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眼都不看。

以前他至少会偷偷看,会被陆正发现后慌张地低下头。现在他连偷看都不看了,好像陆正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陆正觉得这样挺好。清净。

但小胖觉得不好。

他发现何相鹤只敢理他。

早上他来上班的时候,何相鹤会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他一眼,如果他一个人在,就会走出来,站在旁边看他干活。如果陆正在,他就缩回去,门关得紧紧的。

小胖给他带吃的,他会接。小胖跟他说话,他会点头或者摇头。小胖给他糖,他吃了。这次没留着,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了很久。

但陆正一靠近,他就往小胖身后躲。

那天下午,小胖在修一辆自行车,何相鹤蹲在他旁边,帮他递工具。

他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但小胖指着扳手说“那个”,他能拿对。小胖指着螺丝刀说“这个”,他也能拿对。

小胖夸他:“你真厉害,学得真快。”

何相鹤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那个笑被陆正看到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到何相鹤对小胖笑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怎么的,有点不舒服。

妈的,自己好心收留他,到成恶人了?

“小胖,去把那辆车的机油换了。”陆正走过去,把水杯放在桌上。

小胖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干活。

何相鹤看到陆正走过来,立刻站起来,低着头,贴着墙根走,绕了一个大圈才回到小房间。

他绕开陆正。

像老鼠躲猫一样。

陆正的脸沉了下来。

“站住。”

何相鹤的脚步停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没有回头,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等什么。

“你躲什么?”

何相鹤不说话,只是站着,身体微微发抖。

“我问你躲什么?”陆正的声音提高了。

何相鹤终于转过身来,但低着头,不看他。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说话。”

何相鹤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怕……”

一个字。

但足够了。

陆正愣了一瞬,然后冷笑一声:“怕?你怕我?你小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现在知道怕了?”

何相鹤的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耸起,像是随时准备挨打。

陆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你看看你那个样子。”他的声音冷冷的,“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我打你了吗?我哪次打你了?”

他忘了前两天把人摔在地上的事。或者说,他不觉得那是“打”。他只是拽了一下,他自己摔的。

何相鹤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滚回去。”陆正说,“别在这儿碍眼。”

何相鹤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回了小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陆正听到了。

他站在铺子里,胸口堵得慌。

“师父。”小胖的声音从车底下传来,小心翼翼的,“你……你别对小鹤那么凶了,他怪可怜的……”

“可怜?”陆正哼了一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知道他以前什么样吗?”

“以前什么样?”

陆正没说话。他不想说。说了就显得自己还在意那些事,还在意那个人。

“干活。”他说,“少管闲事。”

小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陆正出去买饭的时候,何相鹤从小房间里出来,走到正在擦工具的小胖旁边。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小胖。

是一颗糖。

橘子味的。

包装纸是新的,不是上次那颗。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也许是陆正买菜的时候找零顺手放在桌上的,他偷偷拿了。

“给……”何相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用气说话,“你……”

小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给我的?”

何相鹤点头,把糖往他手里塞。

小胖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甜的。

“谢谢。”小胖说。

何相鹤看着他吃糖的样子,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笑。那个笑很纯,很干净,像个孩子。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是陆正回来了。

何相鹤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恐惧。

他转身就跑,啪嗒啪嗒地跑回小房间,门关上的声音比上次重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太急了,没控制好力道。

陆正拎着饭盒走进来,看到小胖嘴里含着糖,愣了一下。

“他给的。”小胖指了指小房间的门。

陆正没说话,把饭盒放在桌上。

“师父。”小胖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挺好的,就是……就是怕你。”

“怕我就对了。”陆正打开饭盒,语气硬邦邦的,“省得他给我惹事。”

“但他不是故意的。他脑子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脑子坏了不是借口。”陆正打断他,“他弄坏东西,我骂他,天经地义。我又不是他妈,没义务哄着他。”

小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正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陆正又没睡好。

他躺在躺椅上,听着小房间里传来的声音。何相鹤在翻身,翻来覆去的,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压抑的哭声。

何相鹤在哭。

躲在被子里哭,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陆正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

他想起何相鹤对小胖笑的样子。

那个笑容,干净的、单纯的,像个孩子。

和从前那个混世小魔丸两模两样。

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别想。跟你没关系。

他不用对这个人好。

不用。

小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何相鹤怕陆正怕得要命,这他理解。

师父那个人,嘴毒起来连亲妈都不认,更何况何相鹤这种脑子坏了的小可怜。

但问题是,何相鹤也不能整天躲在小房间里不出来啊。人是社会性动物,总闷着会闷出毛病的。

再说了,师父也没那么可怕吧?

