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翅膀
外婆家的天花板在漏水。
水珠沿着墙皮剥落的地方往下流，弯成一条弧线，像妈妈笑眯眯的眼睛。
当时邱翼站在母亲的遗像前，照片上的邱媛还很年轻，她披散着头发，笑得很温柔。
外婆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来磕头。他就跪下来，磕了个响头。额头抵在地上，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剩下一双空洞洞的眼睛，像杨树的纹路一样。
被接到外婆家之后，邱翼总是睡不熟，会做很多梦。梦到的东西很少，他本来拥有的东西就很少，想不出什么别的。
醒来后，小孩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道水痕还在，弯弯的，像在笑他。
邱翼突然变得很气愤起来。他去外面院子捡了块石头，对着天花板丢了过去。
“哐当——”一声，墙灰全都掉了下来。
外婆听到声音，冲了过来。她看见床上地上全是墙灰，一下尖叫起来，扯过邱翼要拧他的胳膊。
结果她刚把人扯过来，就看见那张白生生的小脸上面布满了泪痕。邱翼哭了起来，这是他妈妈去世之后他第一次哭。
邱翼的眉眼生得像邱媛，哭起来更像，外婆已经扬在半空中的手停了下来。
“哭什么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邱翼眼泪啪嗒啪嗒直掉：“不哭……不哭也……没福气。”
外婆听了，眼睛都红了。她一把抱住邱翼，搂得很紧很紧，邱翼都快喘不过来气了。
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脸上皱纹太多了，掉下来的速度要慢些。邱翼感觉肩头都被打湿了，外婆也不说别的，只是一个劲地喊：“造孽哟！造孽……”
邱媛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可惜很早就辍学了。如果说当时的环境，没受过教育的女人是很不幸的。那么既漂亮又没文化的女人，便是不幸中的不幸。
那几年，县城里的人们提起邱媛，总要先咂一下嘴，再摇头叹一句：“可惜了那副好模样。”
她是那种在灰扑扑的小县城里，会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不是精致雕琢的美，是天然的、饱满的、带着生命力的鲜活。眼睛又大又亮，像两块琥珀一样，看人时带着点纯真。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走起路来的时候，发梢会扬起来。
这种漂亮，也许就不该出现在闭塞的小地方。
邱媛没读过多少书，因为外公在矿洞被砸摊了，家里生活就变得困难起来。于是她初中还没毕业就不再上学了，进了镇上的纺织厂。
做工之后，邱媛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记得邱翼出生的时候，哭声很嘹亮。
护士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问她：“名字取好了？父亲姓什么？”
邱媛躺在床上，她浑身的汗还没有干透。她看着那团小小的生命，回答：“叫邱翼。姓邱。”
护士愣了一下。
这孩子，本来该姓徐。
徐文彬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像场梦。他从a市来，开着小轿车，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在灰扑扑的纺织厂里，他显得与众不同。女工们推推搡搡，徐文彬看了过来，看见了她。
他请她去最好的饭馆，还送她滑溜溜的丝巾。他说：“邱小姐，你该去大城市看看。”
邱媛红了脸。她觉得自己碰上了电影里的人，就像紫霞仙子遇到了她的至尊宝。
后来徐老板常常来。送她裙子，送她口红。他说想念她，而且她和县城里的姑娘都不一样。
邱媛收了徐老板的礼物，心里有些不安。于是她用了半个月工资，买了条真皮皮带送他。
徐文彬接过皮带，笑了：“破费了。”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住的招待所，然后发生了关系。邱媛有点怕，但他很温柔。他吻她的眼泪，还说：“我爱你。”
走的时候，他却把新皮带塞进包里，腰上还是那条原来的。
邱媛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很快说服了自己：他忘了，下次会系的。
知道怀孕的消息，她很慌，只敢偷偷躲在电话亭里告诉他。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徐文彬的声音传来，很平静：“确定了？医生怎么说？”
“卫生所的医生说两个月了……我想留下孩子。”
邱媛握紧听筒，鼓起勇气又问：“文彬哥，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顿了顿，说：“先把孩子生下来。等稳定了，我们就马上结婚。小媛，放心吧。我答应你的。”
邱媛信了。她需要相信。
可是母亲坚决反对这件事。母亲哭着骂她，拉扯她，最后拖她去父亲坟前下跪。
“他是个骗子！你别做梦了醒醒吧！”母亲捶打着她。
邱媛捂着肚子，咬牙道：“他答应娶我的。我要去a市。”
徐文彬接走了她，但却没带她回家。
小轿车停在有点偏的旅馆前。
“你暂时住这里，好好养胎。”他说完，放下一些钱，“我会常来看你的。”
他很少来了。电话也渐渐少了。
邱媛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躺在房间里，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飞鸟。她摸着肚子，想：孩子，你要有翅膀该多好。
