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鸢尾的毒

抑制剂打在腺体上,起效果然非常快。

虽然仍趴在冰凉的桌面上,但陈致心绪已经平静了许多,是那种……从内而外的,无欲无求的平静。

他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下,随后,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书房的门仍保持着被踹开的弧度,江禹很自信,也笃定他不敢再靠近客厅。

陈致也的确没有打算再靠近,倒也不是因为江禹,而是那个被称作“殿下”的alpha,他看过来的眼神,让人感到莫名的不安。

陈致跛着脚慢慢走了出去。

淡淡的药香气随着动作飘来,好像涂抹的时间并没有很久,也许就是他昏睡时候的事。

到底是有钱人用的药,陈致暗暗感慨,那股钻心的疼痛已经明显缓解了许多。

他朝客厅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alpha还在,江禹应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陈致悄悄返回楼上的卧室。

他的那几件破衣服还七零八落地散在衣帽间的地板上,看来没有江禹的允许,佣人们也不敢擅自进来。

陈致松了口气。

他试了试,右脚疼得蹲不下,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抓过那件外套,急切地在里衬里翻找。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冷冽如冰,差点把陈致的心脏从嗓子里吓出来。

他一个激灵,手指立刻松开,那枚有一丝份量的钥匙悄无声息地坠下,滑入了他现在贴身穿着的衬衣口袋里。

“我整一下我的衣服。”陈致说完,才发觉自己语速过快,透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

“罗伦。”江禹只是微微侧脸,“把这堆垃圾都拿出去扔了。”

陈致后背发麻,手心里全是冷汗,只能庆幸自己已将钥匙转移。但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出了江禹语气的变化。

冷硬,无情,还带着高高在上的责难与厌弃,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疏离淡漠。

陈致忽然意识到也许是因为抑制剂在起效,又或者是江禹的易感期就在这转瞬间平息,那所谓的“副作用”已经痊愈。

心里泛起了一阵异样的滋味,陈致怔忡地品了下,随后暗暗唾弃了自己刚才这一瞬间的敏感。

这之后,他就被安排在了一楼角落的一处客房。

一天,两天……直到四五天后,就连脚踝都已经感觉到不到明显的疼痛,江禹也再没有出现过。

“少爷平时并不住在这里,他很忙。”面对他的试探,罗伦总是这样礼貌而又疏淡地回答。

他好像被囚禁在了这里,但说囚禁似乎又有些过。

除了罗伦会来照顾他的起居外,其余的佣人从不会干涉他的任何行动。

从房间到走廊,再到外面的院子,陈致从谨小慎微到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各处闲逛,一点点扩大着自己的活动范围。

陈致摸了摸手腕上这只令人心烦的手表,冰冷的金属在寒风作用下时时刻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江禹绝对没耐心时时刻刻盯着他的行动,但这东西不取下来,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靠近庄园的大门。

这几日的气温很低。陈致穿着一件厚实柔软的米色羊绒大衣,裹着一条浅棕色暗格围巾,漫步在一条已经被清理过积雪的石板路上。

这个地方实在太大了,陈致不由得叹了口气,呵出的白雾在冷风中消散。

他拢紧身上的大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忽然,在一片落满雪的松枝尽头,隐约露出一角玻璃穹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朦胧而又陈旧的光。

陈致走到近前,才发现是一座玻璃制成房子。或许是因为有温差,玻璃上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模糊了里面的景象。

陈致伸手擦了擦面前的那一小块玻璃,用双手拢在眼眶边上,挡住了反射的阳光,整张脸都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屏息向内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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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罗伦看了眼监控屏幕,拨通了通讯器,“陈先生靠近了温室。”

听筒里很嘈杂,听起来似乎十分繁忙,少倾,传来了江禹冷淡的命令,“拦下。”

“是……”

“他去的是哪一间?”

罗伦被打断,微顿了下,“是鸢尾的那间。”

听筒那边沉默一瞬,传来了关门的动静,和江禹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随他。”

“是。”

罗伦放下电话,望向那个好奇窥探的身影,按下了远程解锁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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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的雾气是在内侧,即使擦拭过也依旧看不见里面,陈致正打算放弃,耳边忽然传来了“嘀”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中,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他立刻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声响的来源

——是门锁。

坏了?还是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试探着推了下。

门轴艰涩地转动,发出了“吱呀”的摩擦声,一股潮湿的暖意与泥土的腥气从门缝中钻了出来,扑打在陈致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脸上。

这原来是一间花房。

但没有鲜艳的色彩,也没有扑鼻的香气。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是一排排锈迹斑斑,空置的金属花架,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碎裂的花盆与工具。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在了某一个时刻。

滴答,滴答。

陈致被一阵隐约的水声所吸引。他绕过这些铁架,眼前豁然开朗。

被玻璃朦胧的日光下,整齐排列的一条条管道,每隔一段就会有一个小小的,如同淋浴般的喷头。只是这些喷头都已经锈得不像样子,水从缝隙中艰难地找到出口,稀稀拉拉地滴落在正下方那片土地上。

这是一个仍在工作,但却感觉随时都可能会罢工的灌溉系统,那它所灌溉的是……?

陈致的目光向下落。

在这块湿润与皲裂交织的土地上,有几丛低矮的,叶片细长的植物。

它们的状态很不好,叶子呈现着病态的灰绿色,叶尖大都已经泛黄枯萎,无力地向下低垂着。

只有其中一株的顶端,还倔强地顶着一个干瘪发黑,紧紧闭合的花苞。

陈致伸出手指戳了下那花苞,它随着力道歪斜,发出“嚓嚓”的,干枯的细响。

蓦地,一阵幽微的香气顺着破损的根茎处散发出来。

陈致正打算撤回手指僵在了半空。

这味道……

浅淡、干燥,混杂着一丝根茎中的苦涩。

陈致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屏息,紧接着又极其小心的,像是害怕这气味消散般,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霎时间,眼前这些行将就木的植物,不曾开放的花,滴答的水声,锈蚀的管道那细微的崩裂声……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不见。

就只剩下了鼻息间这一丝随时都可能消散的香气。

陈致的膝盖倏地发软。

他踉跄着跪下,一只手用力到插进泥土里,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更多的枝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压倒,迸发出了更为浓郁的香气。

这不是他在利赛酒店或是琥珀中闻到的那个被做成熏香的鸢尾香气。

是真实的,夹杂着一丝苦涩的,与403的信息素如出一辙的气味。

陈致与泥土混搅在一起的手指蓦地收紧。

他不知道僵了多久,直到膝盖处传来一阵冰冷的寒意,才恍惚着回过神来。

目光垂下,落在身侧那棵被他压得歪斜的鸢尾花上。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根茎被生生带出了一半,可怜地暴露在空气中。

陈致伸出手将它扶正,手指顺着根茎插入泥土,想替这棵遭受无妄之灾的鸢尾花挖个深坑,重新埋好,然而手指却忽然触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他以为是石头,然而手指摸上去,却有一些奇怪的凹凸感。

陈致怔了下,扒开了更多的泥土,一个方方正正的,带有些许光泽的边角露了出来。

这是一只铜匣子,有点重,浮雕的花纹里塞满了泥土。

上面竟然没有锁。陈致打开,里面有一袋黑褐色的,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和一个暗红色皮质封面的,小巧的笔记本。

本子上,一条自带的丝带夹在靠后的位置,陈致打开,就翻到了那一页。

他瞟过去,呼吸骤然停滞。

丝带在泛黄的纸张上洇出了一圈圈如血迹般的红色,那上面写着十分隽秀,却力透纸背的四个字

——鸢尾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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