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气醒的

时间无声,寂静流淌,三天转眼而过。

小星的光芒日渐温润,不再赌气般时隐时现,林微也习惯了这方被军部医疗仪器环绕的、与傅玠共享空间。

他依旧每天絮絮叨叨地说话,擦拭,整理,只是心底那根弦,在规律性的手指反应缺席后,绷得越来越紧,几乎到了听不见的尖锐嘶鸣边缘。

变故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午后。

例行查房后,张主任看着最新的数据,眉头再次拧紧。

“环境信香浓度提升曲线趋于平缓。”

她敲打着手中的电子板,语气是不满的客观。

“按此效率,要达到之前病房的最佳触发阈值,时间预估将超出我们的最佳治疗期。”

她的目光转向正在给傅玠按摩手指的林微,如同评估一个性能不足的仪器。

“林先生,我们需要更高效的方法,除了环境弥散,或许可以直接从信香源头——也就是你和你的伴生兽本身——提取或增强这种能量信息素。”

“请配合我们去隔壁化验室,我们需要抽取你的血液和部分植物组织样本,进行……”

“进行必要的分析和增效处理。”她身后的副手补充道。

与此同时,已经有人推着带有采血设备的医用推车走了过来。

林微的手停了下来,他听懂了。

他们要把他,还有小星,当成某种“原料”剖析、处理,以求榨取出更浓烈的、能唤醒傅玠的“气味”。

一种冰冷的、被物化的不适感瞬间攫住了他。

但他只是看着傅玠沉静的睡颜,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只要能帮到傅玠,他愿意的。

“抽我的血可以,但不要动小星,我有小星掉落的叶片可以给你们一片做研究。”

傅雷不安地低呜一声,挡在了他和医护人员之间,眼神警惕。

就在这时,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那双紧闭了漫长时光的眼睛,倏然睁开。

没有茫然的空洞,没有初醒的惺忪。

那是一双清醒的、锐利的、甚至隐隐燃烧着某种怒意的眼睛。

而伴随他睁眼的,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无形的、磅礴的压力,如同沉睡的雄狮骤然苏醒,领域自然张开!

那不是针对性的攻击,仅仅是意识回归时,强大精神力本能的一丝外溢,是顶级动物类灵师不容侵犯的天然威压。

“呃啊——!”

正走向林微,毫无防备的几名医护人员首当其冲。

那无形的压力如重锤般撞在他们身上,腿脚一软,竟接二连三踉跄着扑倒在地,医疗器械哗啦散落,发出狼狈的惊呼。

连站在稍远处的张主任,也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扶住了墙壁才勉强站稳。

整个病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唯有林微。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小星的花盆。

那足以让训练有素的军医匍匐的威压,掠过他时,却如同春风吹过柳絮,温柔地绕开了,未带来一丝一毫的重负。

他只感到一阵微风拂面般的、极轻微的能量涟漪。

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像是被拉长了,变慢了。

他怔怔地,缓缓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病床。

对上了那双已然完全睁开、正冷冷扫视着地上狼藉医护、最终定格在他脸上的眼睛。

那眼神里的冷冽,在触及他茫然而苍白的脸时,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化为一抹极淡的、确认般的微光。

林微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气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您……您终于醒了。”

傅玠的苏醒,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军部乃至更高的层面。

他的恢复令人惊讶,然而精神海的情况却让所有专家面色凝重。

扫描图谱显示,那曾经浩瀚强大的精神领域,如今虽未像最初诊断那般濒临破碎,却是一片可怕的紊乱与无序,狂暴的能量暗流在脆弱的壁垒间冲撞,始终游走在彻底崩溃的危险红线之上。

主治医生私下对傅琳和周正感叹:“这种状态下还能恢复意识,并且如此迅速地控制住精神力外溢……傅玠上将的意志力,强大得非人。”

每天,傅玠清醒的时间有限,精力像沙漏里的细沙,流逝得飞快。

但他利用这有限的时间,做的第一件事,却与治疗无关。

那是在苏醒后第二天上午,张主任带着团队来进行详细评估时。

傅玠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听完常规汇报,没什么表示,却在医护人员准备离开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张主任,以及诸位。”

所有人停下脚步。

“我昏迷期间,承蒙照顾,多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垂手立在床边、努力减少存在感的林微身上。

