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净清瘦的肩膀，在昏黄灯光下看着格外显眼。
他被突然掀开的被子惊了一下，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抬头愣愣地看着陆正，眼神里带着点慌，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懵懂。
“你跑我床上干什么？”陆正开口，声音是刚洗完澡的沙哑，带着点不耐烦，语气跟平时说话一样，没半点拐弯抹角。
“睡觉啊。”何相鹤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黏糊劲儿，却不是刻意撒娇。
陆正脸色沉了沉，伸手往旁边一指：“回你自己床上去，别在这儿添乱。”
何相鹤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伸手一把拽过被子，重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缩了进去，半点不肯挪窝。
“不回去。”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瓮声瓮气的，“你这床大，铺着褥子软和，睡着舒服。我那床又小又硬，板子硌得慌，睡不着。”
他说话直白，带着点执拗，却不是小孩子无理取闹，就是实打实觉得这边舒服，不想走。
陆正压着心底的不耐，语气加重了几分：“我最后说一遍，回你自己床上去。”
何相鹤干脆把被子直接拉过头顶，把整张脸都蒙住，半点不妥协，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就不回去，我害怕。你之前说害怕就找你，我现在害怕了，我找你了，你不能不管我。”
话说得条理清晰，一点都不含糊，直白地搬出陆正之前说过的话。
堵得陆正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何相鹤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
他看着陆正，见陆正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然后悲伤地开口了。
“陆正，你这个狠心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说完，他也不闹，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下来，弯腰抱起自己那个旧枕头，抱着枕头一步步回自己那张小床。
动作慢吞吞的，背影看着又蔫又委屈。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死死裹住，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却半点声音都没出，就那么压抑着哭，眼泪无声地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陆正站在自己床边，一眼就看见何相鹤缩在窄小床上的背影，小小的一团，肩膀不住地抖，看着可怜得很。
他心底像是堵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觉得又烦躁又不是滋味。
他躺到床上，下意识侧过身，朝着何相鹤的方向。
屋里静得很，静到能清晰听见何相鹤的抽泣声，压抑着的、细弱的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陆正听着那细碎的哭声，眉头拧得更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躺了半天，心里乱糟糟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终究是没忍住，他开口，声音放得轻了些，却依旧直白，“何相鹤，别哭了。”
这话一出，何相鹤的哭声顿了一瞬，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彻底爆发出来，不再憋着，呜呜地哭出声。
哭得这么可怜，好像天下的委屈全让他一个人受了。
陆正啧了一声，带着点无奈，又翻回身，朝着何相鹤的方向，沉声道：“过来睡。”
短短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哭声瞬间停住了。
何相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通红，嘴唇干巴巴的，一脸懵地看向陆正。
就愣了两秒，他反应过来，立马抱着自己的枕头，从床上跳下来，“歘”地一下就窜到陆正的床上，一头钻进被窝里，动作麻利得很。
他一钻进被窝，就往陆正身上靠，用脸拱陆正温热的胸口，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一条腿顺势搭在陆正的腿上，整个人牢牢粘在陆正身上，半点缝隙都不留。
身体还在轻轻发抖，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害怕的剧烈颤抖，只是受了委屈后、找到依靠的轻颤。
