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两盒草莓

雨下了整整一夜。

陈致以为自己一定会失眠,所以当他睁开眼,看到阳光透过窗户晒在自己毯子上的时候,很是恍惚了一阵。

他大概是睡了很久,就连趴在床边的公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顶开门跑了出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从窗外传来的,水珠从房檐上滴落的声音,其中,还偶尔夹杂着一声低沉的犬吠。

于是陈致起身走过去,推开了窗户。

雨仿佛没有下透,空气里依旧带着一丝闷热,公主果然就在窗户下面。它听到动静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来摇尾巴,而是低着头,硕大的鼻尖几乎贴着地面,顺着窗台下方的边缘,来回地,焦躁地嗅闻着。

“公主?”陈致叫了它一声。

公主猛地抬起头看了看陈致,又立刻低下头去闻那个位置,甚至用前爪不安地扒拉了两下。

陈致探出身子,顺着它的动作低头看过去。

昨晚的雨下得那么大,按说窗外的泥土地应该冲刷得很平整了。但公主一直嗅闻的那个地方,却有两个清清楚楚的凹陷。

像是……脚印?旁边还有一个盖子已经摔开的木盒,里面有一些湿漉漉的痕迹,像是被公主舔过。

他怔了下,又向前多探了些,想要看清楚。

“在干什么呢?”

汉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致回头看他,指了指窗下,

“公主在这里。”

“它怎么又去菜地里滚泥巴!”汉克头痛地皱了皱眉,随后他走进来看着陈致,“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陈致冲他笑了下,“我昨晚睡得很好。”

听到这句话,汉克总算是放下心来,他刚要凑到窗前骂公主两句,神情却倏地一顿。

“嗯?”汉克抽动了两下鼻子,一脸狐疑地探了出去,可低下头的瞬间,一股怒气直冲上来,他立刻吼道,

“公主你在干什么!在窗户下头刨这么大一个坑!”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两个泥坑就被公主刨成了一个大坑,黑色的皮毛上全是飞溅上去的泥水。

“这傻狗,越来越不听话了。”汉克气得伸出手去敲了一下公主的狗头,这才回过头看向陈致,“你知道昨晚是谁跟着你吗?”

陈致默默地摇了摇头。

汉克转过身,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床边坐下,眼睛里带上了一丝凝重的神色,

“今天一大早,有人在那个巷子里发现莱恩倒在里头,刚才喊我去帮忙抬到了医馆。”汉克顿了下,解释道,“就是昨晚在酒馆里和你搭话的那个alpha。”

听到汉克这样说,陈致蹙起眉心仔细回想了下,“我听到了求饶声,似乎是他。”

“你有没有看见打他的人是谁?”汉克愣了下,连忙追问道。

“没有。”陈致还是摇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没有出现。”

“下手又狠又准,莱恩被打断了腿,直接痛到昏死过去。”汉克沉思了半晌,似乎是把整个科尔逊的狠角色都想了一遍,“……会是谁呢?”

“啊?”陈致慢慢瞪大了双眼。

原来他昨晚不是幻听,那真的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这个混球平时就没少惹事,还敢尾随你,挨一顿教训活该!”汉克语气里带着不屑,“不过现在外头那些蠢货都以为是我干的!”

“不……不是……”陈致一急,说话更是有些结巴。

“你当然知道不是我,别人可不信。”汉克压低了声音,眼睛瞟向别处,“在科尔逊能把人打成这样的也就是我了,更何况他们以为……”

“以为什么?”

“就是……”汉克眉毛抽动了一下,罕见地吞吞吐吐,“也没什么!就是当时我发现你不见了追出去,可能时间上凑巧撞上了。”

“我去……我去和他们说!”陈致说着就要站起来,“他们不能冤枉你。”

“不用!”汉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硬按回了床上,“跟那帮混球解释什么,本来就不是我干的,再说就算是我,也一样打断他的腿!”

陈致没说话,一脸的担心,汉克颇为爽朗地笑了下,“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不过就算莱恩这小子活该,出手打他这个人也绝不是什么善茬。”

说到这里,汉克收起了笑容,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似乎在极力回想昨晚的细节。

“其实……”他压低了些声音,“昨晚就有点不太对劲。”

陈致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等着他往下说。

“昨天晚上酒馆里来了个陌生人,大热天的,穿个风衣,戴着帽子捂得严严实实。”汉克回忆着,“但其实他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他,太显眼了,个头似乎比我还高,看起来就是个等级不低的alpha。”

“然后呢?”陈致轻声问。

“然后我发现你不见了,就赶紧追出去,出门前朝那个角落扫了一眼。”汉克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那个人也不见了。”

