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解离

陈致再次醒来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洁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物的天花板,鼻腔里有着淡淡的,洗涤过后的清香。

陈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人却并不混沌。

从玫瑰花房,到尤利安那辆宽敞豪华到过分的车,昏迷前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相反,他的身体却很麻木。

那些该有的饥饿,伤口的疼痛,还有沉重的疲惫,他都很难感受到,就连按压自己的皮肤,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衣。

就好像这个躯壳不是他的,只不过是意识恰好被困在了这里。

陈致怔忡了片刻,这个感觉并不陌生。做完腺体移植手术的一周后,他就进入过这个状态。

身体就是这样麻木的,哪怕眼睁睁地看着粗长的针管扎进自己的皮肉,却毫无痛感。

最初,研究员们以为他终于学会了听话,直到发现不对,才对他的心理状态进行了测试。

之后他的评估报告里就多了一个医学名词——创伤性解离。

他看过这份报告,上面写的是,在遭遇无法承受的极端高压时,为了保护主意识,强行将感官和肉体剥离的心理防御机制。

门被推开,陈致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是韩内官。

他侧过身,让身后的侍女进来,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床头。陈致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纯银的托盘上放着几个精致的白瓷碗碟,里面盛着少量的,还冒着热气的食物。

“陈先生。”韩内官走到床边,微微躬身道,“您已经睡了将近十四个小时,根据医师的叮嘱,现在可以进行少量进食。”

说着,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陈致的脸色,接着道,“刚才量过体温,您依然在低烧,是否还觉得哪里不适?”

他又在发烧了吗?

陈致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搭在被子外面的手,右手上还缠着洁白的纱布。

感觉不到。

于是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没有。”

韩内官微微颔首,向一旁撤了半步,两名侍女走上前来,将陈致扶起,又在他的身后垫上了厚厚的软垫做支撑,随后在床面上架起了一张精致的小餐桌。

碗碟被依次摆放,正中的那只碗上的盖子被揭开,里面盛着细腻的白色汤羹,还有热气袅袅而上。

侍女将一只银制的勺子放在碗边,低着头,轻声提醒道,

“陈先生,汤还有些烫,您用之前小心。”

陈致垂下眼,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勺羹汤。

紧接着,他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做任何吹拂的动作,直接就送进了嘴里。

含住,吞咽。

他原本苍白的双唇立刻变得嫣红,几乎是瞬间,上唇就因为高温而微微肿胀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一名侍女几乎惊叫出声,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韩内官反应很快,他立刻端起旁边的一杯凉水递给了陈致,

“您是不是烫着了,快喝点水!”

陈致顺从地接下,喝了一口,但好像并不是因为要缓解烫伤的疼痛,只是因为有人叫他喝下。

韩内官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立刻沉声吩咐道,

“先把汤撤下。”

侍女连忙上前,将那碗汤端走,然而面对眼前的食物突然消失,陈致依旧毫无反应。

他只是直接将勺子转向了旁边一道切得极细的配菜。一勺接着一勺,机械地往那双被烫得发红的唇间送。

因为医师特意交代过,所以每碟菜的份量都很小,陈致清空了这一盘,就转而去吃另一盘。

没有偏好,没有停顿,更没有人们品尝食物时该有的,任何微小的表情。

整个房间安静极了,就只有银勺偶尔碰到碗碟所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这画面太诡异了。

韩内官看着这一切,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

哪怕此刻盘子里装着的根本不是饭菜,而是泥土,陈致也会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地全部咽下去。

但……总算都吃下去了。不管这个过程是怎样,殿下所担心的拒食和反抗并没有发生。

陈致甚至要来了那碗已经放到温热的汤,低着头,一勺一勺,专注地喝着。

“怎么样?”

尤利安的声音忽然响起,韩内官立刻转身见礼,而后向后让出了几步,

“回殿下,只剩下一点汤就全部吃完了。”

尤利安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诧与欣喜。

他以为陈致醒来一定会反抗,可除了绝食,他又能怎样呢?

不过,肯吃饭就好。

尤利安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柔软的床垫随着他的重量微微下陷,连带那张小餐桌也稍稍倾斜了一点。

但陈致依旧没有抬头,甚至就连吞咽的频率都没有受到丝毫干扰。

那截苍白纤细的后颈,就这样毫无戒备地暴露在眼前,脖颈那薄薄的皮肤下,看起来单薄柔软的骨节随着吞咽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滑动着。

尤利安看着,唇间不自觉地扬起,就像看着一只终于肯从自己手中啄食的小雀。

他甚至是忍了忍,才克制住了伸手去抚摸陈致头顶的冲动。

陈致怎么会讨厌他呢?