陆正被他突然抱了个满怀，浑身瞬间僵住，浑身紧绷着，伸手就想把人从身上扒下来，语气硬邦邦的：“松开，好好躺着，别黏黏糊糊的。”
可何相鹤半点不动，反而把脸埋得更深，手搂得更紧，腿也夹得更实，整个人像块粘上来的石头，任凭陆正怎么用力，都扒不动分毫。
“何相鹤！”陆正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点呵斥的意思。
“我不松，就这样睡。”何相鹤脸埋在陆正胸口，声音含糊却坚定，“这样就不怕了，一闭眼就能听见你心跳，咚咚的，我就不慌了。”
他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矫情，就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陆正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头顶昏黄的灯光，又看向墙上那条裂缝，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悬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没有再推拒，就那样躺在那里，任由何相鹤抱着自己，像一棵被藤蔓紧紧缠住的老树，动弹不得，却也没想着再动弹。
没过多久，何相鹤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彻底不抖了，埋在陆正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悄悄勾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熟了。
陆正听着他均匀细软的呼吸声，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了。
他迟疑着，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何相鹤的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
就这么轻轻拍了许久，他才停下动作，缓缓闭上眼。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何相鹤的快一点，陆正的慢而沉稳，一开始各自跳动，慢慢的，竟渐渐契合在一起，变成了平缓又安稳的节奏，在寂静的夜里，慢慢回荡着。
何相鹤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死死黏在陆正身上。
胳膊圈着陆正的腰，脸埋在人温热结实的胸口，窝得严严实实。
半边身子都压在对方身上，胳膊压久了发麻，腿也酸溜溜的，浑身不得劲，可他半点都不想挪。
陆正床上上暖和、踏实，不像他自己那张小破床，又窄又硬，睡得浑身骨头疼。
这边软乎乎、暖烘烘，靠着就安心。
他安安静静闭着眼，耳朵贴在陆正胸口，一下一下听着那人的心跳。
咚咚、咚咚，节奏沉又稳，一下下砸在耳朵里，让人浑身放松。
就这么安安稳稳听了好半天，听够了，心里踏踏实实的，他才慢悠悠掀开眼皮。
陆正还没醒。
双眼闭得严实，眉头习惯性微微皱着，薄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直线，整张脸看着冷硬又沉，跟一座安安静静趴着的大山似的，看着就不好惹，却偏偏格外让人有安全感。
何相鹤就这么支着脑袋，直勾勾盯着他看，看得认认真真、老老实实。
看了好一会儿，小孩心思单纯，胆子也大，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蹭了蹭陆正的眉毛。
眉毛又粗又硬，扎得指尖有点痒。
他好奇得不行，又慢慢往上挪，摸了摸陆正的鼻梁。
骨头硬邦邦的，高高挺挺，糙糙的。
顺着往下，又碰了碰他的嘴唇。
干得厉害，一层死皮翘在外面，摸上去涩涩的、刺刺的，一点都不软。
何相鹤立马缩回手，乖乖蜷回自己那侧的被窝里，不乱碰了。
也就隔了一两秒，陆正的眼睫轻轻抖了抖，眼皮一掀，人醒了。
刚睡醒的眼神懵懵的，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烦躁。
一睁眼，就看见一张白净秀气的小脸凑得极近，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眼尾软乎乎的，脸蛋白白嫩嫩，傻乎乎盯着自己。
......
跟个外星人似的。
陆正眉头一下子皱紧，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你凑这么近干什么？”他嗓子带着刚睡醒的粗哑。
何相鹤一点都不怕，老老实实眨眨眼，话说得半点不拐弯，“我看你呢，陆正，你长得可好看了。”
这话直白又愣头愣脑，听得陆正浑身别扭。
他懒得跟这傻子掰扯，抬手直接按在何相鹤脸上，一把把人推到旁边，力道不重，全是嫌弃：“神经病。”
说完二话不说，直接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何相鹤被推开也不生气，乖乖趴在床上，盯着陆正宽厚结实的背影看了半天。
