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谎言

皇宫,东暖阁。

几乎每天下午,尤利安都会在这里和皇帝一起批阅奏报。此刻,他坐在西窗旁的书案后,面前摊放着的,正是从第七军团呈上来的急报。

路德果然一刻也没有耽误。

奏报上指控江禹恃权妄为,目无军纪,当众虐杀军中要员。

这个罪名听起来近乎荒诞,但如果被指控的人是那个向来目空一切的江禹,在旁人眼里,却又显得格外合情合理。

尤利安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行极其严厉的措辞,眉心微微蹙起。

江禹哪怕平日里再肆意妄为,也绝不会滥杀,他必然是有充分的理由。但是以他的手段,绝不可能这样轻易的被路德抓个正着。

尤利安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他为什么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不惜高调的把自己变成阶下囚。别人一定无法理解,但自己却清楚,江禹的目的其实很简单——

他需要一个立刻离开前线的理由。

可现在第七区形势紧急,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会把军情永远放在第一位的江禹,他对陈致,竟……

“尤利安。”

主位上的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而威严,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今天看起来,似乎心神不宁。”

尤利安微侧过身体,颔首道,“可能是儿臣昨晚没有休息好。”

皇帝并没有拆穿他这个略显敷衍的借口,而是转问道,

“你弟弟那边是不是有了什么消息?”

尤利安的眉头轻轻一跳,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微微低着头,“他在今天上午的确联系过儿臣,说一直跟着他的那个少尉安杰,因为追查名单的事遭遇了伏击,所以让儿臣暗中接应一下。”

“伏击。”少顷,皇帝淡淡地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怎么看?”

尤利安稍稍放松,顺势接道,“狗急跳墙。看来那份名单差点被我们拿到,已经让他们感到了莫大的威胁。”

“只有被逼上绝境,才会破绽百出。”皇帝的目光落回他眼前奏报上,低头道,“但尤利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份足以倾覆朝局,牵涉数百甚至数千人的名单存在?”

为什么?

尤利安闻言怔住,他仔细去回想,竟无法确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有这么一份名单存在。

他们在找,当然,那些心虚的人更是发了疯一般地找。

尤利安的心跳蓦地加速,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在心中渐渐形成。

但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父皇。”他的眼睑轻跳了下,“可您不是一直以来,都在让江禹追查这份名单的下落吗?”

皇帝闻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眸色深邃地看向他的长子,“所以尤利安,就连你也对这份名单的存在深信不疑,是吗?”

尤利安闻言彻底怔住,难掩震惊地抬起头来,

“您的意思是……”

“从来都没有什么名单。”皇帝微微一笑,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冷意,“那不过是我放下的饵。”

“从来都没有……”尤利安重复着这句话,胸膛微微起伏,“那父皇,这两年来江禹被迫离开空军,费尽心力地去查,又算什么?”

“想让所有人都相信有这份名单的存在,当然不能只是说说而已。只有我也表现得深信不疑,甚至让自己的儿子亲自去追查,才会彻底坐实它的存在。”皇帝语气威严,透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漠然,“我要的,并不是一份名单,而是这份名单里该有的人,自己跳出来。”

所以算什么?

这整整两年,算什么!

江禹在最为巅峰的时期,离开了空军,为了这个秘密任务出生入死,到头来,竟然只是一个谎言。

然而,还未等这个充满荒谬感的愤怒平息,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钻进了尤利安的心脏。

昨天,安杰只差一点就要打开银行的保险柜了,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遭遇伏击。

尤利安确信,想要阻止这件事的人中,一定会有叛军党羽,但真正派出杀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安杰的,会是谁?

一阵彻骨的寒意瞬间爬上了尤利安的脊背。

答案呼之欲出。

那个保险箱是空的。父皇亲手设下这个局,就不可能让任何人真正打开它。

尤利安极力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克制住身体的微颤,紧接着,他牵动起唇角抬起头,露出一个钦佩的微笑,

“父皇所谋之深远,儿臣自叹不如。”

皇帝的视线在尤利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转而移到了他面前那一摞奏报上,

“今天有需要呈上的吗?”