翼，就是翅膀。
希望他能像鸟儿一样，有一双有力的翅膀，能飞起来，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去看她没看过的风景，去过她不敢想的生活。不用像她这样，被困在方寸之地里。
预产期前，她住进了私立医院。
一个陌生女人闯进病房。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头发用大抓夹抓了起来，很有气质。她从上到下，冷冷地打量着邱媛，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看。
邱媛有些错愕。
“你就是邱媛？”女人冷笑，“怀了徐文彬的野种？”
“你是谁……凭什么这么说？”
女人嗤笑一声。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法律承认的徐太太！我们结婚五年了，儿子都两岁了！”
邱媛全身变得冷冰冰的。
“不可能……他说要娶我的……”
“娶你？”女人扬手，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当小三还有脸做白日梦！”
耳光很响很用力，把她的头都扇得偏了过去，脸颊火辣辣地疼。
邱媛尖叫道：“你他妈让徐文彬自己跟我说！”
女人冷冷地看着她，从皮包里掏出手机，拨给了个电话。徐文彬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老婆怎么了……”
邱媛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女人冷笑着挂了电话，扔下一叠钱，然后对她趾高气扬地说话。邱媛看着女人鲜艳的红唇一张一合，里面的小舌头都带出来一点，看着让她有点想吐。
“赶紧滚！再让我看见你，别想在a市待下去。”
门被摔上了。
邱媛瘫在床上，捂着脸。肚子一阵阵发紧。
原来如此。
没有盖世英雄，也没有七彩祥云。
那些承诺全是假的。
她又想起来了，徐文彬把皮带塞进了公文包里。他从没有想过用她送的东西，就像从没有想过给她未来。
邱媛挺着大肚子，孩子很快就要来到这个世上。她没忍心打掉这条生命，硬邦邦地跟护士说要办理离院手续。
她用那叠钱买了张长途车票，离开了a市。她去了b市，用仅剩的钱，在一家小医院附近租了间短租房。
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了。
临产前，她忍着剧痛到了医院。她趴在登记台的时候，额上全是冷汗。
“家属呢？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护士问。
“没有家属。”邱媛声音都在发抖，“我自己签。所有的责任，我自己负。”
签完字，她几乎要虚脱了。被推进产房前，她怕自己出不来了。
邱媛抓住护士的手，气若游丝道：“孩子……叫邱翼。姓邱。翅膀那个翼。”
水珠沿着墙皮剥落的地方往下流，弯成一条弧线，像妈妈笑眯眯的眼睛。
当时邱翼站在母亲的遗像前，照片上的邱媛还很年轻，她披散着头发，笑得很温柔。
外婆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来磕头。他就跪下来，磕了个响头。额头抵在地上，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剩下一双空洞洞的眼睛，像杨树的纹路一样。
被接到外婆家之后，邱翼总是睡不熟，会做很多梦。梦到的东西很少，他本来拥有的东西就很少，想不出什么别的。
醒来后，小孩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道水痕还在，弯弯的，像在笑他。
邱翼突然变得很气愤起来。他去外面院子捡了块石头，对着天花板丢了过去。
“哐当——”一声，墙灰全都掉了下来。
外婆听到声音，冲了过来。她看见床上地上全是墙灰，一下尖叫起来，扯过邱翼要拧他的胳膊。
结果她刚把人扯过来，就看见那张白生生的小脸上面布满了泪痕。邱翼哭了起来，这是他妈妈去世之后他第一次哭。
邱翼的眉眼生得像邱媛，哭起来更像，外婆已经扬在半空中的手停了下来。
“哭什么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邱翼眼泪啪嗒啪嗒直掉：“不哭……不哭也……没福气。”
外婆听了，眼睛都红了。她一把抱住邱翼，搂得很紧很紧，邱翼都快喘不过来气了。
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脸上皱纹太多了，掉下来的速度要慢些。邱翼感觉肩头都被打湿了，外婆也不说别的，只是一个劲地喊：“造孽哟！造孽……”
邱媛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可惜很早就辍学了。如果说当时的环境，没受过教育的女人是很不幸的。那么既漂亮又没文化的女人，便是不幸中的不幸。
那几年，县城里的人们提起邱媛，总要先咂一下嘴，再摇头叹一句：“可惜了那副好模样。”
她是那种在灰扑扑的小县城里，会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不是精致雕琢的美，是天然的、饱满的、带着生命力的鲜活。眼睛又大又亮，像两块琥珀一样，看人时带着点纯真。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走起路来的时候，发梢会扬起来。
这种漂亮，也许就不该出现在闭塞的小地方。
邱媛没读过多少书，因为外公在矿洞被砸摊了，家里生活就变得困难起来。于是她初中还没毕业就不再上学了，进了镇上的纺织厂。
做工之后，邱媛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记得邱翼出生的时候，哭声很嘹亮。
