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一幅图是两个积木拼在一起,第二幅是四个,第三幅是八个,一步一步的,最后变成一辆红色的小汽车。

他的眼睛盯着图纸,盯了很久,然后拿起一个积木,看了看,又拿起另一个,把它们拼在一起。

拼对了,卡进去了。

他又拿起一个,又拼上去了。

他拼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看半天图纸,比对着形状和颜色。

但他不急,他很有耐心,认真得像一个考古学者,一片一片地挖,一片一片地拼。

陆正从铺子里经过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何相鹤盘腿坐在床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小积木,在找位置。

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白白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小碎片。

整个人沉浸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

陆正看了一会儿,走开了。

到了中午,陆正做了饭。

他炒了两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炒豆芽。

把菜端上桌,又盛了两碗饭,一碗给自己,一碗给何相鹤。

他走到何相鹤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吃饭了。”他说。

何相鹤没有反应,他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一片积木,眼睛盯着图纸,嘴里念念有词,“这个不对,这个是轮子,这个是车灯,这个是窗户......”

“何相鹤,吃饭。”陆正的声音大了一点。

何相鹤还是没有反应,他把那个零件放下,拿起另一个,比了比,又放下了,手指在积木堆里翻来翻去。

陆正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何相鹤感觉到有人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了。

小鹤看到了,但小鹤不理。

他还在生气。

气陆正不带他去超市,一个人偷偷走了。

陆正给他买乐高,不代表自己原谅他了。

他的嘴巴又抿起来了,抿成一条紧绷绷的线。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弯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拽下来。

何相鹤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积木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床底下。

他的嘴巴瘪了,哼唧着想去捡,但被陆正拽着,走不了。

“吃饭。”陆正把他拽到桌边,按在凳子上。

何相鹤愤愤地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

他恶狠狠地吃了一口饭,眼睛还盯着房间的门。

他又吃了一口,筷子泄愤般在碗里戳来戳去,把饭戳得乱七八糟。

他吃得很不专心,像一台卡住的机器,该转的时候不转,不该转的时候乱转。

饭粒掉在桌上,掉在衣服上,掉在地上。

他的嘴角也沾着饭粒,脸上沾着油渍,整个人吃得乱七八糟,好像下一秒就要上战场。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吃饭还是种地?”他的声音很凶。

何相鹤被凶到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唔......唔!”

他的嘴巴用力嚼了嚼,然后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铺子里很响。

“我不跟你玩了!”何相鹤说,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其实这一秒他有些怂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倒了,在地上晃了两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正,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我自己拼,不让你玩!”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跑得很快,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跑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

......

莫名其妙......

陆正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碗,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地上被带倒的凳子,看着桌上那碗只吃了几口的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碗,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有病!”他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骂人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何相鹤坐在床上,胸口起伏着,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刚才对陆正喊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全世界都能听到。

他的脸红了,耳朵红了,连脖子都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明明昨天还怕陆正怕得要死,缩在床角不敢动,今天就对陆正喊了。

他觉得自己好厉害

又觉得自己好蠢ψ(*`ー´)ψ

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他怕陆正进来骂他,甚至打他。

等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声音,何相鹤才松了一口气,从床上爬下来,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

那颗积木滚到了床底下的角落里,灰扑扑的,和灰尘混在一起。

他趴在地上,伸长胳膊,手指够了两下,够不着。

他往前爬了一点,整个上半身都钻进了床底下,脸贴着地面,鼻子都快碰到灰了,终于,手指碰到了那颗积木,把它勾了出来。

他从床底下爬出来,头发上沾了灰,脸上也沾了灰,像一只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小狗。

陆正要是看见,看定要骂他一句“脏死了”,然后把他拽去洗澡。

何相鹤拼了一整个下午。

拼到手指疼,眼睛酸,拼到肚子咕咕叫。

他遇到困难了。

图纸上的后面的步骤他看不懂,那些箭头和虚线像天书一样,绕来绕去,绕得他头晕。

他把积木拿起来,比了又比,拼上去,不对,拆下来,换一个,还是不对。

他急得额头冒汗,鼻尖上挂着汗珠,嘴唇抿得发白。

他想去找陆正帮忙,但他不敢。

他刚才放下狠话呢,现在又去找他帮忙,夺丢面儿啊。

于是他咬咬牙,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

他把那个积木扔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狗。

他不知道自己跟谁在赌气。

跟自己?跟陆正?跟那些拼不上去的积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好气,气自己笨,气积木难拼,气陆正不带他去超市。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一眼那些散落的积木。

他伸出手,又拿起一个,试了一下,不对。

他放下,又拿起另一个,试了一下,还是不对。

烦死了!!!

