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舞足蹈的,像个在汇报成绩的小学生。

“那你好厉害啊。”小胖倒是捧场。

何相鹤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手指在盒子上摸来摸去。

“陆正也说拼得不错。”他的声音小了一点,但里面藏着一种得意的、骄傲的、像偷吃了糖的小孩一样的小心思。

小胖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何相鹤这么开心了。

自从那次偷钱被打之后,何相鹤就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了,枯了,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

现在这朵花又活过来了,虽然只活了一点点,但至少叶子是绿的,花瓣是展开的。

小胖蹲下来,跟何相鹤平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准备再拼一次?”

何相鹤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盒子抱得更紧了。

“嗯!我要再拼一次。这次我要拼得更快。”

小胖笑了,“那你拼吧,我去干活了。”

何相鹤“嗯”了一声,坐回床上,把盒子打开,把拼图片倒在床上,一片一片地翻过来。

这次他翻得很快,因为他已经知道哪些片是黄色的,哪些是棕色的,哪些是白色的。

分颜色的时候手指也是飞快,像一只在捡豆子的小鸡。

分完了,他开始拼。

他先拼了小狗的鼻子,再拼了眼睛,再拼了耳朵。

他拼得比昨天快了很多,因为那些形状他已经记住了。

哪片放在哪里,哪片的边缘是什么形状,他都记得。

他的手指在拼图片之间翻飞,拿起一片,放下去,卡进去了,再拿起一片,放下去,又卡进去了。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又快又准。

他拼着拼着,嘴巴开始动了。

在哼歌。

没有调子,没有歌词,就是“嗯嗯嗯”“啦啦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小狗一样的在哼哼唧唧。

他拼了一个小时,拼完了。

他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拆了,重新拼。

他又拼了一个小时,很快就拼完了,又拆了。

何相鹤拼了拆,拆了拼,一遍又一遍,像一只学会了新技能的小狗,不停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并且乐此不疲。

他跟自己比赛,看看这次能不能比上次快。

他每次拼完都会看一下时间,他会看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的位置。

太阳在窗框的左边的时候他开始拼,拼完了太阳跑到窗框的中间了。

下一次他拼完了,太阳才跑到窗框的中间偏左一点点。

他快了好多耶!

何相鹤高兴得在床上打了个滚,滚到一半差点掉下去,赶紧扒住床沿,爬回来。

小胖经过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嗯嗯嗯”的哼歌声。

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何相鹤趴在地上,撅着屁股,脑袋几乎贴在地面上,手指在拼图片之间翻来翻去。

他的嘴唇在动,在哼歌,脚丫子翘起来,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小胖选择不打扰他,转身走了。

何相鹤拼了一整天。

拼到手指疼,拼到眼睛酸,拼到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拼了十遍,二十遍,三十遍,数不清了。

陆正送饭进来的时候,何相鹤正趴在地上,脸贴着拼图,嘴巴在哼歌,藕白色的脚丫子在空中晃来晃去。

何相鹤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陆正,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被老师抓到上课玩东西的小学生。

他的脸红了,耳朵红了,连脖子都红了。

陆正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地上的拼图。

小狗已经拼好了,整整齐齐地趴在地上。

他又看了一眼何相鹤。

红着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脚趾头蜷在一起。

他站在那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吃饭。”

何相鹤“哦”了一声,走到桌边,开始吃饭。他吃了一口饭,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

陆正还没有走,站在桌边看着他。

何相鹤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低下头。

他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又想说什么?”陆正问。

何相鹤放下筷子,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片拼图片。

黄色的,很小,是小狗身上的一块。

他把那片拼图片举到陆正面前,声音小小的,“你看,这个......我闭着眼睛拼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拼对了。”

小孩吹牛呢。

陆正看着那片拼图片,又看着何相鹤那双亮亮的、湿湿的、带着期待的眼睛。

“嗯。”他就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

何相鹤蹲在地上,手里还举着那片拼图片,看着陆正的背影。

他的嘴角低了下去,叹了口气,把那片拼图片放回口袋里,继续吃饭。

他吃得很香,一大口一大口的,把整碗饭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又趴在地上,看着那只黄色的小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拆了,重新拼。

何相鹤对拼图的热情,是在第三天开始消退的。

倒也不是完全不想玩了,就是趴在地上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一整天变成一上午,从一上午变成一两个小时。

他拼得越来越快,快到闭着眼睛都能拼完,拼完之后看着那只黄色的小狗,看一会儿,然后把它拆了,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在枕头旁边。

何相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他坐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往外看。

陆正和小胖都在干事情。

于是他又走回床边,坐下来,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像一张干枯的网贴在墙上。

何相鹤又开始跟自己说话了。他已经很久没跟自己说话了,因为陆正说“听着烦”。

但他实在憋不住了。

他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何相鹤,你好无聊哦~”他对自己说,“嗯,无聊。拼图拼完了,不想拼了。电视也看不了。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他连着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又开始说了。

“你要是能出去玩就好了。”

“可是陆正不会带你出去的。”

“你求求他嘛。”

“我不敢。”

“你不敢?”