随后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偷着笑，肩膀一颠一颠的，偷偷乐个不停。
上午天彻底亮开，修车铺的门敞开着，太阳晒进来，暖乎乎的。
小胖准时过来帮忙干活，拎着工具袋，熟门熟路蹲在修车架子旁打下手。
何相鹤没别的事，一个人蹲在墙角，抱着变形金刚慢慢摆弄，手指熟练地掰来掰去，玩得格外入迷。
玩着玩着，他猛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放下玩具，哒哒哒跑到陆正跟前，仰着个小脸，眼巴巴往上瞅。
“陆正，我要吃薯片。”
何相鹤双手一摊。
陆正正满手油污，蹲在地上拆摩托车零件，头都没抬：“一大早刚起来，就惦记吃的？”
“嗯嗯。”何相鹤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飞快，老实巴交说道，“我要跟小胖一块儿吃，两个人分着吃。”
陆正抬眼扫了他一眼，又瞥了瞥旁边埋头干活、假装啥也没听见的小胖，没多说废话，从工装兜里摸出零食柜的钥匙，随手丢给他。
“拿去，少吃点。”
显然，何相鹤只能听见前面两个字。
何相鹤开开心心接住钥匙，小跑着跑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从一大堆零食里挑了一包番茄味薯片，又哒哒跑回小胖身边。
他麻利撕开包装袋，抓了满满一大把，大方递到小胖跟前，一脸骄傲：“给你吃，咱俩一起。”
小胖笑着接过来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脆响：“谢谢小鹤。”
何相鹤也抓了一大把，蹲在角落跟小胖凑一块儿，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美滋滋。
俩人跟两只偷偷摸零食吃的耗子似的，安安静静缩在角落，一点不闹腾。
一包薯片很快被消灭干净，何相鹤把空袋子揉成团，精准丢进垃圾桶，还伸舌头把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一点味儿都不肯剩。
吃完立马又跑到陆正跟前，照旧仰着脑袋，满眼期待：“陆正，我还要吃果冻。”
陆正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平淡淡提醒他：“薯片已经吃过了，再吃一个果冻，今天零食就到头了，晚上不许再闹着要吃的。”
何相鹤小嘴微微一瘪，也不闹，老老实实讲道理：“我知道，我不是自己吃，我跟小胖两个人，一个果冻不够分。”
说着还伸出两根手指头，举到陆正面前，“要两个，一人一个。”
陆正又斜了小胖一眼，那小子埋头递扳手，耳朵却竖得老高，明显在偷听。
他再看看跟前一脸认真、竟然不耍赖的何相鹤，沉默两秒，起身开柜子，先拿了一个果冻递过去。
何相鹤接过，却不走，就站在原地，仰着脸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眼巴巴等着下一个。
“还有一个。”他小声催，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讨东西吃的小期待。
陆正无奈叹了口气，没办法，又拿了一个塞给他：“就这俩，吃完拉倒，别再磨我。”
“知道知道！”何相鹤疯狂点头，开心得不行，“剩下的留明天吃！”
他攥着两个果冻，跟攥着啥宝贝似的，兴奋地跑回小胖身边蹲下。
左手荔枝味，右手草莓味，都是他爱吃的。
何相鹤纠结半天，硬是忍痛打算把更好吃的荔枝味让出去，慢慢递到小胖面前：“这个给你。”
小胖低头看着果冻，又看看何相鹤。
何相鹤眼睛死死黏在果冻上，口水都快咽出来了，手指头不停摩挲着，明明舍不得得要命，还硬要装大方。
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一看就透。
小胖忍不住笑了，心里软乎乎的，把果冻推回去：“我不爱吃果冻，太甜，你自己吃吧。”
何相鹤一下子愣住，紧接着眼睛亮得吓人，整张脸都乐开了花，赶紧把两个果冻紧紧攥在手里。
“咋你们都不爱吃果冻呢......”他反而小声嘟囔，得了便宜还卖乖，“果冻可好吃了，甜甜的，滑溜溜的。”
不远处干活的陆正听得一清二楚，嘴角没忍住轻轻扯了一下。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继续闷头修车。
何相鹤美滋滋独享两个果冻，撕开包装，先吸汁水，再慢慢嚼果肉，吃得可谓是认真，半点不浪费。
吃完舔嘴舔手，收拾干净，又乖乖蹲在小胖旁边，看人忙活修车。
看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开口，嘿嘿笑，“小胖，你真好。”
又开始卖乖。
小胖一愣，随即笑了：“你也乖，还知道分给我吃的。”
何相鹤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傻气又单纯。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陆正。
陆正背对着他，穿着洗得发旧的灰色工装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结实有力，满是干活磨出来的薄茧。
后背宽宽厚厚的，挡住一大片灯光，看着就特别有安全感。
