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说完之后,看着陆正,等着他的回答。

陆正看着他,用力闭了闭眼。

真是没招了。

“你知道我现在像什么吗?”陆正忽然问。

何相鹤愣了一下,“像什么?”

“像你爸。”陆正生无可恋地说,“天天给你擦屁股。你闯祸我收拾,哭了我哄,饿了我喂,脏了我洗。我是你爸还是你保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一种自嘲,一种像在说“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一样的东西。

何相鹤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嘴巴动了一下。

“爸爸。”他水灵灵的就叫出来了。

陆正愣了一下。

他看着何相鹤,何相鹤仰着头,眼睛亮亮的,一脸傻样儿。

陆正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问:“你叫我什么?”

“爸爸。”何相鹤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里面的调皮也大了一点。

陆正转过身,背对着何相鹤,“别乱叫。”

何相鹤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耳朵,笑了。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陆正的腰,把脸贴在陆正的背上。

他的脸凉凉的,贴在陆正的背上,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雪糕。

“爸爸。”他又叫了一声,嗲嗲的。

陆正的身体僵了一下。

何相鹤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像一只在撒娇的小狗。

“爸爸,你别生气了。我乖。我以后不闯祸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一呼一吸都吐在陆正背后。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松开。”他说。

何相鹤没有松,他把脸贴得更紧了,“不要。”

“松开,我去做饭。”

“那你先说你没生气。”

“我没生气。”

何相鹤这才松开手,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他的嘴角翘翘的,“你说的,你没生气。你不许骗人。你老骗人,你是大骗子!”

陆正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用力捏了一下。

“再叫爸爸我还打你。”他警告道。

何相鹤的脸被捏得变了形,嘴巴嘟起来,像一只被捏扁了的金鱼。

他没有躲,就那么让陆正捏着,眼睛眨巴眨巴,嘴角翘得更高了。

警告无效。

“爸爸。”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从被捏扁的嘴里传出来。

陆正松开手,转过身,走到厨房里。

何相鹤想到了什么,赶紧跟上去问:“陆正,你电视怎么办啊?我想看的。”

“作为家里唯一需要电视的人,”陆正冷哼一声,“你自己想办法,我是不修。”

“不要嘛~”何相鹤急了,“爸爸最好了~帮帮我嘛~我错了,对不起。”

在何相鹤再三耍赖皮之下,陆正最终买了个新电视。

主要是原来的电视很久了,没什么修的必要。

黄维利来的时候,是下午。

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挂在头顶,晾不干也拧不净。

陆正正蹲在铺子门口抽烟,一根烟抽了大半,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弹,就那么让灰挂着,像一根快要断了的枯枝。

忽然,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铺子前面。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

陆正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上去。

“维利哥?”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

黄维利笑了,走过来,一拳捶在陆正肩膀上。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旧日里那种熟稔的、不用客气的亲近。

“几年没见,你小子又壮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里面的笑意很真。

陆正也哈哈笑起来,是那种见到老朋友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维利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省城吗?”

“出差,待几天。”黄维利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陆正一根。

陆正接了,没有点,夹在耳朵上。

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一个小男孩,瘦瘦的,矮矮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垂下来,一长一短,在胸前晃来晃去。

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何相鹤那种亮。

何相鹤的亮是软的、湿的、像小兔子一样的亮。

他的亮是硬的、尖的、像碎玻璃一样的亮。

他站在车旁边,好奇地看着铺子,眉头皱了一下,像一只被关进了笼子的小猫,浑身都透着不情愿。

“浩浩,过来。”黄维利朝他招了招手。黄浩慢吞吞地走过来,走到陆正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他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叔叔好。”

陆正蹲下来,跟他平视,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

“浩浩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黄维利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的、像在说一件说了很多遍的事情一样的东西。

“浩浩这两年身体不好,心脏,在医院待了大半年,刚出院没多久。也没上学,我在家教他,教多少算多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黄浩,又看了一眼陆正,“我这次出差,要待几天,白天顾不上他。想着能不能把他放你这儿,你帮我看着点。他就待着,不闹。你别太惯着他,他被他爷爷宠坏了,脾气大,说不得。”

陆正看着他那张被风吹糙了的脸,和眼角新添的细纹,心里不是滋味。

“放吧。”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帮你看着。”

黄维利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谢谢。

他们之间不用谢。

黄浩站在旁边,听着两个大人说话,听着自己被像一件行李一样被托付出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铺子里面,又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何相鹤。

何相鹤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在地上推来推去。

他的嘴嘟着,眉头皱着,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小孩,外面的声音传不进去,他也传不出来。

黄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扯了扯黄维利的袖子,“爸爸,那个人是谁?”

黄维利看了一眼何相鹤,又看了一眼陆正。

“那是你陆叔叔家的......”