“嗯,不敢。”

“他凶。”

“那你就继续无聊吧。”

“好吧......”

这时候要是有人路过,绝对会以为这个人得精神分裂了。

何相鹤把自己说服了,又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说话了。

但他只安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一点,探出半个脑袋。

他蹲在门口,把下巴搁在门框上,看着陆正的背影。

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麻了。

终于,何相鹤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陆正。”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什么事?”

何相鹤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抠,抠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你......你今天忙不忙?”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忙。”陆正说了一个字。

何相鹤失落的“哦”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半个脑袋。

陆正还在修车,姿势都没变。

何相鹤又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

“陆正。”他又叫了一声。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

这次他回头了。

他转过头,看到何相鹤蹲在门口,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翘着,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一只从窝里探出头的小狗。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到底怎么了?”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你......你累不累?”他的声音比刚才还小,小到几乎听不清。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想说什么?”声音里满是不耐。

何相鹤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又抠。他的嘴巴张了又张,脸都红了。

“我......我好无聊。拼图拼完了,电视也不能看。我想......我想......”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低下头,不敢看陆正。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缩在门框后面,像只瑟瑟发抖的小狗。

他的胸口堵了一下。

他把扳手放下了。

“想出去?”陆正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相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唰”地亮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点得头发都飞起来了。

“嗯!嗯!嗯!”他连着说了三个“嗯”,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大声。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下午。下午带你去公园。现在别烦我,干活呢。”

何相鹤愣住了。

他蹲在门口,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陆正说“下午带你去公园”。

他不聪明的脑子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转着,把这句话拆成一个个字,再拼在一起,再拆开,再拼在一起。

然后他笑了,压都压不住。

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鼻头皱起来,笑得像个傻子。

不过严谨的来说,他现在就是个傻子。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笑什么笑,显你牙白啊?”

何相鹤把嘴闭上了,但他的眼睛还在笑,弯弯的,亮亮的。

他把脑袋缩回去,把门关上,靠在门上捂着嘴笑。

他笑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床边,把拼图盒子拿起来,放在柜子里。

他又把床单拉平,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好。

他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一整个上午,何相鹤都坐立不安,到最后才决定坐着。

他坐在床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和等着老师发糖的小学生似的。

何相鹤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从东边挪到中间,觉得太阳走得好慢。

好慢好慢。

他等了好久好久,太阳才挪了一点点。

等得不耐烦了,他就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条缝,看一会又把门关上。

又坐回去了。

又站起来了。

又开门了。

又关门了。

他这样折腾了十几遍,折腾到小胖都注意到了。

小胖蹲在车旁边,看到何相鹤的门开开合合、开开合合。

他看了陆正一眼,陆正头都没抬,但眼里的无奈都快溢出来了。

小胖眨眨眼,没敢问,低下头继续干活。

终于到了下午。

陆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水池边洗了手。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其实就是把那件沾满油污的外套脱了,换了一件没那么脏的。

拿起钥匙,走到何相鹤的房间门口喊:“走了。”

门“唰”地开了。

何相鹤站在门口,眼睛亮得像两颗一千瓦的灯泡。

他仰着头看着陆正,嘴巴张着,合不上。

“走吧。”陆正转身往门口走。

何相鹤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线。

跨过线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触电一样。

他站在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外面的空气吸进肺里,凉凉的,带着汽油味和尘土味,还有一点点的、秋天的、干干的味道。

“出来了。”他跟自己说。

陆正没有催他。

他站在旁边,等何相鹤看够了才说:“走。”

公园在两条街外,走路要二十分钟。

何相鹤跟在陆正后面,一开始很乖,离他两步远,不乱看,不乱碰,乖乖地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的眼睛开始不老实了。

街上的小吃店香味飘来,惹得何相鹤用力吸着鼻子,放慢脚步。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敢停,他怕他一停下来,陆正就会说“不去了”。

他忍着不看,忍着不闻,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陆正的鞋后跟,一步一步地走。

公园不大,有一个小湖,湖边种着柳树,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有一个沙坑,沙坑里插着几个小铲子和小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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