陈致心头随着这句话蓦然一悸,脸色微微发白。

“总之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从今天起,你就每天跟着我一起去酒馆,一起回。你要是怕吵,就在后面休息。莱恩家里有点势力,我担心有人找茬。”

陈致点了点头。

今晚酒馆照常营业。陈致也没再强迫自己融入人群,而是留在后面帮汉克清点酒水。

鼻腔里满是各种酒类混杂的浓重气味,当在账本上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在这个酒馆工作,无论是当侍应生还是清点酒水,都显得过于经验丰富,多少有些好笑。

空酒瓶通常会堆到后门外等待回收。陈致搬起一箱,用肩膀顶开门后,把装满瓶子的木箱搁在了台阶旁的石台上。

门自动弹回原位,里面的喧闹被瞬间隔断。

今天晚上气温仿佛低了些,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外面就显得舒服多了。

陈致长出了一口气,对门外的安静有些恋恋不舍,干脆就挨着木箱在台阶上坐下,盯着地面发呆。

科尔逊老城区里的每条小巷都几乎一模一样,狭窄的通道,剥落的砖墙,前面的巷口也积了一滩水,水面微晃,不知道是风还是野猫惊的。

但这阵细微的涟漪却让陈致的呼吸停了一瞬。

其实昨晚他看见了。一截黑色的皮鞋尖,就停在水洼边缘,点了一下,随即退回了暗处。

那一定不是莱恩,那是谁?

陈致知道自己昨晚整个人都很混乱,但他记得自己开口了,在那种情况下,他竟然在向那个人求救。

他明明知道不该那么做的,但当时体内就像是还住着另外一个人,而这个人就像是遵循着某种本能,擅自做了决定。

思绪间,一股淡淡的甜味不知何时钻入了鼻腔,陈致回过神,本能地又嗅了一下,竟然不是幻觉。

他站起身,顺着风向看过去,几步外路灯的光晕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木盒。

陈致盯着那处,一时间有些恍惚。他认出那盒子的样式,似乎与早上掉在他窗下的那个一模一样,香气就是从那里飘散出来的,。

陈致走过去,弯腰端起了木盒,盖子没扣严,揭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香甜味直接冲了上来,再定睛一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竟然是草莓。

那颜色红艳得扎眼,指尖擦过表面,还透着水汽和冰凉。

但……怎么可能?!

科尔逊的土地净化有限,基本就只有一些常见的水果,草莓这个东西,恐怕他们中大多数人都闻所未闻。

陈致僵在路灯下,大脑像是被冻结了一半,就连身后门被推开的声音都没有发觉。

“陈致?”

忽然在身后有人喊他,带着焦急,又在看到他时如释重负,“你出来干什么?”

“我……”他转身,“把空瓶子搬出来。”

“那么重你放那儿就行了,有人搬。”汉克走下台阶,又突然停住,用力嗅了嗅,“什么味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陈致把盒子递过去,

“是草莓。”

“草莓是什么东西?”汉克接过来,盯着看了好几秒,又凑近闻了闻,“哪来的?”

“地上……捡的。”就连陈致自己都觉得十分荒谬,莫名地心虚。

“捡的?!”汉克立刻提高了音量,警觉地扫视四周,“要真是什么好东西,谁会扔在这儿?这东西颜色红得邪门,香得也不正常,肯定有毒。”

话音未落,他转身几步跨到垃圾桶旁,连盒子带果子一把扔了进去。

“别——!”陈致眼见着汉克抛出了一道弧线,急得结巴起来,“那是……那是能……”

“能吃也不行!”汉克拉住他,声音沉了下来,“来路不明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下了药?你不知道的事可太多了。”

说着,他强硬地揽过陈致的肩膀,就把人往门里带,

“以后不许一个人呆在后面。”

陈致被推过门槛,木门砰地一声合住,严丝合缝。

随着这声闷响,昏暗的巷子里传来一声痛心疾首的低呼。

“老大——!”

安杰从阴影里走出来,盯着那个垃圾桶直吸冷气,“这可是咱们拿冰镇住,好不容易才从霞光城带来的啊!”

他越说越肉痛,语气更加幽怨,“结果一盒被狗吃了,一盒被不识货的喂了垃圾桶。”

暗处,一个黑色的鞋尖缓缓抬起,绕开积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安杰身后。

这人很高,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帽檐的阴影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那儿一站,安杰的抱怨声立刻停止,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跟着沉了下来。

男人视线轻抬,落在后门那块掉漆的招牌上。他抬手压了压帽檐,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步伐不疾不徐,向前街的方向走去,安杰闭紧了嘴,快步跟上。

不过片刻之后,酒馆前厅那扇通往喧闹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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