尤利安闻言垂下眼睑,看向自己手下压着的,路德的那份急报上。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将其合拢,

“回父皇,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尤利安抬起头,神色如常,

“都是一些例行的奏报。”

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洁白的大理石台阶上已经镀上了一层金黄的余晖。

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尤利安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随着身体的松弛微微张开,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掌心原来已经被冷汗所浸透。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对还是错,或者说,他刚才隐瞒了江禹即将回首都的奏报,实在是有冲动的成分在。

从很多方面来说,他都不如父皇。

但事已至此……

“韩内官。”他抬步向外走去,“史料馆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殿下,刚才臣接到消息,已经找到了。”

尤利安闻言步伐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立刻呈……不,立刻送到基地那边去。”

“是。”

“等等。”他又叫住韩内官,“备车,我也去。”

夜幕总是降临得太快,当尤利安来到军事基地的入口时,天已几近全黑。

说是基地,但恐怕被称为遗迹更为贴切。被遗弃了一百多年,就连大门都已经坍塌到只剩下了一条缝隙。

漆黑,阴冷,狭窄。

犹如一头死去的巨兽,却仍张着黑洞洞的喉咙,只是站在外面望过去,就令人后背隐隐发冷。

陈致为什么要躲起来,他为什么宁愿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也不跟着救安杰的直升机一起离开?

难道是把直升机当做了追杀的人?

不,不会,陈致没有那么愚蠢。

是江禹在说谎,通话时他就已经察觉,只是没有拆穿。

所以陈致要躲避的,也许就是江禹本身。

其实不奇怪,他这个弟弟从来就喜欢用伤害去表达。

尤利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一个只有十几岁的omega,在被追杀后又陷入了这个迷宫般的绝境之中,但凡心理承受力弱一些就会崩溃,甚至会因为慌乱而遭遇不测。

尤利安的呼吸随着这个想法而微微急促。

我不会放弃的。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与江禹通话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尤利安微怔了下,抿直了唇线。

但他并没有说错,那个omega,本就应该由他来保护。

如果不是白塔的那场大火,如果不是江禹先发现了他,那现在他就应该在自己的府邸。

他……

“殿下。”

车门打开,上来的是太子亲卫队的队长克林。

尤利安让韩内官将车内的灯全部打开,才勉强看清了平铺在桌子上的那张发黄脆弱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满是线条和小字。

“果然,遗迹呈长方形,从海滩到这个主出口,距离最短。”克林在看到图纸的一瞬间,神情仿佛豁然开朗,“但如果偏离到两侧,就会越走越远,陷入绝境。”

“现在什么情况。”尤利安问。

“回殿下,一开始属下认为被困人员一定会慌不择路,但现在结合图纸来看,好像并非如此。”克林指向图纸,

“大的通道一共四条,支线窄,死路就更窄,它们纵横交错,就连我们搜救时都不敢轻易深入。但从发现的痕迹来看,他已经摸清了规律,甚至快走到出口,可能是您之前说的,他在刻意躲避,所以我们始终没有找到人。”

克林的语气里带着佩服,“这样的方向感甚至比有些军人还强。”

“你们带着照明设备,他远远就能看到。”尤利安忽然想到了什么,“空军那边是不是从海滩深入搜寻的?”

“是的殿下。”

“那他一定不敢往回走,就只能被驱赶到这边。”尤利安略一沉思,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全部撤出。”

克林愣了下,“殿下?”

“撤离的时候要说找不到,放弃搜救。”尤利安抬眸看向克林,“然后驱车离开,动静大一些。”

克林沉默了一瞬,似乎已经明白,颔首道,

“是。”

不过十五分钟,进行内部搜查的几个小队就陆续撤出,对讲机里还不断传出宣布放弃搜救的通话。

巨大的引擎声接连响起,车轮碾压过地面上的碎石,扬起了大片尘土。

直到那些红色的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这片山谷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韩内官为尤利安披上黑色的风衣,眸色里带着担忧,

“殿下,外面太荒凉,还是让臣和克林去守在那里吧。”

尤利安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他放在桌上的通讯器却倏地亮了,继而发出震动的嗡鸣。

他本不打算理会,可韩内官却轻声道,

“殿下,是少将。”

尤利安微顿,示意他拿来。

“喂,江禹,到机场了吗?”他语速平缓,带着一丝关切,“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静了几秒,尤利安笑了笑,应答道,“对,他们怎么敢。”

电话那边的江禹不知说了什么,尤利安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抬起眼,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条缝隙的方向。

“没有,地势太复杂了。”尤利安的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多了几分遗憾,

“他们还没有找到陈致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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