫过了那双已经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

“你以为呢?难道我会伺候你?”

说完,他松开了手,下巴冲里面扬了扬,催促道,

“快点。”

直到门锁落下那道“咔哒”声响起,陈致的眉心才松了几分,一瘸一拐地去把此刻最急迫的事解决完,那种令人窒息的羞耻感才稍稍退去。

猛然释放一空的小腹还在隐隐抽痛,他撑着洗手台,研究了一下面前这个好像镀了金的水龙头,将水调至到最冷。

水“唰”地一下冲出来,上扬的水雾蒙上了陈致低垂的脸,他伸出双手,一遍遍地将冰冷的水泼洒到脸上,终于带走了那最后一丝燥热。

水声随着拧动戛然而止,陈致抬起了头,镜中人也抬起了沾满水珠的脸,与他对视。

也许是这些过于奢华的边框和陈设的缘故,陈致感觉面前的这面镜子,比以往照过的都要清晰透亮。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眼神中的惊讶,和那一丝不甘的了然。

镜中人的皮肤呈现出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细腻得毫无瑕疵,这是omega天生该有的,却不是他该有的。

这个抑制剂的有效期实在太短了,一阵惶然攫住了他。

他必须要想办法拿到钥匙离开,绝不能坐以待毙。

思绪纷乱间陈致想转身离开,却没能站稳,手下意识地一撑——

当啷!

曲起的手肘撞翻了摆在台面上一只玻璃杯,厚重的杯壁和石头台面撞出了刺耳的声响。

陈致霎时间回过心神,刚在庆幸杯子没碎,浴室的门板就被“砰砰”两声巨响砸得震颤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人一脚踹开。

“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没事!”

眼看着门已经震得簌簌发抖,陈致忙应了一声,顾不上脚疼,快步去拧开了反锁。

锁舌刚一弹起,一只手立刻抵着门板强势推入,江禹阴沉着脸打量着陈致。

“我不小心碰翻了一个玻璃杯。”陈致忙侧过身解释,“别担心,没有碎。”

“担心?”江禹冷笑一声,语气轻蔑又刻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不过是标记后的副作用,别自作多情。”

陈致怔忡了下,他抿了抿嘴,指向洗手台上那只完好无损的杯子,一字一句道,

“我没有。我是说,别担心那个杯子。”

江禹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只玻璃杯上,眼睑极其轻微地跳了下,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

尴尬的低气压中,陈致很识趣地闭了嘴,绕过江禹,自己朝床的方向跳过去。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是谁的,稍稍大了些,他只好一直提着裤腰。然而眼看到了床边,陈致忽然发现自己未免太过“自觉”,他不知所措地停下,回头看了眼江禹。

江禹的眉头始终没松开,眼神淡淡扫过他,终于直起了斜靠在浴室门框上的身体。

陈致的心跳随着他的动作骤然加快,眼看着江禹转身,竟是朝着衣帽间的方向走去,心脏差点儿从嗓子里蹦出来。

江禹的脚步在经过地上散落的破衣服几乎没有停顿,长腿一抬,全踢进了看不见的角落。

接下来的三分钟,漫长得令人心焦。

陈致的眼睛在衣帽间的门与挂钟之间来回游移,当江禹从里面出来时,他怔了一下。

江禹原来是去换了一身衣服。

身上的睡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和一条墨绿色的长裤。

也许是因为居家,这衣服的质地看起来十分柔软舒适,却被他高大的骨架硬是撑出了冷硬的轮廓。

没给陈致更多反应的时间,江禹把一叠衣服径直抛了过来,陈致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江禹抱臂而立,抬了抬下巴,

“把这身碍眼的衣服换了。”

令陈致惊讶的是,这几件衣服竟意外地合身。但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一眼自己,就被江禹“提”出卧室,他开始挣扎着,

“你要干嘛?!”

“不吃饭?”

陈致一顿,立刻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吃,他当然要吃。

从逃出那座废弃工厂开始到现在,唯一喝的一杯水也……

陈致用双手反扒着江禹揽过他腹部的手臂,艰难地说,“我可以自己走。”

他当然看得出江禹这样提着自己是勉为其难,也看得出嫌弃,但被这样紧紧勒住胃,哪怕里面空无一物,却还是觉得想吐,

“你这样勒得我很难受。”

江禹却仿佛没有听见,脚步一点儿没停。

然而一切怨怼在转过走廊,踏上楼梯的一刻起被惊得烟消云散。

脚下的楼梯蜿蜒出一个优雅而宽阔的弧度,视野骤然拉开,挑高近十米的穹顶下,赫然立着一棵巨大的,墨绿色的松树?!

它实在太大了。

层层叠叠的枝叶极尽舒展,无数的缎带和彩球挂满了枝头,而顶端的那颗闪闪发光的金色五角星,几乎要触到从穹顶垂落的吊灯。

在这个连一朵花都容不下的时代,竟然会用这么大的一颗松树来做装饰。

陈致震撼到说不出话,几乎忘了自己还在被挟持着。他下意识地偏头,想去看江禹的反应。

却看到了他眼底结起的一层霜,耳边传来了冷冷的两个字,

“无聊。”

陈致忽略了这个略显刺耳的评价,他有个更迫切想要确认的事情。

“为什么会放这个?”

“12月24号。”江禹目视前方,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日期。

“所以……”陈致目光流连在那颗流光溢彩的树上,喃喃道,“今天是平安夜。”

“老大!”

话音还未落,一个充满活力的呼喊从楼下传来,陈致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却没想到是一个熟人——安杰。

他像只灵巧的猴子,十几阶的楼梯两三步就跨了上来。然而当那双闪烁着兴奋的眼睛在与陈致对视上之后,他猛地刹住了脚步,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看起来十分有眼色地笑着伸出手,

“老大你恢复的怎么样?要不要我来帮你……”说到这里,他明显地噎了下,才说出后面两个字,“扶着。”

哪怕他改口改得快,陈致也听到了那个原本已经到嘴边的“提”字。

陈致看着安杰那副略显谄媚的模样,想想既然现在已经落在了这里,与其硬扛着吃苦头,倒不如也学着看点眼色。

“好啊。”他松开了一直死死扒在江禹小臂上的手,向安杰伸过去,露出了一抹略显虚弱却十分礼貌的浅笑,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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