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终章

科尔逊到霞光城之间那段崎岖漫长的公路,换作直升机,只需要两个多小时的航程。

首都空军基地,一架军用直升机掀着强劲的气流,稳稳地降落在停机坪上。顶部的旋翼还未彻底停转,驾驶座上的江禹已经摘下了飞行耳麦,微微扬着下巴,偏头看向了后座第一排的那个人。

而将这架飞机从霞光城开到科尔逊的那个驾驶员,则已经被江禹打发到了最后排。

机舱内,陈致僵硬地陷在宽大的座椅里,后背仍仅仅贴在椅背上。

在科尔逊熬过近两个月的漫长修养,他终于被评估为可以进行长途跋涉,但江禹还是嫌开车颠簸太辛苦,于是一个电话,召来了一架直升机。

即使心里清楚江禹本身就是最出色的飞行员,但对于在人在天上飞这种没着没落的失控感,陈致依然无法自控的紧张。

这一路舷窗外的景色何等震撼他根本没怎么敢看,更没有想到军用直升机会轰鸣颠簸成这样。

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触了地,他紧绷的神经还没缓过来,双手仍死死攥着胸前交错的安全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绷出了一片冷白色。

察觉到他的异样,江禹眼中那原本等待崇拜的飞扬神采倏然收敛,他迅速离开前舱来到陈致身边,俯身替他解开安全带,声音微沉,

“哪儿不舒服?”

陈致摇了摇头,嗓子仍有些紧,“我……恐高。”

江禹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错愕地看着陈致,重复了一遍,“你恐高?”

“嗯。”陈致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好像更恐飞。”

江禹微微吸了口气,用余光瞟了一眼停机坪另一端,那排停得整整齐齐的战斗机。一个原本在心里筹划了许久的计划,看来算是泡汤了。

他低笑了一声,而后轻声安抚他,“没事,不喜欢以后就不带你飞了,我开车带你兜风。”

说完,他把手臂直接穿过陈致的膝下,就这么拦腰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迈出舱门时,陈致本能地攥住了江禹肩头的衣服,做好了顺势下地的准备,江禹的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没把他放下,反而是往上颠了颠,收拢手臂抱得更紧,就这么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察觉出江禹的力道收紧,陈致诧异地抬起眼,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方望去。

空旷的停机坪边缘,一列车队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被严密簇拥在正中间的那辆加长轿车十分惹眼,陈致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尤利安的车。

车队在他们面前平稳刹停,有人立刻小跑着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尤利安正坐在宽敞的车厢内。

他的目光在陈致身上稍稍停留了一瞬,这才抬眸,对上了江禹的眼睛,

“太阳这么大,先上车吧。”

江禹没动,他微微挑了下眉,语气傲慢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尤利安,先把你的信息素收收,陈致受不了这个。”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尤利安神色微变,却没说什么。

隔了几秒,陈致才反应过来,他低声说道,

“我闻不到。”

“那也不行。”江禹连眼皮都没太,音量恰好够车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万一他的信息素还是对你不好呢。”

面对这样明晃晃的针对,尤利安却没有露出愠色,他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

“今天的气温是31度,陈致的脸已经晒红了。”

江禹极轻地嗤了一声,弯下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合上,立刻阻隔了外面的热浪。尤利安坐在两人对面,视线轻轻扫过江禹那条横挡在陈致身前的手臂,神色依旧平静。

最了解alpha占有欲的,就只有alpha。

但江禹其实没什么可防的,尤利安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他今天顶着烈日亲自来接的,当然不是江禹。他只是想确认一下,再次见到如今已经是beta的陈致,自己到底会是什么感觉。

尤利安以为自己还会试图捕捉记忆里那缕,能够抚平他所有不适的气息,还是会心悸,会想要追逐,会生出那种想要据为己有的掠夺欲。

可当他真正坐在这里,看着眼前明显单薄苍白了许多的陈致,看他因为大病初愈而反应微钝,于是更加认真听他们讲话的模样,心底却升起了绵长的心疼,甚至觉出有几分可爱。

却唯独,没有了那种属于alpha本能的悸动与狂热。

所谓的91%,原来真的只是数据而已。

尤利安微微蹙眉,对于身边那江禹释放出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信息素不禁生出几分困惑。

现在的陈致连一丝信息素都没有了,那江禹到底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占有欲会强大到这种地步?

尤利安索性咽下了原本想要解释的话,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恶劣的。他看也不看江禹,温和地望着陈致,开口道,

“坐这种军用直升机是不是很辛苦,阿什兰太远了,不如先到我府邸休息一下?”