何相鹤安安静静看了好半天，才收回目光继续看小胖修车，可脑子里，全是陆正的样子。
他被突然掀开的被子惊了一下，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抬头愣愣地看着陆正，眼神里带着点慌，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懵懂。
“你跑我床上干什么？”陆正开口，声音是刚洗完澡的沙哑，带着点不耐烦，语气跟平时说话一样，没半点拐弯抹角。
“睡觉啊。”何相鹤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黏糊劲儿，却不是刻意撒娇。
陆正脸色沉了沉，伸手往旁边一指：“回你自己床上去，别在这儿添乱。”
何相鹤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伸手一把拽过被子，重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缩了进去，半点不肯挪窝。
“不回去。”声音隔着被子传出来，瓮声瓮气的，“你这床大，铺着褥子软和，睡着舒服。我那床又小又硬，板子硌得慌，睡不着。”
他说话直白，带着点执拗，却不是小孩子无理取闹，就是实打实觉得这边舒服，不想走。
陆正压着心底的不耐，语气加重了几分：“我最后说一遍，回你自己床上去。”
何相鹤干脆把被子直接拉过头顶，把整张脸都蒙住，半点不妥协，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就不回去，我害怕。你之前说害怕就找你，我现在害怕了，我找你了，你不能不管我。”
话说得条理清晰，一点都不含糊，直白地搬出陆正之前说过的话。
堵得陆正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何相鹤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
他看着陆正，见陆正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然后悲伤地开口了。
“陆正，你这个狠心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说完，他也不闹，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下来，弯腰抱起自己那个旧枕头，抱着枕头一步步回自己那张小床。
动作慢吞吞的，背影看着又蔫又委屈。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死死裹住，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却半点声音都没出，就那么压抑着哭，眼泪无声地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陆正站在自己床边，一眼就看见何相鹤缩在窄小床上的背影，小小的一团，肩膀不住地抖，看着可怜得很。
他心底像是堵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觉得又烦躁又不是滋味。
他躺到床上，下意识侧过身，朝着何相鹤的方向。
屋里静得很，静到能清晰听见何相鹤的抽泣声，压抑着的、细弱的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陆正听着那细碎的哭声，眉头拧得更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躺了半天，心里乱糟糟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终究是没忍住，他开口，声音放得轻了些，却依旧直白，“何相鹤，别哭了。”
这话一出，何相鹤的哭声顿了一瞬，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彻底爆发出来，不再憋着，呜呜地哭出声。
哭得这么可怜，好像天下的委屈全让他一个人受了。
陆正啧了一声，带着点无奈，又翻回身，朝着何相鹤的方向，沉声道：“过来睡。”
短短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哭声瞬间停住了。
何相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通红，嘴唇干巴巴的，一脸懵地看向陆正。
就愣了两秒，他反应过来，立马抱着自己的枕头，从床上跳下来，“歘”地一下就窜到陆正的床上，一头钻进被窝里，动作麻利得很。
他一钻进被窝，就往陆正身上靠，用脸拱陆正温热的胸口，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一条腿顺势搭在陆正的腿上，整个人牢牢粘在陆正身上，半点缝隙都不留。
身体还在轻轻发抖，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害怕的剧烈颤抖，只是受了委屈后、找到依靠的轻颤。
陆正被他突然抱了个满怀，浑身瞬间僵住，浑身紧绷着，伸手就想把人从身上扒下来，语气硬邦邦的：“松开，好好躺着，别黏黏糊糊的。”
