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原本的你

尤利安和陈致的匹配度有多少,江禹比任何人都清楚。

其实对于alpha和omega而言,只要匹配度超过55%,就可以互相抚慰。

74%,就能进行深度安抚和标记。

82%,已经可以称作天作之合。

而尤利安和陈致,是91%。

白枫说那是因为陈致的生理性别是beta,如果是omega……

但,那又如何?

凭什么尤利安甚至不用开口去要,就有人耗尽心血地将一切双手奉上。

他凭什么?

江禹的手已经搭在门锁上,没有任何犹豫,他利落地按压下去。

一股洁净沁凉的微风扑面而来。

那是安德鲁打开中央净化系统送进来的,含有微量阻滞剂的特制气息。

江禹下意识地深深呼吸。

直到他终于闻到了那个在脑海中盘桓已久的气味,一直紧绷的唇角才轻轻放下。

那是微微潮湿的,仿佛还滚着露珠的青草。

微不足道,却用力生长,是就连窗外的萧瑟,都莫名显得蓬勃的气息。

江禹弯下腰靠近,下一秒,鼻息里的味道怦然一下变得浓郁。

但陈致仍闭着双眼,看起来还在昏睡中。

呼吸绵长,毛毯下的手指却在轻轻收紧,陈致知道是江禹。

这许多天来,都是这样徐徐的气息,那本来强势逼人的烈酒味并没有变淡,却温柔。

他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安静地呼吸,就可以抚平在骨缝中反复磨砺的剧痛。

陈致彻底醒了,却依然没有睁开双眼。

他惶然地纵容着自己,软弱地陷在这片温暖里,伪装出一副神志混沌的模样。

这样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获得的安定,让他心底总不断的泛起,令指尖都微微发麻的恐慌,虚幻到仿佛只要出声,就会彻底消散。

他不敢去问自己到底怎么了,也不敢问外面现在是什么样,甚至不敢问……

伊里斯死了吗。

他只是死死闭着眼,贪恋着不需要讨要就能轻易得来的拥抱。

如果是这样的江禹,陈致逃避地想着,那好像……也可以。

他不知道想到“可以”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口为什么会发滞。这种酸软的滋味有些难受,陈致的手不自觉地抓向胸口,却忘了自己本该是扮演一副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的模样。

他只好睁开双眼。

但这一刻江禹并没有在看他,他站在床尾,看的是窗外。

阳光被窗格打散,一块一块地斜铺在棕褐色的地板上,余光反射,恰好就照亮了江禹的眼睛。

原来那总是在阴影之下的眼瞳,并非是看不见底的漆黑一片,而是深邃而透亮的,映着光,仿佛浮动着淡淡的,温暖的金色。

下一秒,视线猝不及防地碰在了一起。

陈致瞳孔微微张大,那其中的太多情绪,根本就来不及收起。

他只好仓促地眨眼,用移开视线来掩饰眼底的慌乱。

“我……”陈致不知道要怎样应对,“我的确是刚刚醒来。”

语气生硬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在欲盖弥彰。

陈致没有听到江禹的回应,只是床边下沉,那只陷进柔软床铺的手背因为用力,骨节正微微凸起。

他在靠近。

陈致猛地意识到,他转过头,正看进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那里面的暖金色不见了,此刻翻涌着的,是让人莫名感到危险的暗沉。但江禹的唇角却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并没有揭穿自己这数日来刻意逃避的伪装。

“是吗?”他俯下身,单手撑在床头上,阴影与信息素一起笼罩下来,“醒了就好。”

陈致微微怔住。

然后意识到江禹其实早已看穿,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感,让一股热度不受控制地攀上了脸颊。

陈致下意识地撑着床向后退,不过挪动了些微,头顶便顶在了一片柔软里,恰到好处的力量带着温度,霎时间穿透了发丝。

他们在信息素的驱使下,做过的那许多亲密的事,此刻开始肆无忌惮地在脑海里回放。

陈致屏住了呼吸,身体的紧绷并非来自于羞耻,而是戒备。

即使醒了,他依旧很累,很疲惫。脑海中那种无处可逃的濒死感让他口干,同时,也让他害怕。

“躲什么。”江禹语气不满。

垫在头顶的手掌向下滑去,托住他的后脑后五指微微收拢,阻止了陈致想要侧脸躲避的意图。

分明还没挨着,只是气息的迫近,陈致就不自觉地吞咽了下,一股酸软劲儿从小腹蔓延开来,一直痒到指尖,微微发麻。

他闭上眼,抿紧了唇线,可呼吸却仍自顾自地纠缠在一起,那其中糅杂着的信息素蓦地加重,压迫感让陈致的心脏咚咚地震颤着耳膜。

倏然,那气息却在瞬间撤去,信息素的味道在刹那间变得浅淡起来。

陈致讶然地睁开了双眼,不明白为什么江禹在这一刻会将信息素收得如此干净。

“会收起信息素吗?”他开口,声音近在咫尺。

“我……试试。”

很奇怪的要求,但陈致还是照做了。

他并不熟练,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尤其是在江禹先将信息素收起后。

陈致做得慢,很认真,江禹并没有催促他,直到流转在两人周围的,只剩下了净化系统送来的微风。

然后他再次抬眼,看向江禹。

江禹依旧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只有托在他后脑的手指轻轻张开,插入发中,那双深邃的眼睛很专注,纯粹的专注。

“好了吗?”他问。

“——!”