他是特别样本啊,是自己专属的omega。91%的匹配度,是多少人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需要陈致的信息素,陈致也注定会疯狂地依赖他,这是陈致还没有出生时就刻在他基因里的,不容抗拒的法则。

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江禹就要回来了。”他忽然轻声开口,“大概就在明天。”

勺子放进碗里,发出了一声轻响,陈致咽下了最后一口汤,终于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在战区杀了一名军官。”尤利安看着他的眼睛,“所以虽然回来,但也会直接从机场押送到监狱暂时关押。”

他顿了顿,“想见他吗?”

说完,尤利安看着陈致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他以为会看见惊喜,愤怒,痛苦,或者绝望。

但都没有。

那双清透的,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空洞却清明,然后就只有漠然。

甚至是很少能在人类眼睛里看到的,一潭死水般的漠然。

这个眼神让尤利安泛起微微的不安,但紧接着,一丝隐秘的愉悦却如同飞速生长的藤蔓,在心底攀爬蔓延。

“没关系。”尤利安开口安慰他,“后续还有漫长的调查和审判,如果你不想见,很久都不会见到他。”

房间安静得过分,尤利安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也没关系,空气中一直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就如同晨间仍滚着露珠的青草,沁人心脾。

或许是因为虚弱,这信息素微弱到靠得如此近才能感受到,但陈致总算不再刻意压制。

尤利安忍不住倾身向前,又靠近了些。他很难形容着是一种什么感觉,而且除了他,也不会有人会有同样的感受。

他看了看陈致的脸色,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是不正常的。

对于omega来说,不适的时候,最大的安慰莫过于alpha的信息素。

于是,一丝白檀香气的信息素用极为克制的方式释放了出来,如同柔软而温暖的毛毯,悄无声息地,将那具单薄的身体轻轻包裹起来。

与此同时,陈致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蓦地痉挛了一下。

他的眼睫微颤,那双空洞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缓缓看向了尤利安。

他果然会对自己的信息素产生反应。

尤利安的唇角随着这个念头,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开口的瞬间,一直面无表情的陈致忽然蹙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的,陈致的脸色变得煞白,手指猛地抓住被边,似乎是想要掀开。

然而根本来不及,他只能仓促地朝床边侧去,整个上半身猝然向前栽倒。

“呕——!”

陈致死死抠住床沿,后背因为剧烈的呕吐而痉挛,弓起。

刚刚一口口吃下去的那些食物,在短短几秒钟内,被全部吐了出来。

房间里充斥着痛苦的干咳声,他趴在那里,骨节从后颈到脊背,一节节地随着震动凸起,眼睛里,全是被逼出的眼泪。

尤利安的瞳孔骤然紧缩。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鞋面上被溅上的点点污渍,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以至于韩内官拉住了他的手臂时,他才僵硬地顺着力道向后退了几步。

几名内侍和侍女从身边匆忙掠过,其中一人立刻跪在自己脚下,替他擦拭。

“殿下,殿下?”韩内官的声音传入耳中,闷闷的,仿佛隔了一层膜,“先去擦洗更衣吧!”

尤利安却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陈致被扶起,胸口大幅地起伏着,任由侍女擦拭他的唇角。

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水,眼睛里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抗拒或憎恨,只有迟钝的茫然和困惑。

似乎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样激烈的反应。

他不是故意的,他甚至不是故意的。

但不可能,他们之间绝不可能会出现任何生理性的排斥!

尤利安的心仿佛被重物锤击了一下,直直向下坠去。

“殿下。”看着尤利安罕见的神色,韩内官犹豫了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出声,“您看……”

“召医师来。”尤利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还有,他既然都吐了,那就再上一份餐食来。”

“……”

韩内官怔了下,看向脸色苍白,连呼吸都还在颤抖的陈致,欲言又止。但最终,也只是低下头,微微颔首称是。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来人不敢进入房间,略显急促的声音传进来,“您的通讯器响了。”

尤利安深吸一口气,微微垂了下眼,待再抬起时,已经是平日里自若的神色,他示意韩内官将还在持续震动的通讯器拿了进来,按下接听键,沉声开口,

“什么事。”

“太子殿下,属下是第七战区参谋官贺征!”通讯器那边语速很快,“昨日押送至D区备用机场的副指挥官江禹,就在半个小时前,强行夺取了一架战机逃离!”

“你说什么?”尤利安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他去往什么方向?”

“不知道,他手动切断了所有信号,关闭了定位雷达!”贺征的声音明显不稳,

“这架飞机在起飞后三分钟,就从雷达网上彻底消失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