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小公园。”陆正说。

何相鹤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我不想去小公园了,没意思......”

陆正耐心地和他说,“动物园太远了,来回两个多小时,我还有客人定了时间来,不能关这么久的店。你听话,去公园玩,回来我还带你去买汉堡,行不行?”

他的声音尽量放平和。

何相鹤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只有大老虎。

他又开始在床上滚了,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见陆正还是没反应,何相鹤一怒之下,把枕头拿起来,往陆正身上扔。

陆正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不要不要!就去动物园看大老虎!我不要去小公园!”何相鹤喊得又尖又哑。

陆正的耐心即将耗尽,“你再闹就不去了!待在家里好了!”

他的声音沉下来了。

何相鹤还在哭,他以为只要自己哭得再可怜一点,陆正就会妥协。

但他低估了陆正,陆正不吃这一套。

他转身就要走。

看着陆正转身要走,何相鹤瞬间慌了,连忙膝行着凑到床边,伸手死死拉住陆正的衣角,眼眶通红,眼泪挂在脸颊,声音哽咽:“去......去小公园......”

他怕了,怕连小公园都去不成,汉堡也没得吃了,只能妥协。

陆正停下来,看着他。

“不去了。你不听话,是坏孩子。”他的声音冷冷的。

何相鹤的心一沉,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我听话了......我听话了呀......”他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哭腔。

陆正看着他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瘪着的嘴巴,心里不是不心疼,但他不能惯着他。

“你刚刚那样子是听话吗?乱砸枕头是听话吗?”陆正说。

何相鹤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对,对不起.......”

他急忙道歉,“我讲对不起了,下次不会了。”

他看着陆正,眼睛里满是期望,像一只在等着被原谅的小狗。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软了。

他叹了口气,“客人走了我们就下午去公园。”

何相鹤忙不迭地点头,不敢再闹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小心翼翼地问,“那还买汉堡包不.......”他的声音又小又轻。

陆正看着他,心里酸得疼了一下。

“给买。你乖乖的,还给你买冰淇淋和炸鸡块。”

他伸出手,擦了擦何相鹤脸上的眼泪。

“不哭了,去洗脸。下次有空再带你去动物园,今天没那么多时间。”他很温和地和何相鹤讲道理。

何相鹤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哦”了一声。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忘了哦。”

下午,客人走了之后,陆正带着何相鹤去了小公园。

周二的公园格外清静,没什么游人,秋千、滑梯、跷跷板全都空着。

何相鹤一下车,就像被放开束缚的小狗,瞬间撒了欢,脚步轻快地往滑梯跑去。

爬上去,再滑下来,反反复复,乐此不疲,裤腿沾了灰尘也不在意,脸上满是畅快的笑容。

玩够了滑梯,他又跑去荡秋千,坐在秋千上,双脚用力蹬地。

秋千越荡越高,风吹起他的头发,扬起衣角,他张开嘴,发出畅快的惊呼,笑声清亮。

“陆正!来推推我!”

陆正正坐在长椅上看他,闻言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推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力道均匀。

秋千越荡越高,何相鹤的笑声也越来越欢快。

荡了片刻,他又心血来潮,从秋千上跳下来,往公园深处跑去。

“别跑太远,注意安全!”陆正在身后叮嘱。

何相鹤头也不回,大声应着“哦”,很快就跑远了。

没过多久,他又兴冲冲地跑回来,手里举着一根笔直的木棍,递到陆正面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意,眼神亮晶晶的,等着夸奖。

“陆正你看!我找到的好棍棍!”

那根木棍长短适中,质地挺直,比周围歪歪扭扭的树枝好看许多。

陆正配合地接过,看了一眼,配合着笑着问:“不错,好棍。在哪儿捡的?”

“树底下!我挑了好久,就这个最好!”何相鹤一脸骄傲,伸手要拿回来。

陆正故意逗他,手腕一扬,把木棍扔到了不远处的草地上。

“乖,去捡回来。”

何相鹤愣了一下,立马跑过去,把木棍捡了回来。

站到陆正面前,嘟着嘴,满脸不开心:“你咋这么对我的宝物?我要生气了!”

陆正看着他较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连忙哄道:“对不起,小鹤,我错了,再也不扔了。”

语气里满是纵容的温柔。

何相鹤虽有不悦,却还是大方地原谅了他,认真点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下次不可以啦。”

他们在公园玩了一个多小时,太阳渐渐西斜了。

陆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回家了。”

何相鹤抱着他的宝贝棍子,跟在他后面。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耍着那根棍子,像孙悟空耍金箍棒一样,在空中画着圈。

“走路别玩,好好看路。”陆正提醒他。

何相鹤嘴里应着“哦”,手上的动作还是不停。

“陆正陆正,去买汉堡!”

他一直惦记着呢,不吃到嘴里不罢休。

“现在去买。”陆正答应。

“还有鸡块和冰淇淋,你答应过我的。”何相鹤认真地看着陆正,生怕他反悔。

陆正被他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记得记得,又不是不给你买。走,吃麦当劳去。”

何相鹤一下子就开心起来了,蹦蹦跳跳地跟在陆正旁边。

他的棍子在手里转着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陆正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何相鹤这几天整个人蔫蔫缠缠,活像只被关久了憋得浑身难受的笼中小狗,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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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车铺就那么屁大点的地方,他来来回回兜圈子,走过来晃过去,脚步轻一下重一下,绕得专心干活的陆正脑袋都发昏。

陆正手上沾着很难洗掉的脏污,扳手拧得哐哐响。

本来脾气就爆,不爱磨叽,被他这么一圈圈绕着,只觉得心烦又没办法。

没一会儿,何相鹤又凑过来,安安静静蹲在陆正脚边。

仰着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眼睛亮闪闪的,嘴唇轻轻嘟着。

刻意捏出软糯黏腻、拖着长长尾音的调子,黏糊糊地缠人。

“陆正,就去一下下嘛~去动物园又没关系的呀~”