车厢内原本就莫名稀薄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被瞬间抽干,陈致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原本横在身前,顺势搭在他膝盖上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缓缓收紧,指腹把他裤腿的布料都攥出了褶皱。

陈致抬起了眼,看向了对面的尤利安。

尤利安的神情温和依旧,甚至带着一丝关切的笑意,仿佛那句话就只是随口一提。他像是丝毫没有发觉江禹濒临爆发的边缘,而是只定定看着自己,耐心地在等一个回答。

夹在两个顶级alpha中间,如果是从前,陈致恐怕早就被这种无声的威压逼得喘不过气来了。

但此刻,他神情淡定,在太子的注视下依旧是侧过脸,仰起头去看身边的人,

“江禹。”他微微靠过去,轻声道,“太子殿下是在开玩笑。”

江禹闻言微怔了下,

随即,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笑意,连带眉宇间的戾气都化作了难以掩饰的愉悦。

“听见没?他不想去。”

尤利安无声地笑了笑,倒也没有觉出什么尴尬,他收起了那点试探的心思,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肃,

“那个人还留着吗?”

听到“那个人”这三个字的瞬间,江禹立刻收敛了笑意。他的眼底划过一丝寒芒,语气冷硬,

“留着,等等再说。”

陈致对他们打哑谜似的谈话并不感兴趣,相反,他的确有一个现在就想去的地方。

两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在一处静谧的半山腰缓缓停了下来。

江禹推开驾驶座的车门,顺着石阶往上看去,平缓的山坡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组合一座座洁白的墓碑。

他看着这片墓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头看向刚刚从副驾驶下来的陈致,声音微顿,

“这里是……”

“好看吗?”陈致关上车门,脸上带着不自觉的微笑,“当初你先付的三千利尔,全都花在了这里。”

说完,他微微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想到会这么贵。”

可即便如此昂贵,当他来到这里第一眼看到那些已经成荫的松柏,看到坟墓与坟墓之间郁郁葱葱的常青树时,他毫不犹豫地就决定了下来。

因为这恐怕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片净化过土地的墓园。

一阵风吹过,卷起一阵松涛的沙沙声。陈致仰起头,望着这片在阳光下随风起伏的苍翠绿意,

“在403的记忆里,他的家乡是一片很美的绿洲。”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我想,把他葬在有树的地方……应该会觉得很开心吧。”

“直到最后403也不知道,他信息素的花,竟然长得这么好看。”说着,陈致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江禹,“所以,我就把阿什兰的花房里发现的种子种在了这里,没想到,真的开花了。”

江禹没有说话。

他顺着石阶向上望去,很轻易地,就认出了哪一个是403的墓地。

因为在这漫山遍野肃穆的深绿里,唯有那里,开出了几朵浓紫色的花,正依偎在冰冷的石碑旁,迎着微风轻轻摇曳。

是鸢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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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盛夏到深秋。

当阿什兰庭院里的红叶落尽,迎来第一场初雪的时候,陈致终于被江禹一点点的,养回了原本的模样。

原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重新有了健康的血色,连带那双眼睛,也在毫无保留的纵容与温养种,重新浸润出了清澈的光泽。

初雪降下的那个清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早早停在厅堂外,江禹拿出一件厚实的黑色羊绒大衣,又低头仔细地替他系好围巾。

他俯身,将下巴抵在陈致肩上,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致看了眼外面的车,没有看见安杰的身影,看来是江禹要亲自开车。

他没有问这是要去哪儿,只是敏锐地从江禹看似平常的举动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冷硬的肃杀之气。

汽车驶离阿什兰,大约一个小时后,渐渐地驶进了一条盘山公路。

陈致从一开始的无谓,到逐渐生出了几分疑惑,直到他透过车窗,远远看到了山谷中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废墟时,错愕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那座工厂废墟?”

“对。”江禹轻轻点了刹车,车子的轰鸣声顿时降了下来。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陈致,“是那个地方。”

就是这里。

当初霍恩被囚禁在了这里,也是他好不容易逃离,最后却……

脑海中骤然闪过那如噬骨般的狠咬,以及那股极具破坏力的信息素被强行注入腺体时的濒死感。

陈致呼吸一滞,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察觉到了他的颤抖,江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忽然低声开了口,

“其实我时常会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永久标记你。”

他语调平静,不做任何掩饰地向陈致袒露着作为一个alpha最本能,也是最渴望的欲念,“于是我有很多次,都在脑子里从那天起开始推算,推算如果当时真的永久标记,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陈致微微屏息,转过头,看着江禹平静的侧颜。

“但我发现,我推算不出会比现在更好的结局。”

江禹侧过脸,对上了陈致的视线,目光里是淡淡的笑意,

“所以往往到了最后,我又会觉得庆幸,庆幸自己当时,居然还保留着一丝理智。”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引擎低低的运转声。

