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陆正看了他一眼,“嗯。”

何相鹤的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他的嘴巴动了动,“陆正,我今天乖不乖?”

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等着被夸奖。

“乖什么乖,昨天还摔筷子。”他的声音还是硬的。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但很快又翘起来了。

“那是昨天。今天我把菜都吃完了,我没有扔。”他还在说,“我乖了。”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行了,把碗收拾了。”

何相鹤“嗯”了一声,把碗端到厨房。

走回房间的时候,经过铺子,看到陆正理工具。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陆正。”

“什么事。”

“电视坏了。”何相鹤说,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知道。”

“你什么时候修?”何相鹤问。

陆正转过头,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直勾勾盯着他,在等一个答案。

“你想看?”陆正挑了挑眉,问。

何相鹤用力地点了点头,像小鸡啄米。

“嗯!嗯!嗯!好无聊。我想看电视。”

“电视坏了很久了。”

“我知道。”何相鹤说,“你修嘛!你什么都会修。”他很认真,“你什么都会。你是大老虎。大老虎什么都会!”

陆正看着他,看了两秒。

“求我。”

何相鹤愣了一下。“什么?”

“求我。求我我就修。”陆正的声音染上些恶劣。

看着傻子这傻样儿,陆正突发奇想,想逗逗他。

何相鹤毫不犹豫双手合十,举到陆正面前,像拜佛一样拜了两拜。

“求求你了,陆正~求求你了,你是最好的,你最厉害了。你什么都会。你修一下电视嘛~~我想看动画片!求求你了。”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嗲。

陆正看着他双手合十、一脸虔诚的样子,嘴角勾了起来。

“行了行了,晚上修。”他转过身,继续干活。

何相鹤在一旁高兴得说不出话。

晚上,陆正把电视搬出来,拆开后盖,用万用表测了测,换了几个电容,又焊了一根断了的线。

其实他也不太会,本来想找人修的。

但是他又想到何相鹤说自己什么都会的样子。总觉得还是得自己试试,不然丢面儿。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陆正把后盖装上,插上电源,按了一下开关。

屏幕亮了。

何相鹤的眼睛也同时亮了,亮得像两颗一千瓦的灯泡。

“亮了!亮了!电视亮了!”他从地上跳起来,拍着手庆祝。

陆正调了调频道,找到了一个动画片,正在放《猫和老鼠》。

何相鹤坐在床上,看着那只蓝色的猫被老鼠耍得团团转,笑得前仰后合,“咯咯咯”的。

陆正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笑得像个傻子的样子,面上也浮现出一点点笑容,立马就消失了。

“行了,别笑了,看一会就关掉,不然眼睛瞎掉了。”他说完转身走了。

何相鹤没有听到,整个人正沉浸在电视的世界里。

接下来的几天,何相鹤就长在电视前面了。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描完线,然后蹲在门口看街。也不是去找陆正,而是打开电视。

他坐在床,仰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画面。

他看动画片,看电视剧,看广告,看新闻,什么都看,连天气预报都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的时候不说话了,不闹了,不跑来跑去了,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陆正叫他吃饭,他端着碗坐在电视前面吃,眼睛都不离开屏幕。

陆正叫他洗澡,他说“等一会儿”,等了一集又一集,等到陆正过来把电视关了,他才去洗。

陆正叫他帮忙把床上的手机拿来,他“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摸了半天,摸到一只拖鞋,跑过去递给陆正,头还朝着电视的方向。

陆正看着那只拖鞋,又看着何相鹤那张盯着屏幕的、傻乎乎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何相鹤,这是手机吗?”

何相鹤不理会,跑回去看电视了。

陆正开始烦了。

他烦何相鹤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也不在他旁边蹲着了。

他烦何相鹤的眼睛里只有那个破电视,现在他怎么叫都不理了。

他以前觉得何相鹤烦,是因为他老是跟着他,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现在何相鹤不跟着他了,不叽叽喳喳了,他又觉得不习惯了。

他觉得自己有病。

他真的有病。

那天下午,陆正在铺子里修车,需要何相鹤帮忙递工具。

他叫了一声,“何相鹤。”

没有回应。

又叫了一声,“何相鹤!”

还是没有回应。

他放下扳手,走到房间里,何相鹤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香蕉,正在吃。

电视里在放一个动画片,一只黄色的海绵在说话,声音尖尖的,笑得很夸张。

何相鹤看着那个海绵,傻呵呵笑着,嘴角还沾着香蕉泥。

“何相鹤!”陆正的声音拔高了。

何相鹤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还钉在电视上,看着那只海绵被一只章鱼追着跑,笑得前仰后合。

陆正觉得火大。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何相鹤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何相鹤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香蕉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两截。

他的笑容僵住了,眼睛从电视上移开,看着陆正。

陆正的脸黑得像锅底,眼睛红得像要喷火。

他的声音又低又重,“我叫你好几遍你没听见?”

比回答先到来的是何相鹤的眼泪。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摔成两截的香蕉,嘴巴瘪得很厉害,嘴角往下撇,整张脸都拉长了。

然后放开了哭起来。

“我的香蕉!”他哭着喊,“我的香蕉!我还没吃完!你把它弄掉了!你赔我香蕉!”

