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玫瑰花刺

把阿什兰后面的区域称为庭院,其实并不准确,那里连接着后山,大得惊人。

江禹并不喜欢花花草草,当年他母亲留下的那些花房也基本上全部荒废,黛西觉得很可惜,于是她要来了其中一间,种满了她最喜欢的玫瑰。

从那以后,定期的来阿什兰就成为了黛西的一个习惯。

春日的阳光有时并不温柔,即使撑着伞,走到一半的时候,黛西还是停在了配楼的阴影里休息了一下。

骤然笼罩上来的凉爽让她不禁长长舒了口气,然而在不经意转头的瞬间,眸子却微微睁大。

配楼的门,怎么是开着的?看来江禹不常回来,仆人们也都渐渐怠慢了。

黛西蹙起眉头,将伞收起,踏上了台阶。

江禹对那个房间何其珍视她是知道的,就连她这么多年也仅仅进去过一次,总共还不到十分钟。

站在安静的走廊里,黛西本能地向房间那侧望去,然而令她万分惊讶的是,那间房的门竟然是开的,日光灯的冷白光线在地板上打上了一片扇形的光。

也许是有人在打扫。即使这样想着,黛西还是忍不住向那边走去,就好像是要去确认一眼,当年那个满怀着梦想的房间,还是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走得很轻,刻意压下了皮鞋本应发出的声音,直到站在了那个房间的门口。

即使她并不是第一次来,还是被这座巨大房间里的一切所震撼,黛西将目光从悬挂在上方的那架飞机上移开的时候,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房间的正中央,一个看起来十分瘦削的人正背对着大门,盘腿坐在地毯上,他的身边摆着三四架模型,低头正摆弄着什么。

她的鞋跟与地面敲出了“哒”的一声,那个背影立刻回头,愣在了原地。

愣在原地的不止是陈致。

黛西的呼吸莫名地开始加快,只有身体本能地挺直,在这个看起来坐得太过随意的男孩面前,摆出了她应有的高傲姿态。

“您好!”陈致立刻起身,面对黛西行了一个礼,“郡主殿下。”

黛西很惊讶,月神厅那天的混乱似乎还在眼前,他竟然还能在生死一线的时刻,准确地记住她。

她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男孩。

比起在月神厅第一次见到时的模样,他的气色不算太好,透着些许苍白,但属于omega的特征已经十分明显,皮肤细腻柔软,衬得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愈发漂亮。

黛西的心跳渐渐平复,她微笑着走进去,

“在做什么?”

过分熟稔的语气和自然的姿态让陈致微怔,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江禹不是不在吗?为什么这个郡主会来造访,她和江禹到底是什么关系,自己究竟要如何回答?

短短几秒钟,无数个念头飞掠而过,最后化作了一个没有心机的笑容,

“就是想看一看。”

陈致弯腰将几个模型捡起,一一放回玻璃柜中后,安静地站在一旁,静静等待黛西的吩咐。

“是很好看。”黛西慢慢踱步走近那些收藏,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江禹从小就喜欢飞机,他这里的收藏,恐怕比军事博物馆的还要齐全。”

“我一向是对这些不感兴趣的……”说到一半,黛西发现陈致在偷偷看自己,不禁笑道,“本来我一个人去花房就有些无聊,既然这样凑巧,那你陪我去吧。”

“对不起郡主殿下,我……”陈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是有什么事吗?”黛西语调微微提高,然而只是瞬息之间,她又亲切地笑了笑,“就只一会儿,好吗?”

陈致只好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通往花房的青石板小径上。渐渐地,树木开始密集起来,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漏下来,斑驳地划过两个人肩膀。

陈致很安静,始终落后黛西两步。

他当然记得黛西。在月神厅时,她明显对伊里斯和江禹的态度都有着其他人所没有的熟稔与随意,也注意到了她有意无意间,都站在了江禹那边。

陈致并不惊讶为什么黛西会出现在阿什兰,而是意外她对自己显示出了格外的亲切和理所当然。

也许……陈致轻轻踢了下挡在脚前的小石块,也许是从琥珀带人回来,在他们这些人眼中见怪不怪吧。

“你几岁了?”

陈致蓦地抬起头,只见黛西不知何时忽然停下, 转身看他,那颗小石子轻轻跳跃着,落到了黛西面前,而他的脚尖都还没来得及落下。

陈致尴尬到耳尖发烫,忙垂下眼睛回答,

“回殿下,十八。”

“多好的年纪啊。”黛西并没有责备他的失礼,而是感慨,“上次还没有发现你竟然是个omega。”

轻握的拳头内,拇指已经深陷掌心,陈致声音愈发地低,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父母……所以……”

黛西轻轻“哦”了一声,并未追问,而是浮起一丝浅淡的微笑,

“到了。”

黛西走到前面那间花房门口,按下了几个数字,玻璃门应声而开,一股浓郁沁甜的香气混合着潮湿的暖风扑面而来。

陈致本能地翕动着鼻翼,分辨出这正是黛西信息素的味道。

“好看吗?”