护士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问她：“名字取好了？父亲姓什么？”
邱媛躺在床上，她浑身的汗还没有干透。她看着那团小小的生命，回答：“叫邱翼。姓邱。”
护士愣了一下。
这孩子，本来该姓徐。
徐文彬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像场梦。他从a市来，开着小轿车，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在灰扑扑的纺织厂里，他显得与众不同。女工们推推搡搡，徐文彬看了过来，看见了她。
他请她去最好的饭馆，还送她滑溜溜的丝巾。他说：“邱小姐，你该去大城市看看。”
邱媛红了脸。她觉得自己碰上了电影里的人，就像紫霞仙子遇到了她的至尊宝。
后来徐老板常常来。送她裙子，送她口红。他说想念她，而且她和县城里的姑娘都不一样。
邱媛收了徐老板的礼物，心里有些不安。于是她用了半个月工资，买了条真皮皮带送他。
徐文彬接过皮带，笑了：“破费了。”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住的招待所，然后发生了关系。邱媛有点怕，但他很温柔。他吻她的眼泪，还说：“我爱你。”
走的时候，他却把新皮带塞进包里，腰上还是那条原来的。
邱媛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很快说服了自己：他忘了，下次会系的。
知道怀孕的消息，她很慌，只敢偷偷躲在电话亭里告诉他。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徐文彬的声音传来，很平静：“确定了？医生怎么说？”
“卫生所的医生说两个月了……我想留下孩子。”
邱媛握紧听筒，鼓起勇气又问：“文彬哥，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顿了顿，说：“先把孩子生下来。等稳定了，我们就马上结婚。小媛，放心吧。我答应你的。”
邱媛信了。她需要相信。
可是母亲坚决反对这件事。母亲哭着骂她，拉扯她，最后拖她去父亲坟前下跪。
“他是个骗子！你别做梦了醒醒吧！”母亲捶打着她。
邱媛捂着肚子，咬牙道：“他答应娶我的。我要去a市。”
徐文彬接走了她，但却没带她回家。
小轿车停在有点偏的旅馆前。
“你暂时住这里，好好养胎。”他说完，放下一些钱，“我会常来看你的。”
他很少来了。电话也渐渐少了。
邱媛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躺在房间里，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飞鸟。她摸着肚子，想：孩子，你要有翅膀该多好。
翼，就是翅膀。
希望他能像鸟儿一样，有一双有力的翅膀，能飞起来，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去看她没看过的风景，去过她不敢想的生活。不用像她这样，被困在方寸之地里。
预产期前，她住进了私立医院。
一个陌生女人闯进病房。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头发用大抓夹抓了起来，很有气质。她从上到下，冷冷地打量着邱媛，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看。
邱媛有些错愕。
“你就是邱媛？”女人冷笑，“怀了徐文彬的野种？”
“你是谁……凭什么这么说？”
女人嗤笑一声。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法律承认的徐太太！我们结婚五年了，儿子都两岁了！”
邱媛全身变得冷冰冰的。
“不可能……他说要娶我的……”
“娶你？”女人扬手，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当小三还有脸做白日梦！”
耳光很响很用力，把她的头都扇得偏了过去，脸颊火辣辣地疼。
邱媛尖叫道：“你他妈让徐文彬自己跟我说！”
女人冷冷地看着她，从皮包里掏出手机，拨给了个电话。徐文彬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老婆怎么了……”
邱媛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女人冷笑着挂了电话，扔下一叠钱，然后对她趾高气扬地说话。邱媛看着女人鲜艳的红唇一张一合，里面的小舌头都带出来一点，看着让她有点想吐。
“赶紧滚！再让我看见你，别想在a市待下去。”
门被摔上了。
邱媛瘫在床上，捂着脸。肚子一阵阵发紧。
原来如此。
没有盖世英雄，也没有七彩祥云。
那些承诺全是假的。
她又想起来了，徐文彬把皮带塞进了公文包里。他从没有想过用她送的东西，就像从没有想过给她未来。
邱媛挺着大肚子，孩子很快就要来到这个世上。她没忍心打掉这条生命，硬邦邦地跟护士说要办理离院手续。
她用那叠钱买了张长途车票，离开了a市。她去了b市，用仅剩的钱，在一家小医院附近租了间短租房。
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了。
临产前，她忍着剧痛到了医院。她趴在登记台的时候，额上全是冷汗。
“家属呢？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护士问。
“没有家属。”邱媛声音都在发抖，“我自己签。所有的责任，我自己负。”
签完字，她几乎要虚脱了。被推进产房前，她怕自己出不来了。
邱媛抓住护士的手，气若游丝道：“孩子……叫邱翼。姓邱。翅膀那个翼。”