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想吃?”

陆正拿起包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反手就把包子扔进了垃圾桶。

“想吃也没有。”陆正语气冰冷,“谁让你这么笨,连话都不会说,不配吃。”

何相鹤看着垃圾桶里的包子,眼泪瞬间决堤,他蹲在垃圾桶旁,伸手想去捡,被陆正骂回去了。再不敢了,只能捂着嘴,哭得撕心裂肺,这是他第一次哭得这么大声,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全都爆发了出来。

小胖赶紧跑过来拉他:“小鹤,别捡,脏,我给你买新的。”

何相鹤却甩开小胖的手,死死盯着陆正,哭得浑身抽搐,嘴里依旧只断断续续地蹦着几个字:“吃……想……吃……”

陆正冷眼旁观,没有丝毫心软。

他就是要让何相鹤知道,现在的他,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少爷,而自己,也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任他欺负。

何相鹤越难过,他心里那点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就越能消散一点。

他转身走到修车台边,拿起工具继续干活,任由何相鹤在一旁哭到声音沙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何相鹤哭累了,就蹲在地上,看着垃圾桶里的包子,时不时抽噎一下,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喝水、想吃东西、想讨好陆正,陆正却总是生气,总是不给他好脸色。

他慢慢挪到陆正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裤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哭……乖……”

他想告诉陆正,自己会乖,会听话,不要再生气了。

可陆正只是一脚轻轻踢开他的手,语气淡漠:“离我远点,看着碍眼。”

何相鹤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重新蹲回角落,低着头,像只被彻底遗弃的小狗,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偶尔的抽噎,证明他还在难过。

陆正手里的动作没停,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心软?

不可能。

何相鹤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点苦头,不过是刚开始。

何相鹤刚来的那几天,他缩在角落里不敢动,连呼吸都是轻的。

现在待了一个多月,这间修车铺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他看过了、摸过了、闻过了。

他开始觉得不够。

陆正一开始没注意。他忙着修车,忙着接电话,忙着跟客户讨价还价。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何相鹤已经把铺子里能摸的东西都摸了一遍,开始往铺子外面探索了。

“你他妈在干什么?”

陆正的声音从铺子里面炸出来,何相鹤的手停在半空,手里攥着一堆从墙角拔出来的野草。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被发现的心虚,还有一点点的、藏不住的兴奋。

“草。”何相鹤举起那根野草,献宝似的递给陆正看。

陆正看着他手里的草,又看了看墙角那个被他拔出来的坑。

“你拔它干什么?”

何相鹤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拔。

他只是看到了,就想摸,摸了就想拔。

“好……看。”他说,把草又往陆正面前递了递。

陆正一把夺过野草,扔到地上。

“好看什么好看,草有什么好看的。滚回去。”

何相鹤看着地上的草,有点委屈。他蹲下去想捡,被陆正一脚踩住草叶子。

“我说了,滚回去,没让你出来就别乱跑。”

何相鹤的手缩回来,乖乖地站起来,往铺子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被踩烂的草,眼神里全是不舍。

陆正觉得他脑子有病。一根破草有什么好看的。

但何相鹤的探索欲没有被这根草打击到。

第二天,他又发现了新东西。

铺子后面有一面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何相鹤站在墙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揪了一片叶子下来。

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又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然后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呸。”他吐出来,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再试试其他叶子,会不会有别的味道。

陆正出来倒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何相鹤站在墙根,嘴角挂着绿色的汁液,手里攥着一把乱七八糟的叶子,脚边还散落着好几片。

“你吃这个了?”

何相鹤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做出一个苦的表情:“不,好......吃。”

陆正深吸一口气。

“谁让你吃的?”

“这是草!不是菜!不能吃!”陆正的音量拔高了,“你是不是什么都往嘴里塞?”

何相鹤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肩膀,但很快又抬起头,指着爬山虎,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绿......菜......”

陆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屋里拽,“你给我回去!再乱吃东西,毒死了我不管!”

何相鹤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但嘴巴还在动:“绿——绿——”

“闭嘴!”

何相鹤闭嘴了。

但被拽进屋的时候,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眼神里有一种“我下次还要试试”的倔强。

陆正把他扔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按着他的脑袋灌了一口水,让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何相鹤被水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但乖乖地张着嘴让陆正检查。

“还有没有?”

何相鹤摇头。

“再乱吃,看我不收拾你。”

何相鹤点头,表情很乖。

但陆正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

果然,第三天,何相鹤又出幺蛾子了。

这次不是草,是机油。

陆正正在给一辆车换机油,旧机油放出来,黑乎乎的,流进废油盆里。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滩黑色的液体。

陆正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看到何相鹤蹲在废油盆旁边,手指头插在机油里,正在地上画画。

他的手指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地上画了一朵花。

“你在干什么?”

何相鹤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快看我多厉害”的表情,指着地上的画:“画画......看!”

陆正看着地上那朵机油花,又看了看何相鹤沾满机油的手指、衣服、裤腿。

他甚至在自己脸上抹了一道,像一条黑色的胡须。

“你给我起来!”

何相鹤被他一把拽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废油盆边上,盆翻了,机油泼了一地,溅到两个人的鞋上、裤腿上。

空气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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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相鹤低头看着地上的机油,又看了看陆正的脸,笑容慢慢消失了。

“对,对不起。”

“你别说话!”陆正吼了一声,何相鹤的嘴立刻闭上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上的机油还在往下滴。

陆正看着满地的机油,看着何相鹤那张脏兮兮的脸和那双无辜的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像要炸开。

“你是猪吗?”他咬着牙说,“机油能碰吗?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多难洗?”

