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蛋糕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蛋糕。

草莓的,上面铺满了红彤彤的草莓,奶油雪白雪白的。

巧克力的,棕色的巧克力酱淋在上面,撒了金箔,亮闪闪的。

水果的,黄桃、猕猴桃、菠萝,切成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奶油上面。

还有小蛋糕,一个个装在纸杯里,上面挤了奶油花,撒了彩色的糖粒。

何相鹤的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蛋糕的颜色,亮得不像话。

他的嘴又张开了,这次是真的合不上了。

“何相鹤。”陆正站在他身后,声音冷下来,“走了。”

何相鹤没有动。

他整个人趴在玻璃上,两只手撑在橱窗的台面上,脸都快贴到玻璃里面去了。

“走了!”陆正的声音大了一点。

何相鹤还是没有动。他转过头,看着陆正,眼睛里的光比在超市门口还要亮,还要急。

他的嘴唇颤了颤,手指在橱窗的台面上抓了抓。

“陆正。”他的声音很激动,“蛋糕!”

“看到了,走了。”陆正不为所动。

“好漂亮。”何相鹤转回去,继续看那个草莓蛋糕。

草莓红红的,亮亮的,一颗一颗地摆在奶油上面,像宝石一样。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口水。

“走了,别看了。”陆正伸手拽了一下他的后领。

何相鹤被他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但脚底下像生了根,又站回去了。他站在橱窗前,两只手扒着窗沿,不肯走。

“我想吃。”他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不行。”

“就一个,最小的。”

“不行。”

何相鹤指着橱窗角落里最小的那个纸杯蛋糕,上面有一朵奶油花和几颗彩色糖粒。

“那个,最小的。就那个。”

“不行就是不行。”陆正的声音硬得像石头,“别废话了,走。”

何相鹤没有走。

他站在橱窗前,两只手还扒着窗沿,身体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红了,就那么看着那个纸杯蛋糕,看着那朵奶油花和那些彩色的糖粒。

“陆正。”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没吃过蛋糕呢。”

“别跟我耍赖。”陆正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你走不走?”

何相鹤没有回答。

他站在橱窗前,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

他的嘴巴抿着,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那个纸杯蛋糕,盯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陆正。

他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陆正,眼神满是渴望。

“求求你了。”他说,声音带着鼻音,急切道,“就一次,我以后都不要了。”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蹭蹭地往上冒。

他讨厌这种被缠着的感觉。

他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他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行,不需要讨价还价,不需要看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

他说不行的时候,这件事就应该结束了。

但何相鹤不结束,还站在橱窗前,怎么拽都拽不走。

“我说了不行。”陆正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你再这样,以后永远别想出来。”

何相鹤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还扒在窗沿上,没有松开。

陆正看着他,等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转身走了。

不是慢慢地走,是大步流星地走。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是身后跟着一个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何相鹤站在原地,手还扒在窗沿上。

他看着陆正走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着街角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手慢慢从窗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嘴巴张开了一点,又闭上了,眼睛红得更厉害了,眼泪就快要蓄满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太大的鞋。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陆正消失的方向,开始走。

一开始是走的,慢慢地走,低着头,不看路,不看两边的店,也不看电线杆上的小广告。

走了几步,他开始加快速度,从小走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小跑。

他的运动鞋太大了,跑起来的时候鞋底拍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像两只不听话的脚在打架。

他的外套太长了,跑起来的时候下摆飘起来,像一面没挂好的旗子。

他的头发翘着,跑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像一丛被风吹乱的草。

他跑过了早餐店,蒸笼还冒着白气,他没有看。跑过了五金店,扳手和螺丝刀还挂在架子上,他没有看。跑过了电线杆,小广告还在上面贴着,他没有看。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盯着陆正可能留下的脚印,啪嗒啪嗒地跑。

在街角拐弯的时候,他的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住了墙,手掌擦在粗糙的墙面上,蹭红了一块。

他没有看,继续跑。拐过弯,他看到了陆正的背影。

陆正走得很快,已经快到修车铺门口了。

何相鹤没有叫他。

他放慢了速度,从小跑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走。

他的脚后跟疼得厉害,磨破了皮,鞋子里湿湿的,可能是血。他的手掌也疼,红了一块,火辣辣的。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跟在陆正后面,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一步一步地走。

陆正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把卷帘门拉上去。

他没有回头,直接走了进去。

何相鹤走到门口,站在那条线外面,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他站在线外面,站了两秒,然后迈了过去。

