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嗯,好看。”陆正承认。

何相鹤这才心满意足地让陆正继续伺候自己。

吃完早饭,陆正坐在桌边,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坐在对面,低着头,拿勺子在粥里搅来搅去。

他也不喝,就是把勺子放在粥里搅着玩。

陆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鹤。”他叫了一声。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他。

“昨天在商场,发生了什么?”陆正问。

何相鹤的手瞬间顿住,不再搅动,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低下头,继续搅粥。

“没什么。”他小声回道。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更堵了。

“你昨天说的哥哥是谁?谁是你哥哥?”陆正将声音尽量放轻。

闻言,何相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小鹤——”陆正还想再问。

何相鹤忽然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倒了,他也没扶起来,转过身直接跑了。

他跑进房间,关上了门。

陆正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叹了口气。

一整个上午,陆正都在拐弯抹角地问何相鹤。

他问他小时候的事,问他以前住在哪里,问他家里有什么人。何相鹤要么说“不记得了”,要么说“忘了”,要么就直接跑开。

陆正不敢再问了,他怕自己把他刺激到了,他又像昨天那样。

陆正不敢想,他只能等,等何相鹤自己愿意说。

下午的时候,陆正接了一个电话,要出去一趟。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

何相鹤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小鹤,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你在铺子里乖乖的,有小胖陪你。”陆正对他嘱咐道。

何相鹤没有看他,点了点头。

陆正又亲了亲他的脸蛋,转身走了。

铺子里,小胖在外面洗车,水枪的声音“滋滋”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何相鹤一个人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手上缠着纱布,所以这只手臂现在格外的厚。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

现在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风,吹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

他正看着,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在他面前。

何相鹤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男人看着年纪和何相鹤差不多大,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系着一条深色的围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男人看着何相鹤,嘴角往上勾了一下,笑了。

“好久不见,小鹤。”

何相鹤的身体开始发抖了,像触电一样。连上下牙都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他想说话,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看着那个男人,那张脸又熟悉又陌生。

何相鹤试图去看那双黑色的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的人和梦里恶魔的身影渐渐开始重叠。

头开始疼了,像有人拿了一把锥子,要把他的脑子砸开。

男人拿出一个东西递到何相鹤面前。

是一个小羊玩偶。

“送给你。看你昨天一直在橱窗外看,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何相鹤伸出手,打掉了那个小羊,把它踢开了。

小羊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不,不要.....不要......”何相鹤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失控。

男人温和地笑了笑,他伸出手,摸了摸何相鹤的头。

何相鹤想躲,但他躲不掉。

“怎么?不喜欢吗?这样我会生气的。我就会去告诉爸妈,那你又要被打。快和我道歉,我就不告诉他们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变了,变得冷冷的,硬硬的,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

听到他这么说,何相鹤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的头更疼了,像要裂开了一样,疼得他从小板凳上摔下来,坐在地上缩成一团。

“对不,对不起......不要......求求你......我错了......”

何相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他知道他必须道歉。

脑海里的潜意识告诉他,如果不道歉,就会被打,且会被打得很惨。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身体记得那种疼,那种无处可逃的、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的疼。

男人看着他缩在地上的样子,笑了。

那声笑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他蹲下来,把何相鹤的脸掰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爸爸想你了,叫我把你带回家呢。”他顿了一下,凑近何相鹤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我也很想你。”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重,意味不明。

何相鹤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的光散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他忽然爆发出一声嘶吼,“啊——”。

而后抱着自己的头,缩到墙角,浑身不断抽搐。

小胖在外面洗车,听到声音,立马扔下水枪,跑进来。

他看到一个男人正巧从铺子里走出去,穿着灰色的大衣,系着围巾,步子不快不慢。

他没有在意,因为他急着去看何相鹤。

何相鹤缩在墙角,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脸是全身白的,整个人像是一碰就碎。

“小鹤!小鹤!你怎么了?”小胖蹲下来,拍着他的肩膀。

何相鹤没有反应,他听不到,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种恐惧,像黑色的潮水一样的恐惧。

小胖拿起手机,拨了陆正的号码。

“师父,你快回来!小鹤出事了!”

电话那头,陆正的心沉了一下。

“我马上回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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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陆正立马骑上摩托车往回赶。

陆正赶到的铺子时候,摩托车刚停稳,引擎还在突突地响,他已经跨了下来,腿有点发软。

他跑进铺子里,一眼就看到了墙角那团缩成了一小堆的小东西。

何相鹤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无助的发抖着。

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所有的肉都暴露在外面,没有保护,没有遮挡。

哭声已经不像哭声了,更像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一样的嘶嘶声。

小胖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只能无用的轻轻拍拍何相鹤的背,和他说些什么。

他看到陆正,站了起来,“师父,小鹤他......”