“但我的人,不是你们的实验变量,也不是可以随意调度、抽取分析的治疗原料。他是我傅玠的合法伴侣,是这间病房里,除我之外,唯一有资格决定去留的主人。”

病房里落针可闻,张主任的脸色一阵青白。

“之前的事,我不追究。”傅玠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但从现在起,对他的任何检查、询问、或要求配合,必须经过他本人明确同意,并给予应有的尊重和解释。如果做不到。”

傅玠抬眼,目光冰寒,“我不介意换一批更懂规矩的医疗团队。现在,请向我的伴侣道歉。”

那并非商量,而是命令。

来自一个刚刚苏醒、精神海濒危的上将的命令,却无人敢质疑其分量。

最终,以张主任为首,所有参与过“要求”林微配合抽血分析的医护人员,都在那张苍白而极具压迫感的面容前,向着林微,低声但清晰地表达了歉意。

林微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颊发烫,心里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热流。

那天晚些时候,傅玠精神不济,昏睡过去前,招手让一直守在床边、状态随着主人苏醒而恢复了大半威武神采的傅雷靠近。

他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傅雷湿润的鼻尖,声音低得只有傅雷和林微能勉强听清:

“以后……看好他。我不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有小星,就是你的责任。他们是家人,明白吗?”

傅玠看了一眼林微怀里安安静静散发微光的小星。

傅雷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巨大的脑袋郑重其事地点了点,随即转过身,金色的眼眸看向林微,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亲近或安慰,而多了一层清晰的、沉甸甸的守护意味。

家人。

林微鼻子一酸,慌忙低下头,怕自己失态。

心里却像被泡在温泉水里,酸胀滚烫。

傅玠认可了他,在这么多人面前维护他,还把他纳入了需要被傅雷守护的“家人”范畴。

傅玠醒来后的第二天中午,短暂的午休被打破。

傅严、沈女士、傅琳,还有周正将军以及一位风尘仆仆、肩章上带着前线硝烟味的年轻副官,一同涌入了病房。

小小的房间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激动、欣慰、后怕的情绪在长辈眼中流转。

但傅玠只是平静地回应了他们的关切,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

他很快将目光投向那位副官:“赵副官,前线情况?”

副官立刻挺直背脊,快速而清晰地汇报了近期边境星兽异动的局势、我方布防调整以及几处潜在冲突点的评估。

傅玠闭目听着,偶尔打断,问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或给出简洁明确的指令——

“第三星区防御网能量配比提升百分之五”,“巡逻舰队轮换周期缩短”,“第七哨所的报告,直接加密传给我。”

他的思维清晰得可怕,仿佛那场几乎吞噬他生命的重伤和漫长的昏迷,只是按下了某个暂停键,而非擦除键。

傅严和周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更深沉的忧虑。

只有真正顶尖的医疗顾问,在送走傅家人后,对周正低声吐露了实情:

“将军,这不对劲。以傅上将精神海目前的紊乱程度,理论上他根本不应该醒来,更别说进行如此高强度的逻辑思考和决策。这已经不是意志力能解释的了……”

很久以后,林微才知道,傅玠哪里是什么意志力强大提前苏醒。

他纯粹是被气的。

气得狠了,那股火直冲天灵盖,硬生生把那陷入深度自我修复和混乱屏障中的意识,给“炸”醒了。

而点火的那根引信,正是长了嘴、通了灵、会告状的傅雷。

那天,在医护人员第一次要求林微离开病房,之后又把他当成变量排查,最后更是推着采血车过来的时候……

傅雷虽然不能口吐人言,但它与傅玠之间那种玄妙的伴生联系,尤其是在傅玠意识处于特殊状态时,足以传递一些强烈的情感“画面”和“感受”

——林微被驱赶时的无措与顺从,被审视时的紧张与隐忍,还有那推车靠近时,林微身上瞬间绷紧又强行放松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复杂气息……

这些碎片,在傅玠沉寂的意识深处,慢慢汇聚,发酵。

最终点燃了一把名为“护短”的滔天怒火。

老子的人,老子都没舍得让他受委屈,你们也敢?

于是,他醒了。

当然,此刻的林微对此一无所知。

他也不知道,傅玠强行苏醒的代价,远比所有人看到的更加隐秘和凶险。

紊乱精神海深处被怒火强行压下的暗涌,正在悄然积蓄着下一次反扑的力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