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DAY 12

宁微听见它说“最信任的系统”时, 脑海中产生了割裂的荒谬感。

从进入这个游戏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系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隐藏在灰色小字里的陷阱、那刻意模糊的描述、那永远在关键时刻才跳出来的惊喜。还有第一阶段最后出现的地震,夺走了将近二十万人的生命, 还有实时统计的存活人数……

——系统每一次的馈赠, 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但眼前的一级黑金羊像是数据库被污染的AI一样,竟然笃笃定定地说宁微“最信任”系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宁微立刻意识到, 这头黑金羊虽然强大到近乎不可战胜, 但它并不真正了解她。

它看到的是系统已经为大多数人类提供的便利, 看到的是那些玩家对系统播报的狂热追捧, 看到的是无数人在世界频道里面焦急探索系统奖励的规则。它完全忽略了,有人会对这些便利背后的代价产生质疑。

可此刻, 宁微知道不该打断它。

朱文冒死替她改好了怀表,那条命换来的机会,不是让她逞一时之快。大松鼠至今生死未卜,倒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也不是为了让她现在就和这头怪物硬碰硬。

她得想办法套出来更多的东西。

宁微让自己的震惊之色清晰地落在金色瞳孔的倒影里。

她的嘴唇因失血过多而不断颤抖, 这副模样落在一级黑金羊眼中,恰到好处地变成她奄奄一息、垂死挣扎的真实佐证。

“竟然是,系统……”她的声音嘶哑,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可能……黑金羊怎么会知道系统的存在?”

她抬起头, 望向那双金色的菱形瞳孔。

那双眼睛太大了, 大到能倒映出她现在狼狈的模样。断腿的、浑身是血的、无力地倒在雪地里的狼狈模样。那双眼睛还在缓慢地眨动, 每一次眨眼都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碾碎的虫子。、

一级黑金羊笑了。

那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群山在共鸣, 震得宁微耳膜生疼。

“你们这些地球人,”它说,“真是骨子里都刻上了傲慢。”

它缓缓低下头,金色的瞳孔逼近宁微:“你们这些弃子也好,还是地球上那些掌握生杀大权的人也好,似乎都只看重魔法,而不在乎这颗星球上除了魔法之外的其他存在。”

宁微皱起眉,露出困惑的神情。这困惑半真半假。她确实不明白它指的是什么,但更多的困惑是在想:它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

一级黑金羊好整以暇地开口,似乎真是要让她死个明白。毕竟宁微现在脸上毫无血色,身下的雪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血液和雪混合在一起,蒸腾出微弱的热气。这样的伤势,就算它不动手,她也活不了多久。

“你以为系统是什么?”

宁微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它,眼睛里倒映着那团金色的光。

“系统,就是你们地球人提供的蓝本。”它一字一句,似乎要让她听得清清楚楚,“是地球人告诉我们,大多数人都会信任这样的系统,因为你们习惯了科技的辅助,习惯了服从程序给出的指令,没有人会对这样的系统产生怀疑。”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宁微心上。

地球人。那些首城人和上城人。

她早该想到的。

首城政府那么爽快地答应给瑞瑞免费治疗,那么积极地组织“敢死队”,那么热切地宣传那个金色的传送阵背后是“地球的新机遇”——他们当然知道传送阵后面是什么。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至于目的?只是弃子?真的只是弃子?

宁微觉得不太对劲。如果只是想送他们去死,根本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一百万条命,在上城人眼里不值那么多资源。

没错,上城人如果只是想要杀死下城人,方法可以有很多,节省资源的方式也很多。但非要以合作之名把一百万个下城人投放到这颗星球,原因不会是只是将下城人定义为“弃子”这么简单。

但她面上纹丝不动。

“是他们给了我们控制人类的机会。”一级黑金羊继续说,“早在你们还在所谓的求生培训营时,黑金羊的手就已经伸了过去。这也是地球人教会我们的,只要用一些蝇头小利,就能让你们丧失正确判断能力。”

蝇头小利。

帐篷图纸、石铲、商城积分、恒温防护罩。那些在极寒天灾中救命的东西,在它嘴里不过是蝇头小利。

不,不太对劲。

宁微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但失血过多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寒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

黑金羊却继续问:“你不信?”

它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

“那你告诉我,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宁微沉默了一秒。

黑金羊以为她是在质疑地球人会不会出卖同胞。毕竟在她听来,这是一个上城人和黑金羊联手设下的骗局,目的是把一百万人送进这个冰雪地狱。

但它不知道,宁微对上城人的理解比它深刻得多。

区区一百万人,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上城人每年光是为了维持穹顶的运转,就要消耗相当于三十万下城人一年的资源配额。他们连资源都舍得扔,更何况是命?

但宁微顺着它的话,争取在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时间,再了解到更多的情报。

“传送阵。”她强迫自己开口回答。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一级黑金羊对她的应答很满意。它喜欢现在这样,一点点打破这个人类的幻想,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这让它觉得有趣。

“谁打开的传送阵?”

