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想起昨天那一大滩尿渍,和自己蹲在地上搓床单的狼狈样,还有花掉的洗衣粉和浪费的时间。

何相鹤这个人,脑子坏了都不消停。

还是说,他就是故意的?跟小时候一样,变着法子折腾他?

陆正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看到何相鹤从房间里走出来。

床单是干的,裤子是干的,人也是清醒的。

他的脸色还是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会自己上厕所。”他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

何相鹤站在小房间门口,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T恤,下半身就穿了条内裤。头发翘起一撮呆毛,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迷蒙。

听到这句话,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

“昨天尿床,是故意的?”

何相鹤摇头,摇得很急,头发都甩起来了。

“那是什么?嗯?”陆正往前走了一步,“你告诉我,你明明会自己上厕所,为什么要尿在床上?”

何相鹤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的脸涨得通红,耳朵尖也红了,整个人窘迫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陆正看着他这副样子,越看越来气。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提高了,“你不是挺能的吗?小时候不是挺会说的吗?现在装哑巴了?”

何相鹤被他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缩起肩膀,整个人蜷成一团。

陆正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他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一秒钟都不想。

可何相鹤就像一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那天下午,陆正在修一辆底盘漏油的老车。

他整个人躺在滑板上,钻到车底下,扳手在手里转得飞快。

干这种活需要专注,需要心静,但他刚钻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听见外面传来“哐当”一声。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

何相鹤站在工具柜前面,脚边散落着一地的扳手和螺丝刀。

抽屉掉在地上,工具撒了一地。

何相鹤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工具,又看看车底下的陆正,眼睛里全是慌张。

“我……我……”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陆正从车底滑出来,站起来,看着那一地狼藉。

扳手、套筒、螺丝刀、钳子……

大大小小几十件,滚得到处都是。

有些滚到了柜子底下,有些滚到了过道上,还有一把螺丝刀直接飞到了铺门口。

他压着火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把工具捡回来,动作很重,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何相鹤想帮忙,弯腰去捡地上的一把螺丝刀,但陆正一把夺过来。

“别碰。”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何相鹤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地收回去。

陆正把工具全部归位,关上柜门,转身看着何相鹤。

他的眼神像要吃人,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闲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除了伺候你,就没别的事干了?”

何相鹤拼命摇头。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嗯?”陆正往前走一步,何相鹤就往后退一步,“你知不知道这些工具多少钱?知不知道弄丢了我要花多少钱买新的?”

何相鹤退到了墙角,无路可退。他整个人贴在上面,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抠着墙皮,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的粉末。

“我……对不……”

“对不起有个屁用。”陆正打断他,“你除了给我添乱,还会干什么?”

何相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那件大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陆正看着他哭,心里的火更旺了。

他最烦这种动不动就哭的。

小时候何相鹤欺负他的时候,他从来没哭过,一次都没有。

被打、被骂、被堵在家门口羞辱,他都是咬着牙挺过来的。

现在倒好,这个当年把他踩在脚底下的人,在他面前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可笑。

“别哭了。”陆正说。

何相鹤没停,眼泪还在流。

“我说别哭了!”陆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往旁边拽了一下。

他的力气很大,何相鹤整个人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肩膀狠狠撞在工具柜上。

何相鹤被这一下撞懵了,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急促的、压抑的喘息。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陆正,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怕。

怕到骨子里的那种怕。

陆正看着那双眼睛,手里的力道松了一瞬,但很快又紧了回去。

“你再乱碰我的东西,我就把你锁在小房间里,哪儿都不许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见没有?”

何相鹤拼命点头,点得额头都快碰到胸口了。

陆正松开手,转身走回车底。

何相鹤站在工具柜旁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脸埋在膝盖里。

他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胖从外面买了零件回来,看到这一幕,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

但他看到车底下的陆正,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零件放在工作台上,走到何相鹤旁边,蹲下来,小声说:“那个……你别哭了,师父他脾气是差了点,但他不是坏人……”

何相鹤从膝盖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湿漉漉的,红红的,看着小胖。

小胖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

那是他买零件找零的时候顺手在柜台拿的。

他塞到何相鹤手里。

“给你吃。”

何相鹤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小胖露出了一个笑。

很浅的笑,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眼睛还红着,睫毛还是湿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小胖被这个笑晃了一下神,心想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然后他就听见车底下传来陆正的声音:“小胖,你是不是很闲?”