好吧,师父确实挺可怕的。

但小胖还是想试试。

第三天早上,他提前半小时到了修车铺。

陆正还没起来,躺椅上搭着一条薄毯,人已经不在了一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小胖蹑手蹑脚地走到小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小鹤?是我,小胖。”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何相鹤从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看了看小胖,有往他身后看了看,确认陆正不在旁边,才把门开大了一点。

“早。”小胖压低声音,“我给你带了豆浆,还有包子。肉包子,可香了。”

何相鹤的眼睛亮了一点。

他从小房间里走出来,跟在小胖后面,脚步很轻,像怕踩死蚂蚁似的。

小胖把他带到铺子后面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张破旧的小板凳,平时是放杂物的。

他把板凳上的灰擦了擦,让何相鹤坐下,然后把豆浆和包子递给他。

“吃吧,趁热。”

何相鹤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包子。肉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伸出舌头舔掉,然后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小胖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小鹤,我跟你说个事。”

何相鹤停下咀嚼的动作,看着他。

“你别那么怕师父,行不?”小胖说,“他那人吧,就是嘴臭,心其实不坏的。你越怕他他越来气,你懂不懂?”

何相鹤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指捏着包子,捏得馅都要挤出来了。

“你看啊,”小胖挠了挠头,“师父虽然骂你,但他给你买床垫了不是?还给你做饭。他要真烦你,早把你扔出去了,干嘛还管你吃管你住?”

何相鹤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信?”

何相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个字:“打。”

小胖愣了一下:“师父打你了?”

何相鹤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有一块淡淡的青紫色,是前两天磕的。然后又指了指膝盖。

“那是……那是你自己摔的。”小胖有点心虚地说,“师父他不是故意的……”

何相鹤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啃包子。

但他的肩膀缩起来了,整个人又蜷成了一团。

小胖叹了口气。

好吧,这事儿确实没那么容易过去。

“那这样,”小胖换了个思路,“你别总躲着他。你越躲,他越觉得你在跟他作对。你就……你就正常一点,该干嘛干嘛,他骂你你就听着,别哭,行不行?”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小胖,眼睛里的意思是:我不哭,他就不骂我了吗?

小胖被这个眼神看得有点心虚:“……他可能还是会骂,但至少不会那么凶。”

何相鹤又把头低下了。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很久,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最后他点了点头。

“真的?”小胖有点惊喜。

何相鹤又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手里的包子,又指了指小胖,抿起嘴唇,嘴角翘起来一点点。

意思是:你给我的包子好吃,我听你的。

小胖笑了:“行,那你记住了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准备去干活。

一回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陆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手里端着一碗面条,面无表情。

“哎我滴娘嘞!”小胖吓了一跳,“师,师父......你什么时候……”

“刚起来。”陆正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啃包子的何相鹤,又看了一眼小胖,“你倒是挺会当好人。我的包子?”

小胖心虚地嘿嘿笑:“那个……我路上买的,不是铺子里的……”

“豆浆呢?”

“……也是我买的。”

陆正哼了一声,端着面条走到铺子前面去了。

小胖松了口气,回头冲何相鹤做了个“没事”的手势。

何相鹤缩在角落里,刚才那一点点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恐惧。

他刚才没看到陆正。不知道陆正听到了多少。

但不管听到了多少,他都觉得完了。

何相鹤的讨好计划,从小胖跟他说了那番话之后,就开始了。

但他讨好人的方式,实在是……太笨了。

第一次,是在当天下午。

陆正在修一辆三轮摩托车,发动机出了点问题,需要拆开来检查。

他蹲在地上,满手油污,扳手和套筒摆了一地。

何相鹤从小房间里出来,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鼓起勇气,慢慢地走过去,蹲在工具旁边,伸手拿起一把扳手。

陆正抬头看了他一眼。

何相鹤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但他没有跑,而是颤颤巍巍地把扳手递过去。

“给……”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陆正看了看他手里的扳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工具。

“我要的是十号套筒,你给我一个扳手?”

何相鹤不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又看看地上的工具,茫然地眨了眨眼。

“拿错了。”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放回去。”

何相鹤赶紧把扳手放回原位,然后又拿起另一个工具递过去。

这次是一把螺丝刀。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了,我要套筒,圆的那种。你听不懂?”

何相鹤被他这一吼,手一抖,螺丝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地上的工具。

“行了行了,滚一边去。”陆正不耐烦地挥手,“别在这儿碍事。”

何相鹤转身就跑,啪嗒啪嗒地跑回小房间,门关上的声音比上次还重。

多样银尴尬啊......

小胖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师父,你就不能好好说?他又不知道哪个是哪个……”

“不知道就别拿。”陆正头也不抬,“拿错了我还要花时间纠正他,越帮越忙。”

“但他是在讨好你啊。”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谁要他讨好?他安安静静待着就是最大的讨好。”

......

小胖无语了。

第二次讨好发生在那天傍晚。

陆正在铺子门口抽烟,何相鹤从小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走到陆正旁边,把水递过去。

“喝……”他说,声音还是很小。

陆正低头看了看那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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