声音轻飘飘软乎乎,像一根蓬松的羽毛,一下一下轻轻扫着陆正的耳膜,挠得人心烦意乱。

陆正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力道稳稳当当,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不行。”

干脆强硬,没有半点商量余地,一点拐弯抹角都没有。

何相鹤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下去,小嘴一瘪,也不大哭大闹,换了副小孩子执拗耍赖的模样,自顾自闹脾气。

他不像从前那样嚎啕撒泼,只是闷声较劲,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跟没长脑子一样。

抱着膝盖蜷缩着,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我就要去,我就要去,我就要去。”

一遍又一遍,跟台不会停的复读机似的,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傻乎乎的,半点逻辑都不讲,只认准自己想要的东西。

陆正眉头紧紧皱起,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语气直白又实在:“动物园太远了,我这几天活堆成山,天天都有客人来,铺子一关就得耽误生意。”

“门票也不便宜,一张八十,咱俩一趟下来一百六。这么多钱,拿去买零食饮料、汉堡炸鸡,够你吃好多天,不比跑大老远去看几只动物强?”

陆正老老实实掰着现实算账,想用最简单的道理点醒这个犟如牛犊的人。

可何相鹤根本听不懂,也不想懂。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执拗又懵懂,拼命摇头,站起身用力跺脚晃胳膊,整个人急躁又笨拙,像只被惹毛了无处撒气的小狗。

“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声音固执得离谱。

脑子空空荡荡,只记着电视里威风的大老虎,什么距离、生意、价钱,一概不管不顾。

“我不管别的,我就要去!我就要去看大老虎!”

陆正失了耐心。

他这两天被何相鹤闹得有些烦,客人一个接一个,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他的腰酸手也疼,此刻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见何相鹤还是不依不饶,火“噌”地一下上来了。

“你看我像不像老虎。”

他声音低沉下来,面无表情地说。

何相鹤愣了一下,只见陆正眉头紧锁,嘴巴抿成一条线。

他有些没底地缩了一下肩膀。

“有点像......”他瞅了一眼满面怒容的陆正,小小声说。

陆正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我去工作了,你老实点。”

他转身走回铺子里,蹲下来,拿起扳手继续干活。

何相鹤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嘴巴瘪着,眼睛里满是不甘心。

他跟在陆正屁股后面走回铺子里,蹲在他旁边,开始用求的方式。

低眉顺眼的、像小狗在讨食一样的求。

“求求你了~陆正,我求求你,你带我去嘛~我可以三天不吃零食的。”

他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陆正压根没抬眼瞧他,攥着扳手,死死拧着手里的螺丝,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求也没用,没空。”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何相鹤不死心,眼里的光淡了大半,却还是不肯放弃。

他慢慢伸出小手,指尖轻轻攥住陆正沾着淡淡油污的袖口,轻轻拽了拽。

“就一天嘛,就一天......”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哭腔,尾音打着颤。

眼眶早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一味地缠着陆正。

陆正身子没动,依旧专注于手里的活计,任由他拽着袖子,全然不理,仿佛身边这个磨人的小犟驴不存在一般。

何相鹤攥着袖口轻轻晃了好一会儿,陆正始终没半点回应,心里的委屈再也憋不住。

他没像往常那样嚎啕大哭,只是低着头,眼泪一颗接一颗,毫无声响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自己的裤子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何相鹤死死咬着嘴唇,把哭声压在喉咙里,只发出细碎压抑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的。

整个瘦小的身子都在轻轻发抖,看起来可怜又委屈。

细碎的抽泣声飘进耳朵里,陆正拧螺丝的动作顿了顿,眉头拧起,终于是有了反应。

他依旧没抬头,语气冷得厉害,带着几分不耐:“别在店里哭,客人都被你哭跑了,还做不做生意。”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冷冰冰的,像寒冬里掉在地上的冰碴子,直直扎进何相鹤心里。

何相鹤压抑的哭声瞬间停了一瞬,他慢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怔怔地看着陆正。

陆正依旧低着头,侧脸冷硬,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全在手里的工具上,冷漠得像变了个人。

那一刻,何相鹤感觉心里像是有什么脆弱的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尖着嗓子嚎了一句:“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再也不要原谅你!”

声音里面带着满满的委屈和不服气,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博取一点关注。

陆正终于缓缓转过头,抬眼看向他,没说话,只丢过来一个冷硬的眼神。

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透着不容置喙的警告,看得人心里发慌。

何相鹤刚涌到嘴边的哭声,瞬间被硬生生噎住,死死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像扎了一根细小的鱼刺,难受得他眼眶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哭,继续闹。

可被那眼神慑着,终究没敢出声,嘴唇哆嗦了好半天。

最后,他憋得满脸通红,用最不服气的语气,说出了最窝囊的话。

“那、那我回房间哭就是了!凶巴巴!”

说完,他立马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再发出一点哭声惹陆正生气。

站起身,转身就往房间跑,小短腿跑得飞快。

跑到房门口,他一把推开门,又重重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身影。

陆正还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起初心里确实是烦的,烦何相鹤不分场合胡闹,怪他不懂自己忙着生计。

恼得眉心紧锁,恨不得开口骂人。

可刚刚何相鹤捂着嘴巴委屈跑开、怂巴巴又满心不甘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晃。

他眉峰不自觉松了些许,紧绷的下颌悄悄柔和下来,眼底冷硬的寒气一点点散去。

眼尾极淡地一敛,喉结滚了下,平日里冷硬凌厉的眼神,瞬间软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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