“朋友。”陆正接了话,声音不大,“住在这儿的。”

黄浩“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何相鹤。

黄维利走了。

他走的时候,黄浩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爸的车开走,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没有哭,没有闹,站了一会儿,就走回铺子里,走到陆正旁边,蹲下来,看着他修车。

“陆叔叔,你在干什么?”他好奇地问。

“换轮胎呢。”陆正头也没抬。

黄浩“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就蹲在旁边看。

他不像何相鹤那样,看的时候嘴巴会动,会“嗯嗯嗯”“啦啦啦”地哼歌,会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个怎么弄”。

他就是看,安安静静地看。

何相鹤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

他没有在玩,停下来看着黄浩,看着那个瘦瘦的、穿着红色卫衣的小男孩。

何相鹤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好奇,还有一点点的、像小动物遇到外来者时的警惕。

他看了黄浩一会儿,又看了陆正一会儿,又看了黄浩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陆正旁边,蹲下来,蹲在黄浩旁边。他歪着头,看着黄浩,“你是谁?”

黄浩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了何相鹤两秒,然后开口了,“黄浩。”他的声音很冷淡。

何相鹤没有感觉到那股凉意,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叫何相鹤。”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玩他的小汽车了。

黄浩看着他蹲在地上、撅着屁股、推着小汽车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扯了扯陆正的袖子。

“陆叔叔,他是傻子吗?”他的声音有种天真的残忍。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黄浩。

黄浩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尖尖的,像碎玻璃,里面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好奇。

何相鹤听到了。

他的小汽车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了。

只不过推得很慢,慢到像车轮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推不动,但他还是在推。

他的嘴角不翘了,他的眼睛不亮了,他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慢慢地、慢慢地蔫下去了。

“浩浩,不能这么说。”陆正很严肃地说,“他是哥哥。他有名字,叫何相鹤。”

黄浩看着陆正,看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转过头,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他叫了一声。

何相鹤没有抬头,他低着头,推着小汽车,推得很慢。

他不想理他。

“何相鹤。”黄浩又叫了一声。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傻子。”他小声为自己辩解着。

黄浩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继续看陆正修车了。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就那么转过头了,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何相鹤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小汽车,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玩,就那么蹲着,低着头。

“我不是傻子。”他小声说。

又说了一遍,“我不是傻子。”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小,像一只蚊子在角落里嗡嗡叫。

黄浩来了之后,陆正忙了很多。

又要修车,又要哄孩子。

忙。

黄浩不像何相鹤那样会自己跟自己玩,他需要人陪,需要人跟他说话,需要人陪他玩。

他黏着陆正,像一块牛皮糖。

陆正修车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看了几分钟,就腻了,开始扯陆正的袖子,“陆叔叔,你陪我玩。”

陆正头也没抬,温声哄道:“等一下。”

黄浩等了一会儿,又扯了扯,“陆叔叔,你陪我玩。”

陆正放下扳手,叹了口气,“玩什么?”

黄浩想了想,“你背我。”

陆正蹲下来,黄浩爬到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然后陆正站起来,背着他在铺子里走了几圈,走的时候还玩儿似的颠了颠。

黄浩趴在他背上,笑得很开心。

何相鹤蹲在角落里,看着陆正背着黄浩在铺子里走来走去,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他的手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我也要。”跟自己说话。

陆正没有听到,他背着黄浩,正在铺子里转圈。

何相鹤站起来,走到陆正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陆正,我也要背。”

陆正停下来,看着他。

何相鹤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紧紧抿着嘴巴,整个人充满期待。

“你多大?”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他多大?你跟他比?”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他的眼睛暗了一点,像一盏被人拧小了的灯。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正背上的黄浩,黄浩也看着他,两只手搂着陆正的脖子,下巴搁在陆正的肩膀上。

他看着何相鹤,嘴角动了一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何相鹤觉得难受。

何相鹤低下头,走回角落里,蹲下来,把小汽车放在地上,推了一下,小汽车滑出去,撞在墙根,翻了。

他没有去捡,就那么蹲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心里闷闷的。

“我也要......”他不甘心地念着。

何相鹤开始缠着陆正了。

他跟在陆正后面,像一条小尾巴,陆正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陆正蹲下来修车,他蹲在旁边。陆正站起来拿工具,他跟在后面。

陆正跟黄浩说话,他站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插在旁边的木桩。

他像一只失宠了的小狗,拼命地摇着尾巴,拼命地往主人身边凑,拼命地想让主人看到自己。

但主人的眼里只有那只新来的外来者。

黄浩察觉到了何相鹤在跟他抢陆正。

他不动声色,不叫不闹,但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

陆正刚蹲下来,想跟何相鹤说句话,黄浩就过来了,扯着陆正的袖子,“陆叔叔,你陪我玩。”

陆正放下扳手,叹了口气,“玩什么?”

“你再背我一下,你的背好厚,好多肌肉啊。”

陆正又背着他,在铺子里转圈。

何相鹤蹲在角落里,愤愤地盯着他们,手里的小汽车被他攥得紧紧的,他的手指都白了。

下午的时候,何相鹤难得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猫和老鼠》,他看得很认真。

正看到那只老鼠把猫的尾巴系在气球上,猫被气球带飞了,在天上飘来飘去,黄浩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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