小胖一个激灵站起来,跑过去帮忙。

何相鹤瞄了瞄陆正,随后又低下头,蹲在角落里,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吃。

他把糖攥得很紧,好像那是很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陆正发现何相鹤不见了。

他做完晚饭,两碗面条,一碗有荷包蛋,一碗没有。

有蛋的那碗是自己的。

他喊了一声“吃饭”,没有人应。

他皱了皱眉,走到小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是空的,行军床上只有叠得歪歪扭扭的床单和那件换下来的T恤。

陆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跑了。

然后第二个念头是:跑了好,省心了。

但他还是放下碗,把铺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

厕所没有,厨房没有,铺面没有,门口也没有。

“妈的。”

陆正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骂了一声。

他沿着街往左找了一百多米,又往右找了一百多米,都没看到人。

正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听到修车铺后面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

他绕到后面,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何相鹤蹲在垃圾桶旁边。

他缩成一团,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头。

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声音。

陆正走过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很响。

何相鹤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陆正,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映得更加脆弱。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糊的、颤抖的“不……”,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陆正看着他这副样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怕我。

他怕我怕到要躲到垃圾桶旁边。

“回去。”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何相鹤没动,整个人贴在墙上,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流浪猫。

“我说回去。”陆正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不是想在外面过夜?”

何相鹤终于动了。

他沿着墙根慢慢地挪,红红的眼睛一直盯着陆正,好像在提防他随时会动手。

他挪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修车铺。

陆正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铺子里。

“神经。”

他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回去之后,何相鹤已经坐在小房间的床上了。

他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

面条还在桌上,已经坨了。

陆正把两碗面条都倒进了垃圾桶,重新下了两碗。

这次两碗都加了荷包蛋。

他把面端到何相鹤面前,把勺子放在碗边。

“吃。”

何相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害怕,有犹豫,还有一点点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勺子,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安静,一口一口的,面条从勺子上滑下来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不敢抬头看陆正。

陆正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那碗,吃到一半,忽然说:“以后别乱跑。”

何相鹤的动作停了。

“外面有车,撞死了我还得花钱埋你。”

这句话说得很难听。

何相鹤听懂了,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陆正吃完面,站起来,把碗收了。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条巷子里有野狗,咬了你我可没钱给你打狂犬疫苗。”

然后他走进厨房,把水龙头拧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收拾完,陆正又带他洗了个澡。

洗澡的时候,陆正故意加了几分力,看何相鹤疼了却不敢说的样子,心里的气才解了点。

那天晚上,陆正又没睡好。

他躺在躺椅上,听着小房间里传来的翻身声。

何相鹤也没有睡着,翻来覆去的,床板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小房间的门开了。

陆正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他听到轻轻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是何相鹤穿着那双大了两号的拖鞋。

脚步声走到他旁边,停了。

然后是长时间的安静。

陆正能感觉到何相鹤站在他旁边,很近。

他不知道何相鹤要干什么,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一触即离。

陆正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碰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何相鹤的手指凉凉的,指尖带着一点湿意,大概是紧张出了汗。

然后陆正感觉到一件东西被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是一颗糖。

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是下午小胖给的那颗。

何相鹤把糖塞给他之后,就转身啪嗒啪嗒地走回了小房间,轻轻关上门。

陆正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

包装纸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糖纸的边角都翘起来了,但糖还在,完好无损。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别想多了。

一颗糖而已。

他依旧是小时候欺负自己的人。

陆正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陆正起来的时候,发现那颗糖还在枕头旁边。

他看了一眼,拿起来,塞进了裤兜里。

何相鹤从小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他看到陆正,立刻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走,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陆正没理他,去厨房热了两个馒头。

吃早饭的时候,何相鹤坐在桌子对面,小口小口地啃馒头。

他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掰下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陆正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今天我去市场,你老实待在家。”

何相鹤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我去买床垫。”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你那张破床,我看着就来气。晚上翻个身都吱呀吱呀的,吵得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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