他走进铺子里,陆正已经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了,正在拆灯泡的包装。

何相鹤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没有叫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自己的小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他坐在床上,把陆正的鞋脱下来。

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红红的,渗出一点点血珠。他用手指碰了碰,疼得皱了一下眉头。

他把脚缩到床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铺子后面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上次他揪了几片叶子吃,被陆正骂了。

那时候他还不太会说话,“绿......菜......绿......”地说,被陆正按着脑袋灌了一口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很久了,又好像没过多久。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把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一会儿,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想起超市里的零食,想起蛋糕店里的蛋糕,想起那个纸杯蛋糕上的奶油花和彩色糖粒。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流了两滴小小的泪出来。然后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外面的声音。

陆正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然后是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然后是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声,香味飘过来了。

何相鹤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子抵着膝盖。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陆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饭。饭上面盖着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几片黄瓜。

“吃饭。”陆正说,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何相鹤没有动。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

他看着陆正,没有说话。

“不吃?”陆正问。

何相鹤摇了摇头。很小的幅度,但很坚决。

陆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何相鹤缩在床上,抱着膝盖,脚后跟上的伤口红红的,他还没处理。

“不吃拉倒。”陆正说,转身走了。

何相鹤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了,听到他坐下来吃饭的声音,听到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往门口看看,什么也看不到。

他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纸杯蛋糕,白色的奶油花,彩色的糖粒,小小的,圆圆的,摆在橱窗的角落里。

他想要。他好想要。

但他没有要到。

陆正不给他买。陆正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陆正还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蛋糕店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相鹤想到这里,鼻子又酸了。

陆正吃完饭,把碗洗了,把新买的灯泡换了,又把洗衣液倒进桶里。

他干活的时候一直听到何相鹤房间里没有声音。

没有哼歌,没有翻身的动静,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里面没有人。

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睡觉前他又去了一趟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何相鹤门口的地上。他敲了一下门。

“牛奶。喝不喝随你。”然后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上厕所,看到那杯牛奶还在原地,一口没动。

他站了两秒,弯腰端起来,自己喝了。

何相鹤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朵水渍。

他的脚后跟还在疼,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

他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凉了凉,又缩回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门。

门关着,底下有一条缝,透进来一点点光。

陆正还没睡,他听到铺子里有声音,躺椅嘎吱了一声,然后是翻身的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光灭了,陆正睡了。

何相鹤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

被子里黑黑的,闷闷的,呼吸的时候能闻到棉花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蛋糕。

草莓的,红红的,亮亮的,奶油雪白雪白的。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他想起陆正转身走掉的样子。头也不回,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身后跟着一个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自己。

陆正不想看到他,他把他扔在蛋糕店门口了。

何相鹤想到这里,鼻子又酸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枕头湿了一小块,凉凉的,他又翻了个面。

“坏蛋。”他小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坏蛋。”这次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很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陆正是坏蛋。

陆正给他饭吃,给他衣服穿,给他修热水器,给他铺防滑垫,还带他出去了。

但陆正不给他买蛋糕。他想要那个蛋糕,好想要。他好久没吃蛋糕了,上次吃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个蛋糕的样子,红红的草莓,白白的奶油,摆在橱窗里,灯照着,亮闪闪的。

他的手扒在窗沿上,玻璃凉凉的,呼出的气糊在上面,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想要。但陆正不给他买,陆正还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跑回来的时候脚好疼,鞋太大了,磨得脚后跟火辣辣的。他差点摔了,扶住了墙,手掌也蹭红了。

陆正不知道,陆正走得太快了,头也不回。

陆正不在乎他疼不疼,不在乎他会不会摔,不在乎他一个人在后面跑。

他决定不理陆正了。

这个决定是在凌晨两点左右做出的。

做出决定之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何相鹤醒得很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白花花的。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背对着阳光。

他听到外面有声音。

陆正在铺子里干活,气动扳手哒哒哒地响,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听到陆正喊了一声“小胖,把那个千斤顶拿过来”。

小胖应了一声,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过去。

何相鹤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他把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一会儿,肚子又叫了一声。

“你别叫了。”何相鹤对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说。

他不想起来。

起来就要面对陆正,面对那个坏蛋。

他不想看到陆正,不想听到他说话,不想看他那张黑沉沉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躺着。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被推开了。

“何相鹤,起来吃饭。”陆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硬邦邦的。

何相鹤没有动,他缩在被子里,假装没听见。

“听到没有?起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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