陆正来不及回应他,直接走过去,蹲下来,把何相鹤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何相鹤的身体很僵硬,失控的状态没有因陆正的到来而缓解。

他的手还抱着自己的头不肯放开。

陆正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让他攥着。

“是我,是我,陆正,我来了。”他低声哄着何相鹤,但其实他自己的心也在不断发抖。

何相鹤的眼睛睁着,眼神无法聚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他往陆正的方向看去,可是眼神在看更远的地方。

嘴巴在动,在说一些含混的、断断续续的话。

“不打,爸爸......不打.......”

陆正把他搂得更紧了,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头,把那些被汗和泪浸湿了的头发从他脸上拨开。

“没人打你,不怕。我在呢。”陆正说着,眼眶竟然有些红了。

“小胖,发生什么了?”陆正紧张地问。

“我,我也不知道,”小胖也很着急,“我在铺子外洗车,听见小鹤哭了就来了,刚好有个男人从里面走出去,我一着急,就没理他。”

“男人?什么男人?”陆正问。

没等小胖回答,何相鹤的眼泪就流得更凶了,他的身体剧烈地抖。

他的手攥着陆正的衣服,死死攥着,指节发白。

“哥哥......求求了......不要......不要——!”

声音忽然拔高,又尖又哑,脑中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何相鹤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脸更白了,嘴唇发紫,看起来很不对劲。

陆正被吓坏了。

他的手在何相鹤的脸上摸着,又摸了摸何相鹤的手,都是冰凉冰凉的。

何相鹤的手指蜷着,僵着,五指呈一种诡异这状态,陆正怎么也掰不开。

陆正不知道何相鹤怎么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症状,被吓得不行。

他连忙抬起头看着小胖,惊慌失措地对他说:“打120!快!”

声音很大,小胖被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

小胖拿起手机,手也在发抖,三个数字愣是按了好几次才按对。

电话接通了,他慌慌张张地说了地址,说了情况,挂了电话,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陆正抱着何相鹤,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

何相鹤的心跳很快,好像下一秒就要胸腔内跳出来了。

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急,那么重,像一台在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随时都会烧掉。

陆正低下头,把脸贴在何相鹤的额头上,他的额头是凉的,凉的像一块铁。

“没事的,没事的,车子马上就来了,不怕啊,会没事的。”

陆正在何相鹤的耳边一遍一遍地说,是在安慰何相鹤,也是在安慰自己。

救护车来得很快,在铺子门口停下来。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跑进来,动作很快,很利落。

他们迅速判断了情况,把何相鹤抬上担架,推上了救护车,陆正也跟了上去。

车内,陆正坐在何相鹤旁边,握着他的手。

何相鹤的手指还是僵着蜷着,像鸡爪一样。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陆正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使劲儿搓着,揉着,想把它搓热。

何相鹤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蹙紧,嘴唇大张,呼吸还是很急,但在医生的处理下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的脸还是白的,但嘴唇的颜色慢慢回来了,从紫色变成了粉红色。

陆正看着他,看着他胸口的起伏。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心也在跟着起伏。

到了医院,何相鹤被送进了急诊室。

陆正跟在旁边,脑子里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满脑都是何相鹤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想到他说“哥哥......求求了......”。

陆正的手还在发抖,止不住地发抖,他从没有这么害怕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医生出来了。

陆正连忙抬起头看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很平静。

“呼吸过度,不是大问题。情绪太激动了,导致二氧化碳排出过多,引起手脚发麻、僵硬。我们已经处理过了,现在稳定了。”医生说的很清楚。

陆正听着,觉得自己的心脏慢慢回到了正常的位置。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暗哑。

医生看着他,继续解释,“人在极度恐慌或激动的时候,呼吸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导致体内的二氧化碳排出过多,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应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情绪波动太大了。”

陆正沉默了一下,“他脑子不太好,以前出过意外。”

医生点了点头表示了解,“那更要注意,他的情绪调节能力比正常人弱,更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平时尽量避免让他受到强烈的刺激。”

陆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了。

医生走了。

他靠着墙,低着头思考。

他在想,何相鹤今天受了什么刺激?

那个男人是谁?

他说了什么?

何相鹤为什么会那么怕?

他想了很多,却他一个答案都没有。

他走进诊室,何相鹤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的脸还是白的,只有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看起来像一个躺在那里的瓷娃娃,脆弱的,易碎的。

陆正走过去,坐在床边,把何相鹤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已经不僵了,软了下来,暖和了一点。

陆正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何相鹤醒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像两扇沉重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他呆呆看了会儿天花板,又转过头,看着陆正。

“陆正。”何相鹤的声音很虚弱。

陆正凑近他,“嗯,我在。”

何相鹤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路过眼角,划过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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