可何相鹤半点不动，反而把脸埋得更深，手搂得更紧，腿也夹得更实，整个人像块粘上来的石头，任凭陆正怎么用力，都扒不动分毫。
“何相鹤！”陆正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点呵斥的意思。
“我不松，就这样睡。”何相鹤脸埋在陆正胸口，声音含糊却坚定，“这样就不怕了，一闭眼就能听见你心跳，咚咚的，我就不慌了。”
他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矫情，就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陆正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头顶昏黄的灯光，又看向墙上那条裂缝，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悬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没有再推拒，就那样躺在那里，任由何相鹤抱着自己，像一棵被藤蔓紧紧缠住的老树，动弹不得，却也没想着再动弹。
没过多久，何相鹤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彻底不抖了，埋在陆正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悄悄勾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熟了。
陆正听着他均匀细软的呼吸声，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了。
他迟疑着，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何相鹤的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
就这么轻轻拍了许久，他才停下动作，缓缓闭上眼。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何相鹤的快一点，陆正的慢而沉稳，一开始各自跳动，慢慢的，竟渐渐契合在一起，变成了平缓又安稳的节奏，在寂静的夜里，慢慢回荡着。
何相鹤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死死黏在陆正身上。
胳膊圈着陆正的腰，脸埋在人温热结实的胸口，窝得严严实实。
半边身子都压在对方身上，胳膊压久了发麻，腿也酸溜溜的，浑身不得劲，可他半点都不想挪。
陆正床上上暖和、踏实，不像他自己那张小破床，又窄又硬，睡得浑身骨头疼。
这边软乎乎、暖烘烘，靠着就安心。
他安安静静闭着眼，耳朵贴在陆正胸口，一下一下听着那人的心跳。
咚咚、咚咚，节奏沉又稳，一下下砸在耳朵里，让人浑身放松。
就这么安安稳稳听了好半天，听够了，心里踏踏实实的，他才慢悠悠掀开眼皮。
陆正还没醒。
双眼闭得严实，眉头习惯性微微皱着，薄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直线，整张脸看着冷硬又沉，跟一座安安静静趴着的大山似的，看着就不好惹，却偏偏格外让人有安全感。
何相鹤就这么支着脑袋，直勾勾盯着他看，看得认认真真、老老实实。
看了好一会儿，小孩心思单纯，胆子也大，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蹭了蹭陆正的眉毛。
眉毛又粗又硬，扎得指尖有点痒。
他好奇得不行，又慢慢往上挪，摸了摸陆正的鼻梁。
骨头硬邦邦的，高高挺挺，糙糙的。
顺着往下，又碰了碰他的嘴唇。
干得厉害，一层死皮翘在外面，摸上去涩涩的、刺刺的，一点都不软。
何相鹤立马缩回手，乖乖蜷回自己那侧的被窝里，不乱碰了。
也就隔了一两秒，陆正的眼睫轻轻抖了抖，眼皮一掀，人醒了。
刚睡醒的眼神懵懵的，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烦躁。
一睁眼，就看见一张白净秀气的小脸凑得极近，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眼尾软乎乎的，脸蛋白白嫩嫩，傻乎乎盯着自己。
......
跟个外星人似的。
陆正眉头一下子皱紧，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你凑这么近干什么？”他嗓子带着刚睡醒的粗哑。
何相鹤一点都不怕，老老实实眨眨眼，话说得半点不拐弯，“我看你呢，陆正，你长得可好看了。”
这话直白又愣头愣脑，听得陆正浑身别扭。
他懒得跟这傻子掰扯，抬手直接按在何相鹤脸上，一把把人推到旁边，力道不重，全是嫌弃：“神经病。”
说完二话不说，直接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何相鹤被推开也不生气，乖乖趴在床上，盯着陆正宽厚结实的背影看了半天。
随后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偷着笑，肩膀一颠一颠的，偷偷乐个不停。
上午天彻底亮开，修车铺的门敞开着，太阳晒进来，暖乎乎的。