黛西侧过身,让出了视线。

陈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蓦然间,一片罕有的火红便映进了眼底,

“这是……”

“玫瑰。”黛西走进去,指尖轻轻抚过娇嫩的花瓣,“除了阿什兰,没有土地能够培育出这么多,这么好的玫瑰。江禹把它们照顾得很好,转眼,竟是十几年过去了。”

陈致目露震撼,定在原地,脚步轻轻抬起又倏地放下,看起来是既想进去瞧瞧,又担心冒犯。

黛西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

“进来吧。”

陈致小心翼翼地,迈过了这道门。

温室里特有的闷热包裹而来,花香更为浓郁,满目全是浓烈的红。在黛西的示意下,他很认真地选了开得最高的一株,弯腰,去嗅那花朵中散发的香气。

但他的眼睛却并没有看花,而是看向了自己斜后方,那双精致的鞋子。

这位当时在月神厅高贵傲慢的郡主殿下,为什么会对他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和善与亲切。

那股从与黛西见面起,就萦绕在心头的违和感,在此时此刻愈发地强烈起来。

低头嗅闻的间隙,陈致用余光瞄了一眼腕表,此刻指针已指向两点。

距离与银行约好的时间是只剩下一个小时。

为了不惊动他人,他和安杰商量过,不动用任何特权,只走正常的流程去开启那个保险箱。

难道还是被人察觉了?

尽管一开始陈致在试图说服自己,也许一切只是凑巧,但现在时间的紧迫让他隐隐觉得, 黛西似乎是在故意拖住他。

没有什么猜测会是无缘无故的。

思绪落下的一瞬间,陈致暗暗咬住了牙关,原本轻扶在花瓣上的手像是不经意般向下滑去。

“啊——!”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向后猛退了两步,再张开手,掌心已经被玫瑰花茎上密集的小刺狠狠划破了数道口子。

伤口先是泛白,紧接着,一颗颗血珠汇聚在一起,顺着手掌向下坠落,滴在了石板上。

黛西本能地想要上前,然而身体仅是晃了下又停住,向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能去摸花茎!”

“我……我也不知道……”

玫瑰的刺既坚硬又密集,那一片伤口顿时被鲜血汇集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模样。

陈致像是终于被疼痛唤回了神志,他惊慌地抬起眼,眼眶通红,强忍着眼泪,“殿下,请问我能不能……先回去。”

然而黛西却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竟透着审视的意味。

没有她的允许,陈致就只能站在原地。他用右手托着受伤的左手,掌心里渐渐盛不下,鲜血开始顺着手腕向下滴。

黛西的目光转动,落在了灰白石板上那一小滩血迹上,原本紧蹙的眉心却渐渐舒展,

“真可怜啊……”

这一句感叹,像是在说他被划伤可怜,但又不像。陈致立刻垂下眼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黛西并不在意陈致的回避,但也没有回应他的请求。

她反而沿着这条小径向玫瑰花丛的深处走去,坐在了中间那个精致的茶桌旁边,最后,她抬腕看了眼时间,微微挑了下眉梢。

“你是不是还心存什么幻想?”她忽然间,这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花房里很安静,即使已经间隔了几米远这每一个字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陈致的耳朵里。

他心头没有由来的一悸,不解地望向黛西。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懵懂茫然,黛西反而笑了起来,只是眼神依旧是怜悯的,

“可怜的孩子,看来你被保护的实在是太好了,怎么先遇到的,会是江禹呢?他啊……从来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黛西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从小就是这样。”

伤口已经开始火辣辣的疼,陈致抿紧了唇线,略一思索,眨了眨眼,那一直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唰地就落了下来。

“殿下……我听不懂……”他哽咽着,看向自己受伤的左手。

“听不懂没关系。”黛西宽容地一笑,反而再次端详着那张落满泪的脸,说出了与月神厅时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然而此刻,她继续道,“怪不得江禹拖着不肯把你送去。”

送去,送哪里去?

黛西她知道什么?!

陈致耳中忽然嗡地一下,几乎脱口问出心里的疑问,然而下一秒,黛西再次抬手看了眼时间,眼中的兴致如同被浇熄的火星般暗了下去,

“你走吧。”

这三个字来得太过突然,陈致愣了下,他没忘了道谢行礼,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片刻后,黛西慢慢走向花房大门,远处还能看见陈致离去的背影。但显然,他看起来很急迫,下一秒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的转弯处。

黛西叹了口气,随后打开她随身携带的小包拿出了一个通讯器。

“伊里斯。”她淡淡道,“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出发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