他只是想开口回答一个“好”字,江禹却已经低下了头。

为什么?

心脏在狂跳着击打着胸腔,为什么呼吸会越来越困难?为什么腹中的那股酸软感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演愈烈。

不是没有信息素了吗?

为什么?

原本为了回答而微微张开的唇缝成了此刻最致命的破绽,江禹的双唇贴上来,干燥,微凉。

然后辗转,碾压。

是一个极具耐心,却又不容抗拒的吻。

交错的呼吸声充斥在耳内,陈致甚至忘记闭上眼睛,睫毛都在剧烈的颤抖。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托在他脑后的五指微微收紧。

紧接着,唇上一痛。

陈致的心脏猛地缩了下,双唇下意识地张开,温热的气息立刻长驱直入,轻而易举地打开了他毫无防备的双齿。

“唔……”

一声轻促的,变了调的声音从陈致的喉中溢了出来。这声音在安静到近乎无声的房间里,突然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致……”

陈致的耳膜像是被自己的名字轻轻捶打了一下,他微微一颤,似乎是有什么预感一般,仰起下颌,看着那双半阖的双目下,被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江禹半撑身体,弓身看着他,拇指擦过他的双唇。先是泛起一片白,然后是过分充血的嫣红。

“现在这样,是不是你原本的样子?”

陈致浑身一震,呆愣地看着江禹,双唇张了张,却没能发出声音。

原来仍有人知道,仍有人记得,他原本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信息素的beta。

净化系统在持续的嗡嗡轻响,将空气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信息素也稀释殆尽。

陈致下意识的想要逃避江禹的目光,可不过只是偏了下头,眼泪就那样直直地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没有呜咽,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就这样没有任何预兆地掉下了眼泪。

那种感觉就像那晚在极寒的暴雪中,走进了那间杂货店时,那持续而来的感受并不是温暖,而是密密麻麻,钻心的刺痛。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

“两年前。”江禹很快地回答了他,“在白塔的第一病区。”

陈致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怔忡地看着他。

江禹接住了他的视线。半起的姿势,轻易地就把陈致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内。

“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在想,活着干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回忆时特有的,缓慢的语速,清晰到每一个字都不可能错过,“不如死了。”

陈致彻底愣住了,心脏仿佛被用力揪起,攥紧,痛得连呼吸都梗在胸口。

他当时那个样子,恐怕是个路人都会觉得,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这句话明明没有错,可为什么从江禹的口中说出来,会觉得这样残忍。

陈致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咽下喉中的酸痛,他抬起眼,迎向了江禹的目光。

通红的眼眶里还留有没落下的眼泪,眼睫颤抖着,极力地压抑着不断翻涌而上的痛和委屈,

“可我……”陈致的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偏要活着。”

“我知道。”江禹的手指停留在他的眼角,然后很慢,很重地擦去了那道水痕,“也同样在那一天,我知道你想活着,而且,想做为一个beta活着。”

江禹看着他,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恍惚间,仿佛自己还在那块永远也敲不开的玻璃幕墙后。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江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沾着泪水的指腹擦过那双被吻到充血的唇,“痛苦,委屈,却又愤怒,不甘。我看到了,只有我看到了……”

他顿了下,

“你说,你是beta。”

陈致连眼睛都不会眨了,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江禹,呼吸彻底地紊乱。

白塔外面,根本没有什么无尽的自由,这只不过是一座更庞大,更可怕的牢笼。

就因为这个omega的皮囊,他必须时刻绷紧着神经,必须时刻提防着被拆穿,被送回。

他害怕,茫然,然而就凭着一股无人能懂的孤绝,咬着牙,执拗地活着。

可现在江禹告诉他,原来在那么久以前,在他最不堪的时候,他知道,只有他知道。

那股被刻意压抑的,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在这一瞬间轰然决堤。

陈致紧绷到已经颤抖的肩膀,骤然塌了下去,喉咙里如同塞实一团棉花,又胀又痛,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无数情绪被挤压进眼眶里,他控制不住泪水,也同样的,控制不住颈后那个本不该存在的腺体。

当鼻息里重新飘入那股清浅的气息时,惊慌与绝望同时降临,然而也就在这一秒,那个置于脑后的温热手掌下滑,桎梏着他的后颈,轻缓的揉捏。

陈致僵在那儿,瘫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这样被细细揉捏的感觉,竟让他霎时间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巷子。

也是这样不容挣脱的力道,紧紧包裹着他的手,轻轻揉过他的指节。

“别抵抗。”江禹低低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意识,“交给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微微偏过头,一个带着温热气息的吻,极尽安抚地落在了陈致被泪水浸透的眼角。

叮铃铃——

床头的电话猛地响起,刺耳的铃声如同刀刃般尖锐,直直扎入了心脏。

两个人的气息同时一滞。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一向果断的江禹竟少有的踟蹰了下。他没有松开那个钳制着陈致后颈的手,只是微微直起身,按下了免提键。

“喂。”

“老大,是我。”安杰带着喘息的声音清晰地从里面传出,“伊里斯失踪了,他从医院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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