他的鼻子酸了,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差点掉下来。

他使劲眨巴眨巴眼睛,把眼泪憋回去了。

陆正“不经意”从铺子里经过,看到何相鹤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往里看,何相鹤盘腿坐在床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积木,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像遇到了天大的事。

愚蠢的人类啊,上天派使者拯救你了!

陆正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去。

何相鹤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到了陆正。

他的第一反应是缩,但只缩了一下,就停住了。

他的下巴高高地抬起来了,像一只在跟主人赌气的小狗。

他把目光从陆正脸上移开,盯着图纸,假装在认真研究,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两只煮熟的虾。

陆正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床上的积木。

车头拼好了,车轮拼好了,但车身的几个拼错了位置,歪歪扭扭的。

“拼错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何相鹤的耳朵更红了。

他不看陆正,盯着图纸,“哼”了一声,“没错。”

“错了。”陆正拿起一个积木,把它拆下来,换了一个位置,卡进去了。又拆了一个,换了位置,卡进去了。

三下五除二,车身的形状就出来了,方方正正的,像一辆真正的小汽车。

何相鹤看着陆正的手,那些被他拼错的积木被一个个纠正过来,小汽车从歪歪扭扭变成整整齐齐。

我的天呐!

何相鹤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他看着那辆拼好的小汽车,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陆正。

眼睛里没有了倔强,没有了赌气,只有一种纯粹的、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崇拜。

“你好厉害。”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小孩看超人一样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陆正看着他那双亮亮的、湿湿的、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沾着灰和汗的脸,看着他嘴角那颗饭粒。

啧,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到现在还在。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你太笨了。”他毫不留情地说。

何相鹤没有生气,他把那辆小汽车拿起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汽车放在枕头旁边,放在那颗螺丝旁边,然后把图纸叠好。

他做完了这些,抬头看陆正,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陆正。”他叫了一声。

“嗯。”

“我原谅你了。”

陆正愣了一下,“你原谅我什么?”

何相鹤想了想,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原谅你早上一个人去超市,不叫我。原谅你回来的时候不跟我说话。原谅你说我笨。”他掰了三根手指,举到陆正面前,“我都原谅你了。”

陆正看着他举着三根手指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还得谢谢你?”

何相鹤摇了摇头,十分大度地说:“不用谢。但是你下次不要这样了。你后面可以和我一起玩积木。我可以教你。”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无语在空气中漫开,“你教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的语气。

“嗯。”何相鹤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我教你。虽然我现在不太会,但我学了就会了。我学东西很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胸也挺得高高的,像一个在吹牛的小孩,但他自己觉得不是在吹牛,他说的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学东西很快。

拼图他学了三天就学会了,闭着眼睛都能拼。积木他也会学会的,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

一点点。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有点想笑,然后他笑了。

嘴角往上勾了五度,眼睛眯了一点,脸上那道从眉尾延伸下来的旧疤被挤得弯了一下。

他笑了,但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只是动了一下嘴角。

何相鹤看到了。

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

他看到了陆正笑。

陆正笑了!

陆正真的笑了!

他的心跳快了,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喘不过气来。

陆正看到他那个样子,把笑容收了,脸又变回了那张黑沉沉的脸。

“看什么看?”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但硬里面的那个东西已经是软的了,软到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糖,外面还是硬的,里面已经化了。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终于发出声音了,“你笑了。”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里面的那种惊喜、不敢相信、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没有。”陆正嘴硬。

“有的。”何相鹤说,“你笑了!我看到了,你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陆正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吃饭。”他的声音不大。

何相鹤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后脑勺,也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不对,他本来就是傻子。

何相鹤现在胆子大了,敢在被骂的时候不缩肩膀了。

甚至敢在陆正心情看起来还不错的时候,用那种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嗲的声音叫一声“陆正~~”。

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拉长的麦芽糖,黏黏的,甜甜的。

陆正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不敢相信地回过头,就看见何相鹤蹲在门口,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只在撒娇的小猫。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嗓子怎么了?”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又软又黏,“没怎么,就是想叫你。”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螺丝刀捡起来,转过身,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何相鹤没有听到,依旧傻傻笑着。

最令陆正无语的是,吃饭的时候,何相鹤开始挑食了。

以前他不敢挑,给什么吃什么,瓜皮菜根都吃,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南瓜拨到一边,把包菜拨到另一边,只吃白饭和肉。

他把南瓜拨到碗边,用筷子压了压,压扁了,又拨回来,又拨回去,像在玩一个不好玩的玩具。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嘟着,整张脸上写满了四个字:我不爱吃。

陆正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一套小动作,看了几秒。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