宁微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是谁打开的。女巫。是女巫用她们的血、她们的魔法、她们的生命打开的传送阵。她亲眼看见那个女巫献祭了半条手臂,血液喷洒在魔杖上,然后在天空中画出了那个金色的椭圆。

但女巫打开的传送阵,和把一百万人投送到这片大陆的传送阵,真的是同一个吗?

她想起了进入游戏前,天空中那个金色的椭圆。那个椭圆每天都在变化,每天都在生长,像是某种活着的、正在孵化的东西。那不是女巫的传送阵。

那是黑金羊的。

宁微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黑金羊。

一级黑金羊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

“你以为,是女巫打开的传送阵,对不对?”

它轻飘飘地戳穿宁微的回忆。

“毕竟你在夜皇后大陆看见了女巫打开传送阵的过程。那个献祭了半条手臂的蠢货,那个流了满地血的场面,你一定印象深刻。”

宁微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它连这个都知道。

黑金羊说系统暴露了她的位置,她原以为只是送达坐标之类的信息,比如“这个人类现在在东经多少度北纬多少度”。但系统能看见她经历的事情?能看见她看见的一切?

那是全方位的监控。

从第一天开始,她看见的每一幕,听见的每一句话,经历的每一场战斗——系统都在看着。而系统背后,是黑金羊。

“那是我们打开的。”一级黑金羊替她说出了答案,“我们,黑金羊。用你们地球人提供的数据,用你们地球人提供的坐标,用你们地球人——心甘情愿递过来的钥匙。”

从黑金羊中再次听到上城人那些龃龉傲慢的打算,让宁微觉得心头发闷。

她感受着呼吸越来越艰难。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她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再过不了多久,不用黑金羊动手,她就会死在这片雪地里。

她强撑着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

一级黑金羊凝视着她。

“你们借着我身上的系统,已经得了许多关于女巫的战术安排,是吧?”她问,“那为什么现在要杀了我?”

黑金羊沉默片刻,竟然还是回答了。

只是它的答案耐人寻味:“因为,你竟然能逃离我们的控制。”

逃离控制?

宁微瞬间想到了脑海中那个三角椎。那个来自芙良的记忆,那段被强行中断的女巫历史。

她最后被系统在脑海中的灼烫拉回来之前,正好听到最关键的地方——鹿灵神回来后,女巫和黑金羊各自做了什么。如果不是那道灼烫,她可以听完整个故事。

那个时候,她试图拉出系统界面,但失败了。

没有拉出系统界面,就是逃离控制?

宁微还没想明白,一级黑金羊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们也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它的语气变得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前,我还有很多顾忌,不敢轻易出手。但如今,我们已经找到了最重要的能源。比魔法强大得多的能源,足够支撑我们赢下这场战争。”

它微微扬起头,金色的瞳孔望向远处。

“我很强,对吧?”

宁微没有说话。

“现在的粉铃兰大陆,至少投放了十只一级黑金羊。”它说,“这场战争,要步入尾声了。”

十只。

宁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只就已经是灭顶之灾。十只同时投放,女巫根本没有胜算。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套我的话?”黑金羊低下头,再次望向她,“不过,你反正都要死了。知道这些,还有什么用?”

它抬起前蹄,遮天蔽日,像一座山压下来,宁微看见蹄子落下的轨迹在空中划出的残影。

太快了,以宁微现在的状况,她根本来不及躲。

恐怕没有受伤、全盛状态的宁微也不一定躲的开,这头一级黑金羊在她眼中,真的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但宁微没打算放弃。

它说的对,宁微马上就要死了,如果没有朱文的话。

朱文的尸体躺在不远处。雪已经覆了厚厚一层,朱文的脸快要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只手还露在外面。那只手冻得发紫,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

宁微的右手一直藏在身下。

冻僵的手指卡在兔子怀表的刻度盘上。那块表被她攥得发烫,金属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时间啊,回转吧。

她的手指拨动了刻度盘。

一声钟响悠悠地传过来。那声音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她身体里发出的,从血液里、从骨骼里、从心脏每一次跳动里传来的。

万物变得寂静。

落雪停滞在半空中,每一片雪都定格成晶莹的六角星,密密麻麻地悬浮着。黑金羊的蹄子停在半空,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看清蹄子底部沾着的血——那是朱文的血。

时间静止了。

宁微拨动刻度盘,要让时间回到过去。

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她,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从这副残破的躯体里拎出来。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灵魂层面的撕裂感。

然后一切都开始倒退。

左腿的断口处传来一阵酥麻,她能感觉到骨骼在生长、血肉在愈合,那种感觉像无数只蚂蚁在伤口里爬。胸腔中的血腥味消失了,呼吸变得顺畅。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清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了。没有血,没有冻疮,甚至没有在雪地里挣扎过后的痕迹。

雪花开始向天空飞升,碎落的石头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山体倒流着愈合。她看见朱文的身影从雪地里浮起来,又变回那头黑金羊的样子,后退着消失在黑暗中。

她自己也在倒退。

从山脚退到山腰,从山腰退到山顶,从山顶退进那个山洞里。

宁微停下拨动刻度盘。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宁微低头看自己。

完好无损。

左腿在,右腿在,身上没有一处伤口。她抬手摸自己的脸,冻僵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温度,嘴唇也不再颤抖。

她下意识想要拉出系统面板。

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什么都没有出现。

宁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系统被她甩在时间之后了。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逃离控制呢?