小胖准时过来帮忙干活，拎着工具袋，熟门熟路蹲在修车架子旁打下手。
何相鹤没别的事，一个人蹲在墙角，抱着变形金刚慢慢摆弄，手指熟练地掰来掰去，玩得格外入迷。
玩着玩着，他猛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放下玩具，哒哒哒跑到陆正跟前，仰着个小脸，眼巴巴往上瞅。
“陆正，我要吃薯片。”
何相鹤双手一摊。
陆正正满手油污，蹲在地上拆摩托车零件，头都没抬：“一大早刚起来，就惦记吃的？”
“嗯嗯。”何相鹤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飞快，老实巴交说道，“我要跟小胖一块儿吃，两个人分着吃。”
陆正抬眼扫了他一眼，又瞥了瞥旁边埋头干活、假装啥也没听见的小胖，没多说废话，从工装兜里摸出零食柜的钥匙，随手丢给他。
“拿去，少吃点。”
显然，何相鹤只能听见前面两个字。
何相鹤开开心心接住钥匙，小跑着跑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从一大堆零食里挑了一包番茄味薯片，又哒哒跑回小胖身边。
他麻利撕开包装袋，抓了满满一大把，大方递到小胖跟前，一脸骄傲：“给你吃，咱俩一起。”
小胖笑着接过来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脆响：“谢谢小鹤。”
何相鹤也抓了一大把，蹲在角落跟小胖凑一块儿，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美滋滋。
俩人跟两只偷偷摸零食吃的耗子似的，安安静静缩在角落，一点不闹腾。
一包薯片很快被消灭干净，何相鹤把空袋子揉成团，精准丢进垃圾桶，还伸舌头把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一点味儿都不肯剩。
吃完立马又跑到陆正跟前，照旧仰着脑袋，满眼期待：“陆正，我还要吃果冻。”
陆正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平淡淡提醒他：“薯片已经吃过了，再吃一个果冻，今天零食就到头了，晚上不许再闹着要吃的。”
何相鹤小嘴微微一瘪，也不闹，老老实实讲道理：“我知道，我不是自己吃，我跟小胖两个人，一个果冻不够分。”
说着还伸出两根手指头，举到陆正面前，“要两个，一人一个。”
陆正又斜了小胖一眼，那小子埋头递扳手，耳朵却竖得老高，明显在偷听。
他再看看跟前一脸认真、竟然不耍赖的何相鹤，沉默两秒，起身开柜子，先拿了一个果冻递过去。
何相鹤接过，却不走，就站在原地，仰着脸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眼巴巴等着下一个。
“还有一个。”他小声催，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讨东西吃的小期待。
陆正无奈叹了口气，没办法，又拿了一个塞给他：“就这俩，吃完拉倒，别再磨我。”
“知道知道！”何相鹤疯狂点头，开心得不行，“剩下的留明天吃！”
他攥着两个果冻，跟攥着啥宝贝似的，兴奋地跑回小胖身边蹲下。
左手荔枝味，右手草莓味，都是他爱吃的。
何相鹤纠结半天，硬是忍痛打算把更好吃的荔枝味让出去，慢慢递到小胖面前：“这个给你。”
小胖低头看着果冻，又看看何相鹤。
何相鹤眼睛死死黏在果冻上，口水都快咽出来了，手指头不停摩挲着，明明舍不得得要命，还硬要装大方。
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一看就透。
小胖忍不住笑了，心里软乎乎的，把果冻推回去：“我不爱吃果冻，太甜，你自己吃吧。”
何相鹤一下子愣住，紧接着眼睛亮得吓人，整张脸都乐开了花，赶紧把两个果冻紧紧攥在手里。
“咋你们都不爱吃果冻呢......”他反而小声嘟囔，得了便宜还卖乖，“果冻可好吃了，甜甜的，滑溜溜的。”
不远处干活的陆正听得一清二楚，嘴角没忍住轻轻扯了一下。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继续闷头修车。
何相鹤美滋滋独享两个果冻，撕开包装，先吸汁水，再慢慢嚼果肉，吃得可谓是认真，半点不浪费。
吃完舔嘴舔手，收拾干净，又乖乖蹲在小胖旁边，看人忙活修车。
看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开口，嘿嘿笑，“小胖，你真好。”
又开始卖乖。
小胖一愣，随即笑了：“你也乖，还知道分给我吃的。”
何相鹤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傻气又单纯。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陆正。
陆正背对着他，穿着洗得发旧的灰色工装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结实有力，满是干活磨出来的薄茧。
后背宽宽厚厚的，挡住一大片灯光，看着就特别有安全感。
何相鹤安安静静看了好半天，才收回目光继续看小胖修车，可脑子里，全是陆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