他蹲下来,想去捡那根香蕉,手指碰到香蕉皮,黏黏的,滑滑的,他缩了一下,又伸过去了,把那两截香蕉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香蕉已经脏了,沾了灰,黑黑的,黄黄的,混在一起,像一坨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捧着那两截脏兮兮的香蕉,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滴在香蕉上,滴在手上,滴在地上。

“你赔我!你赔我!”他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陆正站在那里,看着何相鹤蹲在地上,捧着一根脏兮兮的香蕉,哭得像个三岁小孩。

他的火一下子灭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嗤”的一声,灭了,只剩下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人见到为香蕉哭坟的人都会无语。

小胖从铺子里跑过来,看到何相鹤蹲在地上哭,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蹲下来,拍了拍何相鹤的肩膀。

“小鹤,别哭了,不就是一根香蕉吗?师父再给你拿一根。”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小胖,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出来了,挂在嘴唇上,亮晶晶的。

“不一样!”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失去了全世界一样的悲愤,“这根是这根!那根是那根!我要这根!不要那根!”

他把那两截香蕉举到小胖面前,像在展示一件珍贵的文物,“你看,都摔烂了!烂了!不能吃了!”

眼泪又涌出来了,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关都关不住。

小胖看着那两截沾满灰的香蕉,又看着何相鹤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想说“不就是一根香蕉吗”,但他说了也没用。

其实何相鹤现在不是在乎那根香蕉,他是在乎那根香蕉是陆正弄掉的。

他在乎的是陆正凶他了,陆正拽他了。

他在乎的是陆正的声音很大,大到像打雷。

他把这些情绪都投射到那根香蕉上了,那根香蕉成了他的替罪羊,成了他的出气筒,成了他的眼泪的开关。

借劲儿撒泼呢。

陆正站在旁边看何相鹤蹲在地上哭,那张平日里白皙漂亮的脸红透了、湿湿的、像被雨淋了,鼻涕挂在嘴唇上好不恶心。

陆正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不就是一根香蕉吗?至于吗?”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陆正,眼泪还在流,鼻涕还在淌。

他的嘴巴动了动,然后突然站起来,把手里的香蕉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香蕉皮上面还有灰,黑黑的,黏黏的,混在一起,他硬是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何相鹤脸都皱起来了,但他没有吐,又咬了一口,又咽下去了。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陆正,像在说“你看我敢”。

小胖看呆了,嘴巴张着,合不上的。

陆正也看呆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都被恶心到了。

“你疯了?”陆正的声音拔高了,“脏不脏?”

何相鹤把最后一口香蕉咽下去,随手擦了擦嘴,下巴扬起来,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

“我吃了!你能把我怎样?”

他的声音还在抖,但里面的气势很足,在跟陆正叫板。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吐了一口气出来。

他年纪大了,真遭不住。

“行!你牛!是世界第一大牛逼!何相鹤,你差不多得了,还来劲了啊?”

何相鹤其实现在紧张的鼻孔一缩一缩的,但勇敢如他,没有退缩。

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但“胜在”眼神很凶,凶到像一只在跟老虎对峙的小猫。

小胖看看何相鹤,又看看陆正,觉得情况不对,赶紧推着陆正的肩膀往外走。

“师父,走走走,外面那个车还没修完呢。要修理先修理它。”

陆正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何相鹤。

何相鹤还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雕塑。

陆正把目光收回来,走了。

何相鹤听到脚步声走远了,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软下来,蹲在地上。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胆子。

他吃了那根脏兮兮的香蕉,当着陆正的面吃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厉害。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了手,洗了脸,把嘴角的香蕉泥洗干净了。

然后低下头,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看电视。

电视还开着,那只黄色的海绵还在笑,声音尖尖的。

何相鹤看着那个海绵,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

他把电视关了,躺下来闭上眼睛。

晚上,陆正走进房间的时候,何相鹤已经躺在床上了。

电视关着,房间很安静。

何相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陆正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面朝何相鹤那边。

被子鼓鼓的,没有抖。

但他知道何相鹤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不是睡着时候的呼吸。

睡着的时候他的呼吸很轻,像小猫打呼噜。

现在他的呼吸很浅,很短,像在刻意控制。

陆正看着那个鼓鼓的被子,看了几秒,然后说:“电视明天再看,明天带你去买香蕉。”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又补充道,“你要在不乖,就不带你去了。”

何相鹤没有回答,这是还在气呢。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打呼噜。

他睡着了。

陆正听着那个声音,也闭上了眼睛。

何相鹤一晚上没睡好。

因为心里揣着事儿。

那事儿像一只小老鼠,在他脑子里跑来跑去,吱吱吱的,吵得他翻来覆去。

他翻到左边,小老鼠跑到左边;他翻到右边,小老鼠跑到右边。

他把被子蒙住头,小老鼠就钻到他耳朵里,吱吱吱地叫——“香蕉”“香蕉”“明天买香蕉”。

他把被子踢开,坐起来,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旁边床上陆正的背影。

陆正睡得很沉,呼吸很重,像一头冬眠的熊。

何相鹤盯着那个宽宽的背,盯了一会儿,又躺下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何相鹤就醒,“唰”地一下就立起来了。

他的头发翘得比平时还厉害,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就已经咧开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旁边那张床——陆正还在睡,后脑勺对着自己。

何相鹤盯着那个后脑勺,盯了一分钟。

陆正没有动。

何相鹤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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