何相鹤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机油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说话!问你呢!”

何相鹤被吼得一抖,嘴唇动了动:“不......知......”

“不知道你碰它干什么?!”

陆正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把他拖到水龙头旁边,拧开水龙头,把他的手按在水流下面。

水很凉,何相鹤被冰得“嘶”了一声,本能地想缩手,被陆正死死按住。

“别动!”

何相鹤不敢动了,乖乖地伸着手让水冲。

陆正挤了一大坨洗洁精,搓在他手上,用力地搓,指缝、手背、手腕,每一寸都不放过。

何相鹤的手被搓得通红,洗洁精的泡沫混着机油变成灰色的泥浆,顺着手指流下来。

他疼得直皱眉,但不敢叫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时不时偷偷看陆正一眼。

陆正的脸黑得像锅底,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收,搓完一只手搓另一只,搓完手搓胳膊,然后把何相鹤的T恤一把掀起来,发现肚子上也蹭了一块机油。

“你肚子上怎么也有?!”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自己也很茫然。

“脱了。”

何相鹤愣了一下,没动。

“我说脱了!衣服!”

何相鹤乖乖地把T恤脱了,光着上半身站在水龙头前面。

他瘦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肚子上那一块机油印子格外刺眼。

陆正又挤了一坨洗洁精,直接糊在他肚子上,用力搓。

何相鹤被搓得往后缩,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但不敢躲,就那么缩着肚子让陆正搓。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陆正一边搓一边骂,“一天到晚不消停,这碰碰那摸摸,你以为这是你家?什么东西都要摸一下,摸完了就弄脏,弄脏了就要我给你收拾。”

何相鹤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是狗吗?看到什么都好奇?狗都没你这么烦!”

何相鹤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正搓完了肚子,发现他脸上还有一道。他一把捏住何相鹤的下巴,把那张脏兮兮的脸掰过来,另一只手沾着洗洁精就往他脸上抹。

“脸也不放过!”

何相鹤被捏着下巴,眼睛湿漉漉的,鼻尖上还有一小块黑色的油渍,看起来可怜又滑稽。

洗洁精进了一点到眼睛里,他“嘶”了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睛,眼泪被刺激得流下来。

陆正没有停手,粗鲁地搓着他的脸,像是在洗一块脏抹布。

指腹擦过颧骨、鼻梁、下颌,力道大到何相鹤的脸被搓得发红。

“眼睛闭上!别睁!”

何相鹤闭着眼睛,乖乖地站着,脸上的皮肤被搓得火辣辣的疼,但他不敢躲,也不敢叫,就那么站着,睫毛上挂着泪珠和水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陆正搓了半天,终于觉得差不多了。

他用清水冲掉何相鹤脸上和身上的泡沫,然后从架子上扯了一条干毛巾,往他头上一扔。

“擦干净。滚回去换衣服。”

何相鹤拿着毛巾,手忙脚乱地擦脸,擦到一半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还有一点淡淡的黑色印子,洗不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把手指伸过去:“还有。”

“谁让你碰的!活该!”

何相鹤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点洗不掉的黑色。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穿上了小胖借给他的备用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他走到角落里的马扎上坐下来,缩成一团,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根沾了机油的手指上,黑色的印子像一个小小的胎记,嵌在指缝里。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摸不掉。又放在嘴里嘬了嘬,搓了搓,还是搓不掉。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陆正一眼。

陆正正在收拾地上的机油,背影又高又大,动作很重,每一下都带着怒气。

何相鹤低下头,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

他不明白为什么陆正总是生气。

那朵花虽然画得不好看,但他是认真画的。

陆正没有看到那朵花。机油泼了之后,他用拖把把地上的画也一起拖掉了。

何相鹤看着拖把在地上拖过,把那朵花变成一团模糊的黑色,然后彻底消失。

他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缩成一团。

何相鹤的探索没有因为被骂而停止。

他只是变得更加鸡贼。

陆正在修车的时候,他蹲在旁边,不碰任何东西,但眼睛一直在转。

看扳手、看螺丝、看千斤顶、看轮胎。

每一样东西他都想摸,但手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了。

陆正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没有理他。

心里想着,要是他敢碰,就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过了一会儿,何相鹤的手又伸出去了。这次目标是地上的一颗螺丝。

他飞快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偷偷看了陆正一眼。

陆正没注意,他把螺丝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抠上面的螺纹,然后放在地上滚了一下,螺丝滚出去,撞在墙根。

他又爬过去捡回来,再滚一次。

滚了三次之后,他发现了新玩法。

他把螺丝放在地上,用手指弹出去,螺丝“叮叮当当”地弹跳着滚远了。

何相鹤的眼睛亮了。

他又捡了一颗,弹出去。又一颗,又弹出去。

等他弹到第五颗的时候,陆正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你在干什么?”

何相鹤的手僵在半空,手指间还夹着一颗螺丝。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陆正那张黑沉沉的脸,慢慢地把螺丝放在地上,推远了一点,表示自己没有在玩。

陆正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螺丝。

少说也有七八颗,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了车底下,有的滚到了墙角。

“你把我螺丝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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