陈致微微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原本因为那些回忆而紧绷的肩膀,在江禹的娓娓道来中,渐渐放松。

江禹重新看向前方,将车停在了废墟外围的一个隐蔽处,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买入雪地,绕到了副驾驶的一侧拉开车门。但他却并没有急于让陈致下来,而是迎着夹杂着落雪的的风里,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

枪身在冬日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陈致的视线落在这把枪上,眼睫微动。

江禹手腕轻轻一转,把枪柄递向了陈致,他低沉的嗓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凛冽,却又透着纵容,

“想亲手去杀了你最恨的那个人吗?”江禹定定地看着他,“我陪着你。”

废墟深处,风雪顺着墙上的裂缝,不断地灌入残破阴暗的仓库里。在满地的碎砖和积雪中,陈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狼狈地蜷缩在角落里。

似乎是因为太冷了,那人将周遭所有能盖在身上的破布麻袋都紧紧裹在身上,但依然抑制不住剧烈的颤抖。

听到脚步声,那团瑟缩的黑影动了动,连头也没抬。

“你们终于知道过来了。”一个沙哑怨毒声音响起,已完全不复从前的傲慢狂妄,“是想饿死我,……是想冻死我?!”

陈致停下了脚步,紧接着,后背压上了一点重量。

江禹从身后贴上来,宽阔的胸膛稳稳撑住了他的脊背。

随即,一只手臂越过他身侧,温热的大掌将他握枪的手牢牢包裹住,带着他,将那把沉甸甸的枪稳稳地举起。

“要我帮忙吗?”江禹低沉的声音擦着耳畔,轻轻传入耳中。

陈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枪身,指尖还是无法自控地有些发颤,

“我,不会。”

身后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下,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包裹住陈致微颤的手指,带着他,将食指搭在了扳机上。

那个颤抖着咒骂的声音骤然一滞。

伊里斯猛地抬头,干裂的嘴唇难以置信地哆嗦着,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幕,

“怎么……怎么会是你们……!”

陈致看着伊里斯那张扭曲的脸,觉得有些陌生。

他曾经无数次在噩梦里见到这张脸,无数次在惊醒后几近窒息般的无法呼吸。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陈致忽然觉得,原来也不过如此。

咔哒。

是一声金属撞击的轻响。

身后那个耐心的老师按着他的拇指,利落地拨开了枪的保险栓。随后,那根原本敷在他食指上的那根手指撤走,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紧紧勾在扳机上。

“需要我的话,跟我说。”江禹的声音低低入耳,沉稳从容。

角落里,伊里斯的手指几乎要抠进墙壁,摇晃着身体站起。很显然,他清楚这次不会再有活路,反而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毒的笑,

“拿枪指着我?你还在想为403报仇吗?那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

伊里斯满怀恶意地微微一顿,“他可比你要听话多了……”

“我不想听。”陈致的声音很低,这句话,他并不是说给伊里斯的。

“好,那咱们就不听。”江禹低声哄着。

随着话音,他环着陈致的手臂蓦地绷紧,大掌沉稳地收紧,将陈致的手稳稳托起,漆黑的枪口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冷静地随着伊里斯摇晃的身形微微移动着。

“三。”

耳边传来江禹低沉的倒数声,那声音很近很近,带着令人心安的温热气息,几乎完全屏蔽掉了伊里斯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二。”

陈致猛地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食指狠狠扣下。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瞬间震碎了死寂的山谷,浓烈的硝烟味钻入鼻腔,巨大的后坐力顺着手臂反冲回来,却被身后那具坚实的胸膛稳稳接住。

不远处传来重物砸向地面的沉闷声响,而后是一阵带着耳鸣的安静。

没人去看那具角落里的尸体。

江禹的手掌仍稳稳地托着陈致,指腹温柔的地摩挲着,又一次替他揉捏着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的指关节。

“怎么办,陈致。”他低头,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侧,低沉的嗓音里竟然带着一丝得逞的愉悦,“伊里斯其实一直都没有定罪,也还没有褫夺过伯爵的头衔。”

陈致一怔,愕然的转过身,看向近在咫尺的江禹。

江禹深邃的眼底也倒影出了陈致的眼睛,他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宠溺与蛊惑,

“这下我们两个,一起谋杀了皇亲国戚。陈致,要不要和我保守一辈子的秘密?”

周遭的风雪依旧凛冽,陈致看着这双眼睛,心底最后那一片困住他的寒冰,却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

他微微前倾,抬手轻轻拽住了江禹大衣的衣领,将两人本来就极近的距离拉得更近。

“还需要找理由吗?”陈致不禁笑起来,是几乎从没有过的,明艳而鲜活的笑。

他把人拉低,微微仰起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江禹的唇角,声音轻缓却笃定,

“我们,不一直都是共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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