她低头看手中的怀表。兔子怀表通体泛蓝,刻度盘上的指针正艰难地顺向走着,一步一步逼近11点的方向。

怀表在发烫。不是那种灼烧的烫,而是一种温热的、有生命感的暖意。她能感觉到里面封存的力量,那是朱文用命换来的,是魔法对她的馈赠。

没有了系统的解释,身体里的魔法忽然带领她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她闭上眼,让意识沉入怀表深处。

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句话:

“怀表走到十二点,我会重新回到那个一级黑金羊面前。”

那是怀表在告诉她规则。

没有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没有机械的对话框,只是自然而然地知道。就像她知道手是自己的、呼吸 是自己的那样自然。

更多的规则开始浮现:

“不可更改过去已经发生的事件。拨动刻度盘来回溯的次数只有五次。若使用者魔力用尽,或主动终止回溯,时间则在暂停的节点继续流动。”

结合当下形式,宁微在心里加了几个新的规则。

其一,黑金羊承认它们找到了强大的能源,正靠着这个能源才能在这场战争中战胜女巫。她必须回到过去,找到那个能源,终止它。

其二,既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件,那她回到过去之后,必须瞒住过去的自己,让一切按照原本的轨迹运转,直到历史的圆环完整闭合。

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安瑟妮。

她想到安瑟妮离开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既然你没办法自己变回人型,那你刚刚是怎么来提前告知我的?”

当时她没听懂。现在她懂了。

在过去的那条时间线里,安瑟妮在大松鼠去找她之前,就已经收到了“宁微”的预警。所以她才来得那么快,所以她才在看到黑金羊形态的宁微时没有那么惊讶。

那个提前去找安瑟妮的人,就是现在的自己。

宁微睁开眼,目光投向洞口。

宁微四下观察起来,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每一座山后面都可能藏着女巫的据点,也可能藏着黑金羊的埋伏。再过不久,战争会迎来第二次高潮,十只一级黑金羊会同时投放,无数女巫会死在那个夜晚。

她要赶在那之前,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宁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去感知。就像感知安瑟妮的魔法是如何帮助自己的那样。

她让自己的意识向外扩散,像一滴水滴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层一层荡开。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不是系统提供的雷达功能,不是任何道具的效果,而是纯粹由魔法驱动。

一片从未经历过的宽阔感荡然推开。

仿佛一片大海降临在这片大陆之上,而她是海的中心。涟漪到达的每一个地方,她都能够感知到。不是看见,不是听见,而是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知道。

第一批人类变成黑金羊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了。

那些茫然的、惊慌失措的灵魂被强行塞进黑金羊的躯体,被那个庞大的意识网络接管。她能感知到它们的恐惧,也能感知到那个网络的无情——它不在乎个体,只在乎数量。

原来现在是这个时间节点。

宁微在心里默默定位。

战争刚刚开始不久,第一批排雷的黑金羊还没有完全覆灭,第二批还在犹豫。大松鼠还没有去找安瑟妮,朱文还混在那群黑金羊中间茫然地往前走。

她还有时间。

涟漪继续向外扩散,越过山峦,越过河流,越过那些隐藏在夜色中的战场。她能感知到女巫们的位置,能感知到黑金羊的分布,能感知到空气里残留的魔法气息。

终于,她感知到了一个熟悉的涟漪。

那涟漪温暖而锐利,像火焰边缘的那一圈光晕。只要触碰一次,就知道那是安瑟妮的魔法。

遥远的另一座山上,安瑟妮猛地抬头,望向某个方位。

奇怪。有人用探知魔法找到了她。是谁?那涟漪的感觉很陌生,但又莫名熟悉。

同一时间,宁微睁开了眼睛。

她已经知道了安瑟妮的方位。那座山离这里不远,翻过两道山脊就到。更巧的是,离她的帐篷也很近。

一双无形的翅膀在背后展开。

那是系统商城买的鸟之羽,但现在系统不在了,它反而变得更真实。她能感觉到每一根羽毛的颤动,能感觉到气流从羽毛间穿过的细微触感,魔法几乎让这双翅膀变成她的一部分,她现在可以更加灵活地控制翅膀。

宁微纵身一跃。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女巫长袍在身后猎猎作响。大雪落在她身上,被长袍的隐形涂层弹开,化成细碎的水雾。夜空中,她像一只巨大的鸟,无声地掠过这片破碎的大陆。

远处传来魔法的轰鸣声,那是女巫们在反击。近处是连绵的雪山。宁微在半空中急速俯冲,翅膀每一次拍动都带起一阵气流,把落雪搅成漩涡。

女巫长袍裹着她破风而去。

作者有话说:周末没更,我看看今天能不能再补一章~~~~

(狼人爆衣.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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